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純帶著顧亦然騎車回到大院的時候，夏家門前看熱鬧的人差不多已經所剩無幾，夏瑛跟夏徐真的架貌似吵完了。

夏純從自行車上下來，轉頭一臉狐疑地看著從後座跳下來的顧亦然，心頭上滋味難言。

她尚在母親夏瑛腹中的時候，親生父親跟當時已經十四歲的親哥哥因為車禍雙雙喪生，母親悲痛欲絕地生下她，小心翼翼撫養。

可是一個帶著女兒的寡婦在那種不大的縣城裏生活究竟是不容易的，當時尚在人世的外公便自己做主，將在夏家汽修廠打工的繼父徐國安介紹給夏瑛。

夏瑛一開始是看不起徐國安的。

徐國安是個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小學都沒有念完，而且妻子早亡，還帶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兒。但盡管如此，看在他吃苦肯幹而且本分老實的份上，夏瑛還是跟他結了婚。

徐國安倒插門在夏家，還在自己親生女兒的姓名前多嵌了一個姓氏，以顯示尊敬。

從二人結婚之後，徐國安在夏瑛面前就擡不起頭來，什麽事情幾乎都是夏瑛做主，他不敢多置喙一句，但繼姐夏徐真卻不是這樣。

夏徐真十三四歲叛逆的年紀，不喜歡讀書，更不服管教，打架抽煙喝酒談戀愛，事情做絕了，家裏惹得一堆破攤子，學校找家長跟鄰居帶著孩子上門討說法更是常有的事。

夏瑛原本就是不喜歡這個繼女的，加之她又惡習重重，夏瑛對夏徐真更是無法忍耐。

同樣的，夏徐真也極其討厭自己這個後娘，加之脾氣又差，尖牙利嘴，一言不合二人就總是掀桌子吵架。

在夏純的記憶當中，母親跟繼姐的爭吵一直持續到她五歲的時候。

十七歲的夏徐真跟著地痞混混鬼混，一不小心懷了孕，鬧得家裏雞飛狗跳，滿街難聽的議論。當時的母親氣得抄手一根棍子就追著繼姐狠狠打，繼姐惡狠狠地往母親的臉上吐了一口唾沫之後，便頭也不回地往著院子外跑了。

沒有想到的是，這一跑就沒有回來。

繼父報警，托親戚朋友找，可是無濟於事，連帶著後街跟夏徐真相好的顧混混也不見了。

於是大家都說，夏徐真是跟顧混混私奔了。

這一晃就是九年，音訊全無。

連到現在，夏純自己都快忘了這個姐姐，沒想到世事難料，繼姐竟然回來了，還帶著兒子。

“走吧，先進去。”夏純推著單車，往自己家門口走過去。

顧亦然還有些害怕，但也只能硬著頭皮跟夏純往裏走。

旁邊的鄰居看見夏純回來，連忙急急招手，“夏純啊，快進去看看你媽媽，你媽媽快要被你姐姐氣死啦！”

“我知道了，謝謝您啊。”夏純放下單車，牽著身後的顧亦然往裏走進屋子，然後順手將大門給關上了。

客廳裏滿地的狼藉，就像剛剛被賊給翻箱倒櫃過一般。

夏純帶著顧亦然跨過面前的一攤碎瓷片，看見繼父徐國安坐在角落的馬紮上抽煙，腳邊散落一堆數量可觀的煙頭。

夏純上去，輕輕喊了一聲，“徐爸？”

徐國安還楞著，一時聽到有人喊他，才回過神來，“……啊，囡囡啊。你回來了？”說著望向旁邊的顧亦然，“然然？你怎麽跟……”

“我從學校游泳池回來的路上碰到他的，我們家附近巷子多，他好像一下找不到回來的路了。”夏純道。

徐國安一聽顧亦然迷了路，連忙兩手抓著他胳膊將他心疼地摟過來，“然然迷路了？有沒有事啊？”

顧亦然驚魂未定，只搖了搖頭。

徐國安松一口氣，指著夏純向顧亦然慈愛笑道，“然然，這是媽媽的妹妹，你的小姨。來，叫小姨。”

顧亦然一雙沈黑的眼睛盯著夏純，嘴巴卻咬得死死的，遲遲也沒有叫出那聲小姨。

徐國安有些尷尬，夏純卻不在意，只是探頭往客廳到處瞅了瞅，看見飯桌邊放的兩只行李箱，還有一堆被毀得不成樣子的營養品禮盒，並沒有看見繼姐夏徐真的影子。

“徐爸……姐姐來了？”夏純疑惑道。

徐國安訕訕應了一聲，“嗯，是。”

“姐姐人呢？”

徐國安道：“剛剛還在，一下子電話響了，說是縣裏有個朋友跟她有點事情，急匆匆地就走了，一會兒應該就回來。”

夏純“噢”了聲，“那我媽呢？”

徐國安手指了指臥室，“你媽不太舒服，進去睡了。”

夏純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什麽，倒是徐國安摟著顧亦然，笑了笑，“沒想到今天這麽湊巧了，正好你回來就碰見然然。今天，要不是你帶著他回來，我真是要擔心死了。”

夏純抿嘴搖頭，笑嘻嘻的，“沒事沒事，我也沒想到路上碰見的是自己的外甥。”

徐國安也笑，一瞥眼看見邊上擺著的鐘表，“喲，都過了四點了，我去準備做飯。”說著站起身來，摸了摸顧亦然的頭發，和藹道，“然然，你先跟著小姨在客廳裏看看電視，外公去給你做飯啊，你乖乖的。”對夏純不好意思道，“囡囡啊，麻煩你了。”

夏純一拍胸脯笑道，“小事兒。”說著去牽顧亦然，“走，小姨帶你去看電視。”

顧亦然被夏純牽在手裏，可是卻沒有動彈，像是被粘在原地一樣。

他望著徐國安，仰頭，一張稚嫩的臉裏滿是懷疑和不安，“我媽媽真的一會兒就回來嗎？”

徐國安一楞，停下腳步，彎腰看著顧亦然，“當然會回來的。”

顧亦然緩緩低下頭，聲若蚊蠅，“真的嗎……可是媽媽準備這樣丟過我好多次，都是我哭著求她……”

夏純不知道這個八九歲的孩子在跟著他母親生活的時候究竟發生過什麽，但是單單聽這一句話，卻還是有些心酸的。

徐國安輕輕嘆了一口氣，一時間也不知道再說些什麽好，轉身去了廚房，不一會兒，廚房內便傳來菜刀乒乒乓乓的聲響。

夏純牽著顧亦然的手，盡量溫柔地道：“走吧，我帶你去看電視。”

顧亦然的眼睛一直黏在那兩只行李箱上，琉璃黑的眼珠子上蒙了一層淡淡的哀傷，卻也沒有再多問了，垂著頭跟著夏純去看電視。

兩個人窩在沙發裏看火影忍者。

夏純心大，完全不在意家裏發生了些什麽，只顧著跟著劇情哈哈大笑，原本拿來準備安慰顧亦然的一包大白兔奶糖，也不知不覺從顧亦然的手裏轉到了她自己的手裏。

夏純看到激動處，手往袋子裏摸了兩下，卻沒有摸到糖，擡頭一看，自己面前的茶幾上已經堆起了小山一般的糖紙。

她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顧亦然，“……全被我吃完了。”

顧亦然的嘴裏還含著吃下去的第一顆糖，悶著頭，神色木木的，沒有理會夏純。

“你不喜歡看火影啊？”夏純有些沒頭沒腦的，“我以為你們男孩子應該愛看這個的。”

顧亦然還是沒有說話，像個精致的木偶娃娃。

“你怎麽啦？你不喜歡看得話你告訴我啊！”顧亦然老不說話，夏純的脾氣有些急了，“不是，我說，你倒是說句話啊？不喜歡看火影？還是我把糖吃完你生氣了？”

顧亦然依舊沈默。

“我再給你拿一包糖嘛！”夏純一家夥站起來，就去給他拿了包糖，蹭蹭蹭地跑回來又坐在他身邊，把糖塞進顧亦然懷裏。

顧亦然被動地接過糖，還是悶不做聲。

夏純有些不耐煩了，“不是，你到底要幹什麽？”

顧亦然這才微微把頭擡起來一點，夏純側著耳朵仔細聽，才聽見他說，“我不要糖……我想去找我媽媽。”

夏純楞了，“不是，我姐一會兒就回來啊。”

顧亦然抱著懷裏的一包糖，沈默地搖了搖頭，滿懷心事一般。

“沒事的……哎，你不要這麽想嘛，你媽媽就是出……”

出去一會兒的出字都還沒吐幹凈，便聽見臥室的門被“嗙”一聲重重摔開，夏純驚愕地一扭頭，只見應該睡在房裏的母親夏瑛滿臉陰雲地疾步朝著沙發走過來，然後，像是抓小雞仔一樣，一把揪著顧亦然的衣領，粗魯地將他從沙發上拽下來。

顧亦然跟沒就沒有反應的機會，被夏瑛揪著，像是拖垃圾一樣往門外拖走，懷裏的大白兔奶糖撒了一地。

“媽媽……”夏純沒見過母親這麽陰鷙恐怖的臉色，嚇壞了，一時動都不敢動。

繼父聽到客廳裏的動靜，慌忙握著菜刀就從廚房跑出來，一見夏瑛拖著氣都快喘不過來的顧亦然要往門外扔，手裏的菜刀“乒乓”掉在地上，上前一把就將顧亦然扯過來。

“夏瑛！你幹什麽！？”徐國安怒氣沖沖，一面將臉色青紫的顧亦然往身後藏。

夏瑛冷笑著反問：“你問我幹什麽？我替我家清掃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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