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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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丁連山已經很久沒有夢到她了。

女人撐著一把藍底碎花的雨傘,把他牽到一處避雨的屋檐下,摸了摸他的頭說:“小乖,你在這裏等一等,媽媽去給你買生日蛋糕。”

經年累月,丁連山已經記不清她的樣貌,以至於在夢裏,那人的五官也是模糊的,只有身上帶著股淡淡的梔子花香。

他當時不願意離開她身邊,手緊緊攥住女人纖細溫暖的手指,說:“我想和媽媽一起去。”

女人摸了摸他的頭,把他翹起的碎發挽到耳後,說道:“可是雨馬上就要下大了,媽媽只有一把傘,會把你淋濕的,好不好?”

丁連山想:那有什麽關系呢,擠一擠就好了啊。

可是他一向很聽女人的話,於是乖乖點了點頭:“那好吧,你什麽時候回來?”

女人俯下身,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這次嘴唇停留的時間格外長:“你在這裏等著,等雨停了,媽媽就回來了,可以嗎?”

“嗯。”丁連山答應著,然後看著女人轉身,又回過頭,很長久地看了他一眼,緊接著,她的身影毫不留情地,一點一點消失在城市的水霧裏。

路過的行人匆匆前行,雨靴濺起水坑的泥點,落在他的小腿和鞋襪上。丁連山往後退了退,讓路邊的水坑離他遠一點,再遠一點,但積水仍然不管不顧地漫延過來。丁連山伸出食指測了測水的深度,眼看著它從第一個指關節逐漸升到指根,又吞下半個手掌。

雨好像不會停了。

臨街的鋪子一個接一個的關了門,路燈亮起,像昏黃世界裏隔空而立的鬼影。面包店的服務員撐了傘走出來,路過丁連山,問他:“小朋友,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丁連山搖搖頭,低頭緘默不語。

有時候,人對不幸的事件有種天然的預感,比如在丁連山的記憶裏,那場雨格外大,格外漫長,格外壓抑,天空又沈又重,烏雲像張牙舞爪的怪物一樣盤旋在半空中,壓得人喘不過氣,使得他當時有種世界末日快要降臨的感覺。

他突然有了某種肯定的預感,譬如說,這場雨好像不會停下,媽媽也不會再回來了。

……

“餵!你怎麽還在淋雨呀!”

“好奇怪!”

夢境天旋地轉,不知道什麽時候,福利院的小孩子突然湊上來,手拉著手圍著他轉圈。

“你在等誰呀?”

“不要管他了,我們去玩吧,反正他最後都是要自己一個人!”

“對呀!反正他最後都是要自己一個人……”

”一個人……”丁連山喃喃,伸手去抓前方那個男孩的衣角,不想卻撈了個空,剛邁出去的前腳一下踩空,失重感襲來,仿佛墜入無邊深淵。

丁連山周身一震,再次睜開眼,楊曼華正躺在病床上,笑盈盈地朝他招手。

她這幾天情況好了些,只是語言功能還沒恢覆,只能斷斷續續地說一些句子。

丁連山把病床搖高,拿一只軟枕墊在老人身後,幫她把電視機打開。

“看這個行嗎?”丁連山找了個放電視劇的頻道,蹲在老人身邊,問。

“嗯,嗯嗯。”老太太點頭,身上還披了個小毯子,她拍拍床沿,對丁連山說:“小山,坐。”

丁連山乖順地在旁邊坐下,陪著她。

楊曼華帶著一副年頭很久的老花鏡,看得很認真,丁連山記得,那副眼鏡應該是七八年前,他和閆小雙一起去文聯巷彭老頭的店裏買的。

電視劇放到煽情的橋段,楊曼華入了戲,跟著視頻裏的女主一起默默地掉眼淚。

丁連山從小桌上抽出兩張紙巾,很輕地給老人擦了擦臉。

楊曼華突然攥住他的手,厚實粗糲的,歲月在那上面留下了又硬又厚的老繭。

老太太就這麽看著他,雖然視線並不清明,但又顯得很鄭重,然後伸出手,從眉眼到嘴巴,把丁連山的容貌仔仔細細描摹了一遍,眼眶裏不自覺又紅了。

“這幾天又讓我小乖受委屈了,是姥姥不好。”

片刻後,她低下聲音,說了一句極輕極輕的話,雖然聽不太明了,但丁連山從她的口型拼湊出來了。

她說:“連山,姥姥活得累了,我想死。”

丁連山楞住了,大腦一片空白,他花了十幾秒的時間拆解這句話的含義,才終於把自己飄忽不定的意識拉回來。

丁連山想,如果這是一篇閱讀理解,那他可以長篇大論地在答題紙上談論死亡,發散發散再發散,把一切有可能的得分點都囊括在內。

可是現在,他的大腦仿佛經歷了一次凝固性壞死,思緒被打亂,意識被重組,然後他從那點兒少的可憐的理智裏,突然感受到一陣巨大的委屈和酸楚。

是什麽呢?為什麽呢?

丁連山第一次感受到一種近乎於無助的無解。

他想極力地克制,但情緒絲毫不受控制,不留情面地四處沖撞,找尋出口。

他哭到抽泣,將頭埋到老人的懷裏,像一只被所有人拋棄的幼獸一樣,發出類似於哽住和嗚咽的聲音。

為什麽啊,為什麽總要留我一個人?

——“餵!醒醒!醒醒!做噩夢啦?”

巡房護士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丁連山的思緒被強硬拉斷,“唰”的一下,天光大亮,恍如隔世。

試卷墊在肘彎下,他伸手觸了觸被淚痕模糊掉的筆記,這才驚醒,自己方才是做了一場夢中夢。

“夢到什麽了呀哭成這樣?”護士笑著看了他一眼,然後走到窗前,拉下玻璃窗,把細細密密的雨絲擋在外面。

丁連山看著窗外,答非所問:“下雨了嗎?”

“是啊,”程致之起身,把放在桌角的被打濕的紙張丟掉,對電話裏的人說,“還挺大的,好長時間沒見過這麽大的雨了。”

“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找我幹嘛?”對面的杜子琛開了口,他這一個月都在西北進行醫療支援,日子每天過得苦哈哈,一天要發八百個朋友圈全方位展示自己的精神狀態。

程致之道:“老杜,你有沒有什麽認識的神經外科醫生?年資高一點口碑好一點的。”

“神經外科?你家裏人生病了?”

“不是,是我一個學生,替他問問。病人年紀比較大了,這邊縣醫院建議,最好往上級醫院轉。”

“學生?誒?不會是你上次帶去診所的那個吧?”

程致之眼皮一跳:“你怎麽知道?”

“還真是啊,我就隨口一猜,”杜子琛十分玩味地停頓了一下,“嘖,你對他還挺上心的哈。”

“嗯,挺好一小孩,成績特別好,就是家裏情況有點兒特殊。”

程致之話音一落,忽地反應過來杜子琛話語裏的意味不明之處,頓了片刻道:“你怎麽陰陽怪氣的。”

“誒嗐,不敢不敢,”杜子琛有些模糊的聲音傳過來,像是在吃東西,“行了,我回頭幫你問問,醫學院的人脈呢,你兄弟我還是有的。”

杜子琛很快推了一個微信號給他,是他研究生時期關系不錯的一個師兄。

“你直接跟他聊就行。”杜子琛來了個電話,說,“他們院的神外在全國都是排得上名的。”

杜子琛打了個哈欠,無意間提了一嘴:“最近怎麽都來找我,昨天薛姨也打電話問了,說他院子裏那個小孩——”

杜子琛頓了頓,猛然間想到了什麽,十分懷疑地問道:“等等,你那個學生,叫什麽名字來著?”

“問這個幹嘛?丁連山。”

“我靠!你和他住一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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