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純吃完東西之後回房，顧亦然將吃剩下的碗收進廚房水池，緊接著也沖了一個熱水淋浴。

他推開房門的時候，夏純正坐在書桌前整理著今天的試卷和習題。

顧亦然將掛在脖子上的毛巾隨手丟到自己的床上。

“快來快來，給我把這幾份試卷簽一下字！”夏純回頭看到是顧亦然，連忙低聲招手讓他過來。

顧亦然應聲走過去，站在夏純的旁邊，看著攤在書桌上的好幾張滿江紅的試卷。

“語文94，數學35，英語76，文綜126……”顧亦然伸手翻了翻幾張試卷，輕念出聲。

夏純羞得臉都要紅了，趕緊去捂住顧亦然的嘴：“我的好外甥！你能不能給你小姨留點臉面！”

顧亦然對於夏純這中掩耳盜鈴的行為頗為不恥，嘲笑道：“自己不努力學習，考出這樣的成績，你有什麽覺得難以啟齒的？”

“你不知道讀書是要天賦的嗎？讀書是要基因的嗎？你看我媽，初中都沒畢業，我現在能夠發展成這樣，已經是基因突變了！”夏純強詞奪理。

顧亦然雙手抱臂，一副看猴戲的表情：“是嗎？”

“我又不像你，天生腦袋好。”夏純嘟囔，“……說不定我姐以前上學的時候還挺……”

顧亦然嘴角上原本的那一絲絲笑容突然之間就收攏了。

說錯話了！

夏純連忙住口，擡頭滿臉歉意地去看顧亦然，解釋道：“然然，我不是故意的。”

顧亦然的臉上神色淡淡的，仿佛沒有將夏純剛才那些話聽進耳朵裏。只是徑自抓起了夏純的筆，垂頭看著試卷，清清冷冷問道：“要不要寫回執老師的話？”

“不用不用，你就簽我媽的名字就行。”夏純提了顧亦然最在意的事情，心裏愧疚得很，趕緊低聲說道。

顧亦然垂頭，在試卷的左上角認認真真模仿著夏瑛的筆跡簽字。

夏純望著那只寫動的筆，又沿著筆往上，望見那只白皙纖瘦而指節修長的手，再往上，望見顧亦然垂頭書寫時精致如刻畫的側顏和纖長如蝶翼的濃密睫毛。

家裏所有有關姐姐夏徐真的照片，早已經被夏瑛清理得一幹二凈。而姐姐在自己的腦海當中，也已經只剩下一個模糊不清的背影。

也不知道，顧亦然這麽好看的一張臉，到底是不是像他的媽媽。

曾經有一次，夏純也問過顧亦然，但是之後隔了好幾天，顧亦然都沒有再和自己說話，從此之後，夏純就再也沒在顧亦然面前提過關於他父母的任何事情。

這三年之中，顧亦然待在自己家，而作為他母親的夏徐真與夏家唯一的聯系，也只限於每年元旦給顧亦然銀行卡上打的那一點養育費。

沒有人會提起夏徐真，就連顧亦然自己都不怎麽提這個人了。

“……你一直盯著我看幹嘛。”顧亦然察覺到夏純的目光，微微側首過來。

夏純被抓了個正著，臉上微微一燙，強裝氣勢地瞪了回去：“我怕你寫錯了不行嗎？”

顧亦然嘩啦換了一張試卷，淡淡道：“行。”說著下筆，“什麽基因不基因的，還不是得自己努力才行，考試這種事情，我也不是天生在行。”

夏純啪的一聲，雙手合十作揖：“我知道了知道了！師傅別念了！我一定會好好準備覆習的！”

顧亦然轉頭，看著夏純做小伏低的樣子，臉上神色才和煦了一些。

他輕笑了一下：“說得好聽。”

夏純趕緊討巧賣乖：“大外甥大人有大量！”

顧亦然向來對這句話很受用，挑了一下眉毛，回首將幾張整理好的試卷交到夏純的手上，“喏。”

夏純喜滋滋地接過：“搞定！睡覺！”

“你先把試卷收好裏再睡覺，免得明天早上起來匆匆忙忙的忘記了，被你班主任罰。”顧亦然撐著書桌的手叩了叩。

“好好好！知錯了知錯了！馬上放馬上放！”夏純趕緊將手上的卷子收進袋子裏。

顧亦然看著夏純，突然想起來什麽：“對了，有件事。”

“什麽事？”夏純笑瞇瞇地擡頭。

“你這周周天上午，有沒有空？”

“周天上午？”夏純迅速在腦海裏清理了一遍本周待辦事項，“沒有啊，怎麽了？”

顧亦然擡手，指了指夏純裝進袋子裏的試卷：“看在我每次幫你簽字的份上，幫我個忙。”

“什麽忙你說，只要然然一聲令下，你小姨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夏純拍胸脯。

“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顧亦然搖頭笑了一下，“周天的時候，你幫我去開個家長會就行。”

這話一說出來，夏純驚得嘴巴裏都能塞進去一個雞蛋了。

她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給你去開家長會？”

顧亦然淡淡點了點頭：“外婆是不可能去的，外公又有脫不開身的事情，只有你去了。”

“……你現在是在尖子生班對吧？”

“對。”顧亦然點了點頭。

夏純有點肉痛了：“……我記得你現在這個班主任，好像是以前我那一級三班的班主任吧。”

顧亦然挑了一下眉。

想起讀初中的那件糟心事……夏純：“我去……不太合適吧……”

“你剛不是自己說，要給我，上刀山、下火海的嗎？”顧亦然歪頭，一雙大眼睛盯著夏純淡淡問道。

夏純繳械投降了：“……我去，我去。”

顧亦然彎起一邊嘴角：“那就說定了，周天和我一起過去。好了，睡覺吧。”

夏純突然在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因為夏家房間不夠用的原因，所以顧亦然還是跟夏純住在一個房間。

只不過在他升上小學五年級的那年，夏家父母就將夏純房裏原來的那架大床賣到了舊貨市場，轉手換了兩張單人小木床回家。

雖說是兩張床，但是介於夏純房間不大的緣故，擺得也還是很近，兩張床中間的界限，僅僅只有一個拳頭那麽寬。

夏純被一整天滿滿當當的課程和自習已經虐得身心俱疲了，收好東西在床上倒頭就睡。

顧亦然將她的衣服整理好，擺放在她床頭，才輕手輕腳去關了燈，上了自己的那架床。

他探手過去，戳了一下夏純的臉。

已經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孩子在睡夢中皺眉，含糊不清地說了兩句什麽，翻了個身，臉正好對在顧亦然床的這邊。

顧亦然脫掉外衣，躺在冰涼的被子裏。

黑夜當中，他面對著夏純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兩個人之間所隔的，不過是一拳的距離。

夏純綿長的呼吸聲，就縈繞在耳邊。

顧亦然閉上眼睛，手從被窩當中伸出去，越過兩人之間的那道距離，熟稔地伸進夏純的被子裏，握住那只溫熱的手。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就有了這個習慣，只要能握住她溫暖的雙手，不論內心有多麽焦躁難忍，抑或哀痛低沈，好像都能夠安心地入眠。

顧亦然當時並不能意味這背後到底是怎樣的情緒。他只是單純地覺得，任何人，都只是在本能地渴求著溫柔和溫暖吧。

在他那些不堪回首的童年時光，能像這樣握著一雙冬天裏也異常暖和的手，真是美夢。

這樣想著，他似乎就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什麽對夏純越來越依賴了。

她真是他溫暖而唯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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