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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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五年後，N省第一人民醫院科教處。
教學主任把最後一份文件蓋好公章，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忍不住問了一嘴：“別人都是擠破了頭地往國外跑，你倒好，還跑回來了，這臨床專業在國內的待遇可比外面差遠了，怎麽這麽想不開啊？”
丁連山笑笑，禮貌道謝，沒有作過多的解釋，拿上一小沓文件便告別了。
手續辦好，事情簡短地告一段落，丁連山擋了擋頭頂的太陽，有些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他這次回國，是來參加國內某高校和海外聯合舉辦的一個訪學交流活動，在省人民醫院進行為期一年的實習，如果實習期間表現優異，順利通過理論及技能考核要求，就有機會獲得本校的研究生推免資格。
丁連山把文件夾裝回書包，隨便去食堂吃了點東西，然後準備去宿舍樓報道。
路上電話鈴聲響起，是梁文心打過來的，她所在的公司這兩年開始進軍中國市場，加上丁連山又一直有回國的心思，便主動請纓，回國擔任一家子公司的副總經理。
丁連山按下接聽鍵，有些生疏地喊了一聲：“媽。”
梁文心溫柔的聲音傳過來：“怎麽樣，都辦好了嗎？”
丁連山點頭：“嗯，應該沒什麽問題。”
梁文心道：“那就好，媽媽正好開完會了，帶你出去吃飯嗎？”
丁連山腳步停了停，片刻後，還是如實說道：“我剛剛，去食堂吃過了，下次吧。”
“啊，那好。”梁文心頓了下，聲音顯得有些低落。
丁連山簡短回覆了一聲好，說完又有些後悔，他大部分時間總是在拒絕梁文心，談不上討厭或恨，丁連山已經不恨她了，只是經歷了十多年分別之後，從內到外產生的一種陌生和疏離。但有些時候，他又很矛盾，因為梁文心語氣中的失落，會讓他反思自己的態度是否過於冷硬。
這幾年丁連山雖然在她身邊，但一直沒和她真正親近起來，他和梁文心的關系不像母子，非要說的話，倒像是十分客氣的遠房親戚。
又簡單聊過幾句，丁連山放下手機，在301宿舍停下腳步，擡手敲了敲面前的門。
開門的是個戴著頭戴式耳機的男生，剛一看見丁連山，不禁微微楞了一下。
面前的人穿一件純白色的萊賽爾短袖襯衫，半邊衣擺紮進黑灰色的微闊牛仔褲裏，發尾留長了些，用細皮筋紮了個小揪，剩下的碎發懶懶垂下來，半遮住精致的眉眼，顯得有些過分好看了。
見眼前的人沒有動靜，丁連山主動搭話：“你好，我是新來的交流生。”
“噢，噢噢，”男生回過神，尷尬地咳了一聲，說，“那什麽，進來吧進來吧，老師跟我說過了。”
丁連山拉著箱子進門，男生給他指了指右前方一張空床位：“這張床空著，你先收拾東西吧。”
接著又道：“宿舍其他兩個人都在自習室，你晚上應該才能見到，哦對了，我叫蔣青。”
“丁連山。”
兩人作完自我介紹，各自回到位置上忙自己的事情，蔣青點開宿舍群聊，往裏面扔了個炸彈表情包。
群裏另外兩個人一個叫盧昭昭，另一個叫宋思逸，這倆人由於前四年活得過於瀟灑，沒蹭得上學校60%的保研名額，目前正在自習室喝著咖啡聽西綜網課，很命苦。
蔣青：「宿舍來新人了xdm」
消息很快跳出來。
ssy：「交流生？」
蔣青：「bingo！」
蔣青：「我跟你說，這人長得」
宋思逸的消息很快彈出來：「很醜？」
蔣青：「tui！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啊餵」
ssy：「誰讓你天天發消息發一半」
蔣青自顧自接道：「驚為天人啊驚為天人，感覺跟咱倆不是一個圖層的（哭泣）」
說罷接著道：「唉你說，同是學醫的，咱們怎麽就灰頭土臉的？」
蔣青同學對著鏡子抓了把自己淩亂的腦袋，決定今晚去趟學校對過的理發店。
盧昭昭悠悠發話：「出門左拐有家整形美容醫院，我有八折優惠券，你要不要」
接著是一個“親我”的嘟嘴動態表情包。
蔣青一陣惡寒，一身雞皮疙瘩地把手機往下一扣。
不多時，手機又一震，是宋思逸發來的消息：「話說，他是哪個學校的來著？」
蔣青想了會兒，報了個記憶中的學校名字。
syy ：「牛逼啊，誒不是，那他為啥想不開來國內當牛馬」
盧昭昭：「難道成績不行？」
蔣青：「我之前跟輔導員聊天的時候聽了一耳朵，人家四年成績全A，好像挺強的」
盧昭昭：「……」
「學霸的世界還是太難懂了」
「不說了不說了，我和姐姐打視頻去了嘿嘿」
「逃竄」
盧昭昭扔了個表情包就逃走，完全無視在群裏痛罵他的單身狗二人組。蔣青怒發十幾個表情包，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對著鏡子捯飭自己的頭發。
不多時，見丁連山收拾得差不多，蔣青蹬了一腳地板，凳子一路滑到過道中央，轉過頭和丁連山搭話。
“唉，同學，你下周和我們一塊輪轉嗎？”
丁連山楞楞，旋即點頭道：“對。”
蔣青哦哦兩聲，打開手機，翻出實習小組發的輪轉表，翻看片刻：“你從哪個科室開始啊？”
丁連山低頭想了想：“應該是，呼吸與危重癥。”
“靠，那你跟昭昭順序一樣啊！”蔣青打了個響指，又想起來丁連山不認識人，補充道，“也是我們宿舍的，小卷毛，等他來了你就認識了。”
丁連山笑笑：“好。”
蔣青按捺不住好奇，又繼續問道：“那個，同學，我冒昧問一嘴，你為啥要回國讀研？”
今天是第二個人問他這個問題，丁連山怔了怔，視線無意識落在書包一側的標本掛件上，似乎在思索一些什麽。
過了半晌，他輕聲道：“也沒什麽，我是在國內長大的，可能還是比較喜歡這邊的環境吧。”
蔣青似有所思地點點頭，看出丁連山似乎不太想敞開聊這個話題，便也不再問了。
晚上8點多，宿舍其他二人這才回來，盧昭昭手裏還拎著個大袋子，放下書包就開始給其他人分奶茶。
見丁連山似乎還不太適應，蔣青擺擺手：“別跟昭老板客氣，他考不上研可是要回去繼承家業的。”
盧昭昭哼哼兩聲，另一手把一杯珍珠牛乳茶和吸管遞給丁連山，朝他眨眨眼，低聲密語道：“同學，你有男朋友嗎，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幾個？”
丁連山的手滯在半空，楞住。
盧昭昭被他楞楞的樣子逗笑，沒再調侃他，轉而拉著他幫自己選禮物，說宿舍另外兩個直男的眼光實在太差。
蔣青怒斥他看不懂自己的審美，搖搖頭戴著耳機繼續看恐怖片去了。
301宿舍的習慣很統一，到了晚上十一點半就準時熄燈上床。
房間很快陷入一片黑暗，窗外的蟬鳴聲逐漸變得清晰可聞，室內中央空調不斷運轉，一陣一陣傳來輕微的機器轟隆聲。
丁連山躺在床上，終於有了一點他已經回國的實感。
他頭一天過來，躺在床上有些失眠，輾轉幾時，從枕頭邊摸出手機，點開通訊錄，翻到C字開頭的聯系人。
程致之的號碼還安安靜靜躺在那一欄裏，只不過備註從全名變成了一個C。
丁連山不知道他是不是還留著自己的聯系方式，不過五年以來，他們都心照不宣地沒有給對方打過電話。
丁連山最後一次聽到程致之的名字，是某次和薛如蘭通話的時候，她說程致之已經不在縣中工作，到另一個城市去了。
那是丁連山自離開之後，第一次切實地感受到他和程致之的失聯。
丁連山翻了個身，把手機屏幕朝下，反扣在自己的胸口，他閉上眼睛，感受逐漸清晰的心跳聲順著機身一路蔓延，然後一下一下悶悶敲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和程致之分開的時間，已經比那短暫的一個學期，長的很多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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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N省第一人民醫院科教處。
教學主任把最後一份文件蓋好公章，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忍不住問了一嘴：“別人都是擠破了頭地往國外跑，你倒好，還跑回來了，這臨床專業在國內的待遇可比外面差遠了，怎麽這麽想不開啊？”
丁連山笑笑，禮貌道謝，沒有作過多的解釋，拿上一小沓文件便告別了。
手續辦好，事情簡短地告一段落，丁連山擋了擋頭頂的太陽，有些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他這次回國，是來參加國內某高校和海外聯合舉辦的一個訪學交流活動，在省人民醫院進行為期一年的實習，如果實習期間表現優異，順利通過理論及技能考核要求，就有機會獲得本校的研究生推免資格。
丁連山把文件夾裝回書包，隨便去食堂吃了點東西，然後準備去宿舍樓報道。
路上電話鈴聲響起，是梁文心打過來的，她所在的公司這兩年開始進軍中國市場，加上丁連山又一直有回國的心思，便主動請纓，回國擔任一家子公司的副總經理。
丁連山按下接聽鍵，有些生疏地喊了一聲：“媽。”
梁文心溫柔的聲音傳過來：“怎麽樣，都辦好了嗎？”
丁連山點頭：“嗯，應該沒什麽問題。”
梁文心道：“那就好，媽媽正好開完會了，帶你出去吃飯嗎？”
丁連山腳步停了停，片刻後，還是如實說道：“我剛剛，去食堂吃過了，下次吧。”
“啊，那好。”梁文心頓了下，聲音顯得有些低落。
丁連山簡短回覆了一聲好，說完又有些後悔，他大部分時間總是在拒絕梁文心，談不上討厭或恨，丁連山已經不恨她了，只是經歷了十多年分別之後，從內到外產生的一種陌生和疏離。但有些時候，他又很矛盾，因為梁文心語氣中的失落，會讓他反思自己的態度是否過於冷硬。
這幾年丁連山雖然在她身邊，但一直沒和她真正親近起來，他和梁文心的關系不像母子，非要說的話，倒像是十分客氣的遠房親戚。
又簡單聊過幾句，丁連山放下手機，在301宿舍停下腳步，擡手敲了敲面前的門。
開門的是個戴著頭戴式耳機的男生，剛一看見丁連山，不禁微微楞了一下。
面前的人穿一件純白色的萊賽爾短袖襯衫，半邊衣擺紮進黑灰色的微闊牛仔褲裏，發尾留長了些，用細皮筋紮了個小揪，剩下的碎發懶懶垂下來，半遮住精致的眉眼，顯得有些過分好看了。
見眼前的人沒有動靜，丁連山主動搭話：“你好，我是新來的交流生。”
“噢，噢噢，”男生回過神，尷尬地咳了一聲，說，“那什麽，進來吧進來吧，老師跟我說過了。”
丁連山拉著箱子進門，男生給他指了指右前方一張空床位：“這張床空著，你先收拾東西吧。”
接著又道：“宿舍其他兩個人都在自習室，你晚上應該才能見到，哦對了，我叫蔣青。”
“丁連山。”
兩人作完自我介紹，各自回到位置上忙自己的事情，蔣青點開宿舍群聊，往裏面扔了個炸彈表情包。
群裏另外兩個人一個叫盧昭昭，另一個叫宋思逸，這倆人由於前四年活得過於瀟灑，沒蹭得上學校60%的保研名額，目前正在自習室喝著咖啡聽西綜網課，很命苦。
蔣青：「宿舍來新人了xdm」
消息很快跳出來。
ssy：「交流生？」
蔣青：「bingo！」
蔣青：「我跟你說，這人長得」
宋思逸的消息很快彈出來：「很醜？」
蔣青：「tui！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啊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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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青自顧自接道：「驚為天人啊驚為天人，感覺跟咱倆不是一個圖層的（哭泣）」
說罷接著道：「唉你說，同是學醫的，咱們怎麽就灰頭土臉的？」
蔣青同學對著鏡子抓了把自己淩亂的腦袋，決定今晚去趟學校對過的理發店。
盧昭昭悠悠發話：「出門左拐有家整形美容醫院，我有八折優惠券，你要不要」
接著是一個“親我”的嘟嘴動態表情包。
蔣青一陣惡寒，一身雞皮疙瘩地把手機往下一扣。
不多時，手機又一震，是宋思逸發來的消息：「話說，他是哪個學校的來著？」
蔣青想了會兒，報了個記憶中的學校名字。
syy ：「牛逼啊，誒不是，那他為啥想不開來國內當牛馬」
盧昭昭：「難道成績不行？」
蔣青：「我之前跟輔導員聊天的時候聽了一耳朵，人家四年成績全A，好像挺強的」
盧昭昭：「……」
「學霸的世界還是太難懂了」
「不說了不說了，我和姐姐打視頻去了嘿嘿」
「逃竄」
盧昭昭扔了個表情包就逃走，完全無視在群裏痛罵他的單身狗二人組。蔣青怒發十幾個表情包，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對著鏡子捯飭自己的頭發。
不多時，見丁連山收拾得差不多，蔣青蹬了一腳地板，凳子一路滑到過道中央，轉過頭和丁連山搭話。
“唉，同學，你下周和我們一塊輪轉嗎？”
丁連山楞楞，旋即點頭道：“對。”
蔣青哦哦兩聲，打開手機，翻出實習小組發的輪轉表，翻看片刻：“你從哪個科室開始啊？”
丁連山低頭想了想：“應該是，呼吸與危重癥。”
“靠，那你跟昭昭順序一樣啊！”蔣青打了個響指，又想起來丁連山不認識人，補充道，“也是我們宿舍的，小卷毛，等他來了你就認識了。”
丁連山笑笑：“好。”
蔣青按捺不住好奇，又繼續問道：“那個，同學，我冒昧問一嘴，你為啥要回國讀研？”
今天是第二個人問他這個問題，丁連山怔了怔，視線無意識落在書包一側的標本掛件上，似乎在思索一些什麽。
過了半晌，他輕聲道：“也沒什麽，我是在國內長大的，可能還是比較喜歡這邊的環境吧。”
蔣青似有所思地點點頭，看出丁連山似乎不太想敞開聊這個話題，便也不再問了。
晚上8點多，宿舍其他二人這才回來，盧昭昭手裏還拎著個大袋子，放下書包就開始給其他人分奶茶。
見丁連山似乎還不太適應，蔣青擺擺手：“別跟昭老板客氣，他考不上研可是要回去繼承家業的。”
盧昭昭哼哼兩聲，另一手把一杯珍珠牛乳茶和吸管遞給丁連山，朝他眨眨眼，低聲密語道：“同學，你有男朋友嗎，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幾個？”
丁連山的手滯在半空，楞住。
盧昭昭被他楞楞的樣子逗笑，沒再調侃他，轉而拉著他幫自己選禮物，說宿舍另外兩個直男的眼光實在太差。
蔣青怒斥他看不懂自己的審美，搖搖頭戴著耳機繼續看恐怖片去了。
301宿舍的習慣很統一，到了晚上十一點半就準時熄燈上床。
房間很快陷入一片黑暗，窗外的蟬鳴聲逐漸變得清晰可聞，室內中央空調不斷運轉，一陣一陣傳來輕微的機器轟隆聲。
丁連山躺在床上，終於有了一點他已經回國的實感。
他頭一天過來，躺在床上有些失眠，輾轉幾時，從枕頭邊摸出手機，點開通訊錄，翻到C字開頭的聯系人。
程致之的號碼還安安靜靜躺在那一欄裏，只不過備註從全名變成了一個C。
丁連山不知道他是不是還留著自己的聯系方式，不過五年以來，他們都心照不宣地沒有給對方打過電話。
丁連山最後一次聽到程致之的名字，是某次和薛如蘭通話的時候，她說程致之已經不在縣中工作，到另一個城市去了。
那是丁連山自離開之後，第一次切實地感受到他和程致之的失聯。
丁連山翻了個身，把手機屏幕朝下，反扣在自己的胸口，他閉上眼睛，感受逐漸清晰的心跳聲順著機身一路蔓延，然後一下一下悶悶敲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和程致之分開的時間，已經比那短暫的一個學期，長的很多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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