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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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純從夏瑛的病房裏走出來的時候,臉色一片青灰。

顧亦然見到她出來,趕緊從門旁的凳子上站起了身。

夏純楞楞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顧亦然站在她跟前,低下頭,想要去拉她的手。

病房的隔音效果並不算太好,剛才在裏面的那些話,他都聽見了。

“我有點不舒服,我先出去一趟……”夏純不太自然地將手插進口袋,在這個時候避開了顧亦然的雙手。

顧亦然不說話,沈默地將自己那只僵在空氣當中的手慢慢地收了回來。

夏純從顧亦然的身邊走過去,頓了一下,“……對了,我媽說,他有話想跟你說,你先進去吧。”

“夏純。”顧亦然輕輕蹙眉。

夏純催促道:“快進去吧,別讓我媽等急了。”

顧亦然還想再跟她說些什麽,可是這個時候,她就已經往著走廊的出口走遠了。

顧亦然沈默地回頭,輕輕地嘆息了一聲,伸手推開了夏瑛病房的門。

夏瑛坐在病床上,扭頭看著那個高大的青年從門外走了進來,然後又隨手將門重新掩上了。

顧亦然往前,走到夏瑛的病床之前,才低頭,緩緩道:“阿姨。”

夏瑛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聲音冷靜:“坐吧,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不坐了阿姨。”顧亦然默默道,“我知道你要跟我說什麽,如果是讓我離開夏純,我不同意,也不會這樣做。”

夏瑛定定地看著他:“顧亦然,我知道從前你在我們夏家的時候,我虧待了你,你如果對我有什麽不滿的,你可以直接報覆我,你怎麽報覆我,我都覺得沒什麽,但是,你絕不可以害我女兒,你知道嗎?”

“我沒有,我既不恨你,也從來沒有想過害夏純。”顧亦然輕聲說道。

夏瑛不忍地閉上眼,聲音裏帶了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你既然說沒有想過害夏純,那你就不要再纏著她了,知道嗎?”

顧亦然陡然道:“阿姨,我是真的喜歡夏純,我想要跟她在一起一輩子,從小的時候……”

“你住口!你不要說什麽小時候不小時候!那是你齷齪!”夏瑛臉色青紫,氣得胸腔起伏。

顧亦然知道夏瑛不能再受刺激,於是垂下眼睫:“阿姨,我求求你。”

“別求我!”夏瑛狠狠罵道,“你,你外公,你媽,你們一家,一個好東西都沒有!我真是前世造了什麽孽,今生碰到你們一家人!顧亦然我告訴你,不可能跟夏純在一起的,從這個月開始,我就讓她去相親,她年紀不小了,早結婚早定心!省的讓你這樣心術不正的人騙得人財兩空!”

顧亦然惶然:“……阿姨,你就這麽恨我?”

“是你恨我!”夏瑛言之鑿鑿,“你恨我,就要報覆我的女兒!你多大,夏純多大,你這是在拖累她!你不知道嗎!?再說了,你們從前是什麽關系,要是我讓你們在一起了,以後讓親戚朋友們知道了,我們夏家的臉面往哪擱!?”

說著說著,夏瑛猛然之間突然落下淚來,一把從床上連滾帶爬地跌下來。

顧亦然楞住,連忙要過去扶:“阿姨,你幹什麽?”

夏瑛伏在他的腳邊,涕泗橫流哀哀道:“……我求你了,算我求你,你在怎麽恨我都沒關系,我就只一個女兒了,我求你離開她,放過她,行不行?”

顧亦然想要將夏瑛扯起來,可是夏瑛的雙手死死抱著他的腳踝,怎麽樣都不松手。

顧亦然嘗試了幾次無果之後,無可奈何地放棄了。

夏瑛的手緩緩松開,她有氣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滿臉老淚:“……真的,我求你,放過我們家。”

顧亦然沈默著往後退了一步,沒有說話,緊接著便往病房外走了。

一推開門,便見到站在門前,眼神空洞的夏純。

夏純的目光不知道聚焦在何處,那張臉上,一絲神采也無。

“分手吧。”她失神地說。

顧亦然恍然覺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鐵錘狠狠砸下去,然後血就從肉裏洶湧地滋出來。

沒有等顧亦然回話,夏純便掠過他的肩膀,疾走進了病房當中,回手將門關上。

顧亦然站在緊閉的病房門外,良久,沈默地走遠了。

夏瑛出院之後,夏純跟顧亦然好像真的斷開了聯系。

夏瑛怕夏純再跟顧亦然聯系,重新搬了回來,就住在夏純的公寓裏,整天二十四小時地盯著她,生怕她出一點問題。

一直到五月的時候,夏純幾乎每隔幾天就會有各式各樣的相親等著她。

夏瑛真的磨得她沒有辦法。

形形色色的男人夏純看了不少,可是她真的,不能接受這樣的婚姻,也放不下顧亦然。

可是夏瑛不同,夏瑛只想她找一個門當戶對的男人,然後早早結婚過日子。

她覺得,只要自己結婚了,就能夠安下心來,放棄那些她覺得“幼稚”的行徑。

四月的時候,夏瑛看中了一個在C市上班的公務員,那個男人對夏純也覺得很滿意。

在夏瑛的撮合之下,兩個人在四月裏相處了一段時間。

夏純覺得膈應,可是夏瑛卻覺得不錯。

男方工作不錯,家庭不錯,唯一的缺點就是年齡大了一點,三十六了,想要盡快完婚。

但夏瑛覺得,大幾歲的人才靠譜,又因為怕夜長夢多,也很快同意了男方盡快完婚的要求。

夏純無可奈何,她只要稍微跟夏瑛大聲說上幾句話,夏瑛就會立馬捂胸口皺眉毛。

她怎麽說?

跟男方商量的是,先辦酒宴,然後再拿結婚證。

夏瑛答應了,夏純一句話都沒說。

期間,給顧亦然打電話,一直沒打通。

夏瑛也不再兇她,只是溫柔地勸說:“看吧,還不是跟媽媽說的一樣,那樣年輕的男孩子,稍微把話說重一點,立刻就走的遠遠的了。夏純啊,你就安安心心地結婚吧。”

那天夏純掛斷了最後一個給顧亦然的電話。

還是,算了吧。

可是,真的能算了嗎?

“已經都弄好了,新娘子睜看眼睛看看吧。”

身邊的婚禮化妝師這樣說的時候,夏純閉著眼恍惚,等到反應過來睜開眼睛,面前那張鏡子裏的臉跟一個多小時之前相比,已經精致得有些陌生了。

化妝師拿捏著手中的散粉刷,低頭望著她客氣地笑:“還有哪裏不滿意的告訴我,我這就給你改。”

梳妝臺邊的小鬧鐘時針指向六,不遠處的落地窗外投射進來昏黃溫暖的光線,給鏡子裏那張臉蒙上一層柔和的絨光,越發顯得她溫柔。

夏純擡手,指尖順著鏡中人的眼角眉梢輕輕滑下去,遲遲才很輕柔地含笑道:“不用改了,就這樣已經很好了。”

“唯一一次結婚,這是大事,不能給你留下遺憾。”化妝師頓了頓,開玩笑說道,“我這行幹了五六年了,哪回的新娘子不是要求這個要求那個,您這麽簡單爽快的倒是不多見。”

“是嗎?”夏純淡淡笑道。

簡單爽快?這樣嗎?恐怕不是。

“囡囡,好了沒有?我們差不多該往婚禮酒店那邊過去了。”

房間的門被叩響了幾聲之後,吱呀一聲推開,一個身穿棕紅禮服,頭挽發髻的美麗女人走進來,是夏純的母親夏瑛。

“媽。”夏純順勢回頭叫了一聲。

夏瑛點點頭走上前來,扭頭問化妝師,“都好了麽?”

“我這裏都好了,就問夏小姐還有沒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

“都挺好的,媽。”夏純道。

“既然這樣,那我就先走了。”化妝師拎起化妝箱。

夏瑛客氣笑:“我們那邊給你留了個席位,要不吃了飯再走吧小師傅?”

“不用了不用了,一會兒還有一個新娘的場子要趕,我就先走了。”

話說到這裏,夏瑛也不再挽留,二人客氣兩句,化妝師便推門走了,頓時,偌大的酒店房間當中,只剩下母女二人。

夏純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眼神空泛地望著梳妝鏡。

夏瑛看著夏純,眼底有一絲悔恨閃過,“囡囡……不要再多想了,你已經要結婚了。你聽媽媽的話,這些心思,等到你塵埃落定以後,就不會再煩惱你了,就跟做了一場夢一樣。”她欲言又止,“那個孩子……以後都跟你沒有關系了,這種錯誤,到此為止。”

夏純呆滯的目光漸漸活起來,她轉頭,輕聲道,“媽。我沒有。”

夏瑛的眼眶當中有微微的泛紅,像是自我安慰一般呢喃,“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夏純站起身來,一身雪白的曳地婚紗套在身上沈重異常,與鐵鏈枷鎖無異。

“走吧,媽。”夏純輕聲道,“我一會兒該結婚了。”

“好好好,我們走,我們走。”夏瑛轉悲為喜,臉上的笑容漸泛,她抹了抹眼角,攙上夏純的胳膊。

母女二人相視一笑,走出門。

迎接新娘的婚車車隊等在地下停車場,夏瑛給司機打了電話,一會兒車就會開上來。夏瑛擔心夏純路上渴,便走開買水,夏純提著笨重的婚紗,一個人站在人行道邊等車。

便在這時間當中,耳邊猛然傳來汽車奔馳的轟鳴聲,夏純下意識扭頭尋聲望去,但見那邊公路上一輛雪白的越野車不斷超車疾馳而來。

夏純的心中頓時轟鳴一聲,什麽東西仿佛坍塌下來,幾乎沒有容得下一刻思考的時間,她提起笨重的紗裙,扭頭就往酒店裏的方向飛快走進去。

身後一陣急剎車帶來的風揚起她頭上層層雪白的頭紗,接著是車門被砰地一聲砸上,她穿著那雙細跟鞋吃力地往前奔走,卻猛然被一個極大的力道拽住手腕,整個人被蠻橫地拉扯過來。

耳邊遠處傳來夏瑛撕心裂肺而又極度惶恐的吼叫聲。

“——顧亦然!你幹什麽!?”

夏純回神過來,那個高大的男人緊緊扣著她的手腕,居高臨下,那張俊秀沈靜的面容神色清冷,漆黑的眼瞳盯著她,目不轉睛。

他已經早就不是從前坐在她自行車後座那個清瘦的小男孩了,如今他比她足足高出一大截,力氣也不容她任何的抗拒,她現在的掙紮無異於螻蟻撼大樹。

顧亦然冷靜得可怕,這就像是他預先準備好的一場刺殺,沒有等夏純說話,他一手將她扛在肩頭,大步走向身後那臺越野車,不由分說地將她塞進車裏,接著以她不及逃出的速度坐上駕駛座,狠狠按下落鎖的按鈕。

他一腳踩下油門,夏純回頭,奔跑的夏瑛早已經成為視野當中渺小的一點。

車一路沿著城市主幹道外的反方向開,夏純跟顧亦然二人坐在車內,沈默安靜得尷尬。

顧亦然不說來由,也不說去因,就像是賭氣一般,不停地將油門往下踩,超過一輛輛汽車,以此較勁。

就算現在是夏天,可是車內的空調卻也冷得太不像話,夏純穿著那件抹胸的婚紗,脖子一塊凍得冰涼。

她伸手按下空調的按鈕,又打開車載廣播的開關。

沈默良久之後,她還是折服了。

“顧亦然,下個路口掉頭,送我回去。”

顧亦然置若罔聞開著車,腳下穩穩加油,車飛速開過了夏純口中的下一個路口,也絲毫沒有掉頭的意思。

夏純望著顧亦然半面雕刻般俊秀的側臉,又從容重覆了一遍,“顧亦然,送我回去。”

那邊的人沈默了少許時間,緊接著,他擡手將嘈雜的廣播關掉,空氣當中傳來他清冷如寒秋的聲音。

“不送。”簡單明了的一句話,夏純就懂得了他絕無轉圜的態度。從小到大,他都是這樣倔強的脾氣,雷打不動。

夏純深吸一口氣,眼眶已經憋得通紅。

“顧亦然,我是你小姨。”她一字一句說出那句他最討厭的話。

顧亦然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有輕微的顫動,但是那張臉卻依舊神色如常。

“從你媽媽跟我外公離婚之後,你就再也不是我小姨了。而且,從小到大,我也從來沒有把你當做我的小姨看待。”顧亦然淡淡道,“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你不會忘記我的。”

夏純笑起來,那種被揭穿醜陋面目之後,氣急敗壞一般的笑容。

“顧亦然!你不要臉,我要臉!你不要命,我要命!”

顧亦然突然微微笑起來,嘴角一蕩漾,仿若春山流水。

“不要臉嗎?對啊,我就是這麽不要臉。就跟你媽媽當年罵我的一樣,一個小流氓和小太妹私奔生出來的孩子,骨子裏流的血也都是放蕩下賤的血。臉,我,還要什麽臉呢?”顧亦然微微側首過來,眉眼彎彎如橋,這樣一笑,凜冽的氣質仿佛也如冰山融雪一樣悉數化掉,“是你不放心我,非要把我放在身邊照顧,也是你,對我太好了。我這樣陰暗的人,就不應該見到一點點陽光,見不到,就不會肖想。”

兩邊的車窗緩緩降下,整個城市已經陷入黑幕,流螢一般的車流燈光在眼前浮動。車已經駛進江上大橋,江風沁涼拂入。

斑駁恍惚的霓虹逆光當中,夏純有些看不清顧亦然的神情,只望見他耳鬢邊紛飛的頭發。

顧亦然說話的聲音就像魔咒,他低語呢喃著。

“要麽今天,你不結婚……”

“不可能的。”夏純決然。

顧亦然沒有情緒波動,淡淡說完,“要麽,我把車從這橋上開下去,咱們玉石俱焚。”他手一揮方向盤,車體瞬間向後橫沖直撞而去,一剎那驚起一連串的喇叭聲。

風吹進夏純的眼睛,霎時,她的視野便被淚水模糊了。

車從橋上騰空沖出去的時候,他松開方向盤,伸手,將她的手死死捏在他掌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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