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亦然推著自行車往家裏走。

十二月初的時候，C市下了第一場初雪。

地上的殘雪還零零碎碎的，車輪傾軋過去之後，能夠聽見微微的冰塊碎裂聲。

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剛剛下晚自習放學回家，顧亦然走在路上，滿腦子都是剛才還沒做完的那道數學題。

他有些覺得頭暈，於是站定，閉眼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感覺頭腦稍稍得到了些放松，他搖了搖頭，張開眼，繼續往家裏的單元門口走過去。

只是到離單元門還有不過十米的地方，他的腳步突然之停下了。

此刻是夜晚將近十點的時候，小區裏已經很少有人在外面走動了。

近處一戶人家的燈光朦朧投影在單元樓進口處，形成一道柔和的光亮。

那邊的兩個人，站在那道光亮的邊緣相擁著。

顧亦然清楚地看到，他們——在接吻。

夏純跟周洛君已經交往了快有兩個月，可是每次到這樣親熱的時候，夏純卻還是覺得有些無所適應。

就像剛才，他摟著她吻下來的那一瞬間，當他的氣息整個將她包裹在其中的時候，她還是會有下意識地想要把他推開的沖動。

只是她一直都忍住了。

從那天答應成為他女朋友的那一刻開始，周洛君對自己所有的舉動，都應該成為合情合理的。

大概只吻了不到兩分鐘，夏純微微喘息著，將手撐在周洛君的胸口面前，將他淺淺推開了一下：“好了，你先回去吧，我得上去了，今天周日，我明天下午還有課，要早點休息。”

周洛君的手落到夏純的腰間，有些不依不饒地撒嬌：“不行，今天你都沒陪我吃飯，我不許你這麽早上去。”

夏純有些無奈：“我真的要上去了，一會兒顧亦然放學回來看到尷尬。”

“這有什麽，他不是早就心裏清楚我們在一起了麽？”周洛君有些不太高興，“還有啊夏純，有些話我還是想跟你說一下，你現在是我的女朋友，顧亦然畢竟跟你沒有直接的血緣關系，我真的不是很喜歡你們走得太近，而且他現在都初三了……”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說了！”夏純真的很討厭周洛君每次都跟自己提顧亦然的身世問題，所以只要一提到這件事，她就會立馬回避，“顧亦然是我姐的兒子，只要他在我家住一天，只要我媽跟我繼父的夫妻關系成立一天，他就永遠是我的外甥，這一點是改變不了的，所以你不要再說這件事了。”

周洛君知道這個話題一向是夏純的黴頭，也不好再講下去，只好點點頭：“行吧，不說就不說了嘛。”說著又含笑，伸手掐了一下夏純的臉，“那我就先回學校了啊，再不快點一會兒地鐵站要關了。”

夏純松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笑了一聲：“行。”

“晚上要想我。”周洛君上前一步，低下頭，額頭抵著夏純的額頭，“還有啊，你在宿舍，要是尚小茜她們幾個還敢給你什麽臉色看，你就告訴我。”

“你還幫我把張慧芳和尚小茜揍回去不成？”夏純不覺有些好笑，“行了，她們說慣了，我不理會就好了。”

周洛君的臉上有些歉意的神色：“也是我那個時候太心急了，就想著要和你在一起，沒想到你以後在宿舍的處境。夏純，我保證，等我這個學期攢的錢夠了，下個學期我就在我們學校附近租個房子，然後帶著你搬出去住，你以後就不用看她們的臉色了。”

“早著呢，再說吧。”夏純臉上的神色淡淡的，避開了這個話題，“好了，你趕緊回去，不然一會兒地鐵站真關門了。”

周洛君這才往後退了一步：“那……要記得想我啊！”

“想你想你！趕緊回去！”夏純搖搖頭。

周洛君最後再看了一眼夏純，然後便還是折身往回走了。

顧亦然站在遠處的陰影當中，見他們二人已經說完話各自告別了，遂轉身，扶著自行車繞過樹後走，正巧與過來的周洛君避開。

等周洛君走遠了，夏純上樓，他才推著自行車，從樹後的陰影當中緩緩走出來。

他回頭，漠然地看了一眼身後那個已經遠走的男人的背影，才推著自行車往樓下走。

一邊走著，他一邊擡頭，輕車熟路地將目光投射在夏純臥室的那一格窗口上。

夏純已經進臥室了，那間臥室裏亮起暖黃的燈光。

不知道為什麽，顧亦然突然覺得眼睛十分刺痛，他用力地閉上眼睛，垂頭，將自行車上鎖後，重重摔在樓梯口下。

樓道內的聲控感應燈一連亮了三層。

他的腦子裏不斷重覆著剛才那一幕二人擁吻的場景，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一肚子想要作嘔的感覺。

顧亦然推開家門的時候，夏家夫婦二人已經睡了，夏純換了在家的睡衣，抱著零食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電視裏播放的是深夜檔的東西動漫社推薦，裏面正放到新一集的火影劇情，夏純嘴裏嚼著薯片認真地盯著屏幕看，聽到門鎖的動靜才轉過頭來，望著顧亦然笑道：“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晚？都十點了。”

顧亦然將肩上挎著的書包往玄關角落裏一扔，彎腰換鞋，淡淡道：“有兩道壓軸題問老師，所以回來慢了一點。”接著轉頭，故作疑惑地，“今天不是周日嗎？你怎麽回家了？”

夏純心裏松了一口氣，剛才在樓下跟周洛君掰扯的時候，正巧是顧亦然平常晚自習放學回家的時候，她還擔心要是被顧亦然撞見了怎麽辦，現在看來他應該是沒跟他們遇上。

“噢，我明天上午的課調整了，一直到下午四點才有節課，兩個星期沒回家睡了嘛。”夏純嘿嘿一笑，“你不想小姨啊？”

顧亦然臉上神色淡漠，換了拖鞋往客廳裏走進來，站在茶幾旁邊，身後捏起遙控器，“啪啪”兩下將電視機的音量調小了幾格，屏幕裏鳴人搓的螺旋丸的爆炸聲立刻就降了下去。

顧亦然將遙控器放回茶幾上，淡淡看了一眼夏純：“你不回來，我晚上還能再安靜看會兒書。”

夏純有些不好意思，“哎呀，知道你現在要考高中了忙，我一個星期就回來一兩次，滿足一下我不行？”

顧亦然冷眼盯著她，不說話。

“你成績那麽好，上回那個什麽全國競賽之後，七中不是早就給你下過請帖了嘛！”七中是C市乃至整個省份裏最頂尖的一所普通高中。

顧亦然看了她一眼：“那是別人願意請我，去不去就是我自己的事。”

夏純往嘴裏扔了一塊薯片，沒辦法，誰叫人顧亦然成績優秀呢？

顧亦然轉身去玄關提了書包回來，像是要回房間繼續學習，可是走到一半，卻還是停下來，轉頭，貌似是漫不經心地問：“你自己回來的？還是誰送你回來的？”

夏純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我，我自己回來的。”不知道為什麽，在顧亦然的面前，她就是很不想提起周洛君這個人。像是因為愧疚，又像是感覺，自己始終沒有辦法面對，總覺得周洛君只是一個擋箭牌一樣的人物，為了他跟顧亦然可以和諧相處而存在的人物。

“是嗎？那個姓周的，不是你的男朋友嗎？他怎麽不送你回來？”顧亦然語氣平靜，繼續問道，“你們現在不是男女朋友？”

“他……他有事。”夏純胡亂找了一個借口。

“噢。”顧亦然若有所思地點了一下頭，“你晚上回家他都不送你，我還以為你們要分手。”

“沒有，沒有要分手，我們好著呢。”這話說出來，夏純自己都覺得有些心虛。

顧亦然挑起眉毛，“行，希望你們能繼續好下去。”

“顧亦然，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夏純把手裏的薯片放下了，伸手拿起遙控器，將電視關上，“……我知道你跟他關系不好，但是他現在是我的男朋友，有的時候，你真的應該對他客氣一點。”

“又不是我跟他談戀愛，我為什麽要對他客氣？”顧亦然淡淡反問。

“你……”夏純語塞。

正就在這個時候，她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夏純低頭，將手機從口袋裏翻出來，只見來電顯示上面，是周洛君的名字。

那一陣電話鈴聲在空蕩的客廳之中顯得特別突兀。

顧亦然冷眼看著夏純，夏純捏著手裏的移動電話。

正當她準備接通的時候，顧亦然卻漠然說道：“我勸你在家的時候，還是不要接了，畢竟，他們不會喜歡他的。”

夏純當然知道，顧亦然這句話裏的“他們”指的是夏家夫婦。

還在上中學那會兒，好幾件不令人愉快的大事都跟周洛君有關，即使到現在，這麽些年了，夏瑛跟徐國安還是對周洛君的印象不好。

所以一直到現在，快兩個月了，夏純也一直沒跟家裏人說起，她跟周洛君談戀愛的事情。

夏純知道，所以還是把這個電話掐斷了。

“我回去看書。”顧亦然冷冷扔下這句話，便轉身拖著自己的書包往臥室走了，走了兩步路，又回頭，深深看著夏純。

“你……你幹什麽？”夏純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怵。

“我真的覺得，你這樣做的，挺沒意思的。”顧亦然轉過頭去，繼續往臥室走。

而後，夏純聽見顧亦然房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她坐在沙發上，手裏的手機又響了起來，還是周洛君的來電。

突然那一刻，她覺得特別的煩躁，於是狠狠掐斷了周洛君的電話，然後關了機，將手機重重摔在沙發的另一邊，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長長的、深深的，籲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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