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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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到家,夏純反手將門掩上,整個人便被顧亦然突然一拉。

她手提包直接掉在地上,慌忙要去撿的時候,就被顧亦然突然攔腰抱起。

夏純驚呼一聲,“幹什麽?”

顧亦然不由分說,直接抱著她往臥室的方向走去。

“我們約好的日子,不能改了。”他垂頭,低低地對著她說。

夏純臉一紅:“我還沒洗澡,我想先洗個澡。”

顧亦然推開臥室的門,聲音暗啞:“晚一點洗澡,不妨事。”

“不行我就想現在洗澡!”夏純還想再反抗一下,可是整個人就已經陷入到柔軟的棉被之上的,顧亦然俯下身來,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今天回來的時候,不是說什麽都聽我的嗎?”顧亦然的眼睛對著她的,那雙沈黑的瞳孔當中旋轉著氤氳的煙霧。

夏純為難,一雙手圈在他的脖子上,低聲道:“這次記在本子上,我最近不知道怎麽搞的,真的很累,而且很困。下次,下次行不行?”

“這種時候才想起來撒嬌有用?”顧亦然失笑,伸手點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行哦。”

“真的很累,我現在都想睡覺了!”夏純不依不饒。

顧亦然壓在她身上,淡淡挑眉:“上周也說記在下周,下周之後又是下周,你都欠我兩星期了,不行,我今天就是要拿到我的補償。”

“真的真的真的,就今天最後一次好不好?”夏純滿眼期盼地望著他,眨眨眼,“看在我這麽真誠的份上?”

顧亦然覺得好笑,面上卻還是一副不動如山的沈靜:“不行就是不行……”

“那我主動地親你一下!”夏純大義獻身一般認真道。

顧亦然不說話,眉毛一挑。

夏純眼珠子轉了轉,緊接著,摟著顧亦然的脖子上去對著臉就是吧唧一口。

“怎麽樣,行了吧?”她甜絲絲地看著他笑著,頭放下來,沈在綿軟的被褥當中。

顧亦然無奈一笑:“這麽一下就打發我了?”

夏純竊笑:“那還怎麽樣嘛?”

顧亦然空出一只手,對著夏純的腦門正中心“嘣”地彈一下。

“好痛!”夏純趕緊雙手護頭。

“讓你……”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將顧亦然口中未說完的話折斷。

他靠在夏純的身上,一面給她揉眉心,一邊掏出手機接電話:“餵,您好?”

夏純笑瞇瞇地捉著他的手指玩。

“你說什麽!?”顧亦然突然之間將手從夏純的手裏抽出來,然後整個人翻身到旁邊,直直地坐起。

夏純猛然之間見顧亦然的臉色變了,心中不由得猜測發生了什麽,也趕緊坐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他的手腕。

顧亦然眉頭緊鎖,捏著手裏的電話:“我現在馬上過來。”

“怎麽了?”夏純在他掛掉電話之後,緊張地問他。

顧亦然站起身,抓起放在旁邊的外套,沈默道:“去一趟醫院吧,我外公剛才過世了。”

夏純的心頭恍然炸裂開一道驚雷。

“……你,你說什麽?”她不可置信道,“你說,誰死了?”

“走吧。”顧亦然垂下眸子,淡淡說道。

兩個人驅車到醫院,顧亦然一人將徐國安在病中的後續費用處理幹凈,之後便開始著手徐國安的安葬事宜。

他給遠在芬蘭的父親顧涵打了電話,讓顧涵準備了徐國安後事的一切資金問題。

夏純沒有給遠在鄉下的母親夏瑛打電話,自從四年前,徐國安跟夏瑛離婚之後,夏瑛的精神狀態一直沒有恢覆過來,而且只要一提到跟徐國安有關的事情,就會不受控制地產生情緒波動。所以,夏純才沒敢讓她知道,也覺得已經沒有這個必要。夏瑛對徐國安落井下石的這件事,可以說是恨到了骨子裏。

在顧涵的資金人力支持之下,很快徐國安的葬禮就落實完了。

下葬的當天,夏純並沒有跟顧亦然一同過去。

她跟顧亦然在一起的這四年當中,徐國安是知道的,再加上徐國安對夏瑛的憎恨,使得這位當初的繼父到最後,連看都不願意看她一眼。

徐國安人已經亡故了,夏純卻覺得,自己還是不應該出現在他的墓前,所以留在醫院當中給徐國安整理最後一些還沒有清理幹凈的遺物,而顧亦然則獨自去殯儀館主持徐國安的葬禮。

從殯儀館乘車前往墓園的時候,C市突然之間就下起了一場雨。

五月初的雨水細密清涼,顧亦然下車的時候,那微雨飄灑在他的臉龐之上,讓他突然有一種短暫而異常清醒的感覺。

走在墓園當中的時候,雨水已經很小了。

顧亦然穿著一身黑色的套裝,懷裏抱著徐國安的遺像,沈默地跟在引路人的身後往前慢慢地走。

每走一步,腳底下的青草泥土地上便陷出一個小小的水窪。

初夏暮春交接的時節當中,墓園裏一片青蔥,熙攘林立的墓碑之上,蒼翠的大香樟樹亭亭如蓋,一陣清風過,滿樹嘩然而動,飄下幾片零星的葉子。

那葉子落在一面黑色的雨傘之上,然後隨著傘面上積聚對的水珠一起滾落下來,落在一雙穿著細跟涼鞋,塗著紅色指甲油的秀氣雙腳邊。

顧亦然停下了腳步,望著前方站在香樟樹下撐著雨傘的黑衣女人。

女人裹著一件單薄的黑色風衣,纖細白皙的小腿在風衣下擺處露出一截,那一彎金色的卷發當中是一張小臉,嘴唇猩紅,唇上的鼻梁架著一副碩大的黑色墨鏡,隱瞞了她目光聚焦點全部的去向。

直到顧亦然走到了她身邊,她才好像從獨自的深思當中回到了現在的這個世界上,將頭慢慢地回轉過來。

顧亦然的面容沈靜得猶如一潭無風的湖面。

女人雪白纖細的手從傘下探出來,掌心沒有接觸到水珠。

於是,她將雨傘收了起來,擡手取下了自己的臉上的墨鏡。

顧亦然默然無言地看著她,顧亦然手裏那張黑白遺像上的徐國安也沈默安靜地看著她。

夏徐真將墨鏡放進自己隨身背著的提包裏,擡頭看著眼前已經跟自己記憶當中大相徑庭的兒子,一時之間卻有些尷尬,母親對自己久別重逢的兒子,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話才好。

夏徐真不說話,顧亦然也並沒有先開腔。

母子二人靜默少時,夏徐真還是敗退了下來,揚首,很輕地一笑:“接到你電話的時候,我很驚訝,我以為這輩子我們都不會再見面了。”

顧亦然半闔下眼眸,默默道:“如果不是外公過世,我不會找你。”

夏徐真啞然,隨即無奈一笑:“……是啊,你外公過世,如果我還不回來,那真是說出去都讓人覺得好笑。”

“嗯。”顧亦然淡淡點頭。

“你怎麽找到我的?”夏徐真道。

“我爸。”顧亦然簡潔明了,“他現在過得不錯,拖他的關系,我找你很容易。”

“是嗎?”夏徐真啞然失笑,“沒想到他現在,能夠這麽有造化。我以為他早就可能混不下去了。”

顧亦然垂眸:“你跟他,都過得很好。”

夏徐真擡頭,望著已經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兒子,“……然然,那你呢?”

顧亦然的眼底不曾動容:“很好,托你的福。”

夏徐真自知道欠顧亦然良多,緩緩垂頭,“是我對不起你。”

顧亦然的手指在剎那有輕微地用力,但是很快,他就將自己所有的情緒很好地控制了下去。

“沒有什麽好對不起的,我現在過得很好,沒你想象中那麽可憐。”顧亦然扭頭,望向墓園遠處青草藍天交接的地方。

清風微涼,卷起他額前散落的鴉青頭發。

夏徐真望著那張跟自己有八分相像的側臉,默然無聲。

當年那個跟在自己身邊顛沛流離的孩子,猛然就在她不曾參與過的時光流年裏,毫無防備地長大成人了。

夏徐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覆著胸腔當中洶湧的情緒。

她淡淡開口:“快點處理完吧,我回國的時間很緊,國外家裏還有很多事情,今天晚上的飛機。”

顧亦然將頭轉過來,那雙沈靜漆黑的眼睛望著自己的母親。

“其實有件事情,這麽多年一直是我的心結。”顧亦然淡淡道,“今天,我想問你要一個結果。”

夏徐真楞住:“什麽?”

顧亦然平靜的神色之後,隱藏著驚濤駭浪和狂風驟雨。

他心跳加速,可是說出的話卻冷靜非常。

“我一直想問……你,有沒有一刻,是真心愛護過我的?”

一顆小小的星火,瞬時之間在夏徐真的心頭漫漫燃燒出一片滔天的烈焰。

剎那,天雷地火,像是隕石從幾千光年之外的宇宙當中橫沖撞擊而來。

夏徐真整個人,眼神呆滯,肩膀輕微顫抖。

愛護嗎?到底有沒有愛護過他?

眼前這個已經二十多歲的青年,是當初十八歲的自己從鬼門關裏親手抱著闖出來的。

是自己曾經給予了一切期望和憧憬的孩子。

自己曾經無數次地想要拋棄,可是在生死關頭又不舍得放下的孩子。

夏徐真突然回憶起一件事。

那年顧涵獨自逃債之後,留下她們母子二人面對一切的壓力,當時的自己整日活在高壓下,恨不得能夠一死了之。

她這麽想,也真的這麽去做了。

可是就在她那天午夜,做好了一切準備,想要從二十二樓的窗戶之中一躍而下的時候,睡到半夢半醒之間的顧亦然卻突然從後抱住了她的腳跟,放聲嚎哭著喊著她……媽媽,媽媽,媽媽……

於是她最後,還是沒能從窗臺上跳下去。

那個晚上,整個房間被黑暗侵蝕著的時候,她們母子二人相依為命地擁在一起,抱頭痛哭。

她的孩子,她怎麽能真的一點都不心疼呢?

可是,那個時候,她真的養活不了他。

她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啊。

她所能為自己的孩子最後做的,就是為他找一個可以依靠的將來。

但就算這麽說,到底,她也是一個不稱職的母親。

那孩子,現在,一定從骨子裏痛恨著冷漠無情的自己吧……

如果是這樣,就讓他恨下去吧。

就算是恨一輩子,也沒關系。

她欠這個孩子太多了,不是一句愛不愛,就能還清所有的。

夏徐真收起自己的思緒。

她望著眼前這個俊秀的青年,很慢很慢地搖了搖頭。

“沒有,從來沒有。”

顧亦然聞言,有片刻地失神。

他閉上眼睛:“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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