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起誓

關燈
第40章 起誓

王璇已經知道生父進京之事。

可她再想不到王令澤剛落腳就差點惹出大禍來,以前在家看他還算頭腦清明,怎的年歲越大反而越糊塗了?

王璇自然不知,那是身為子女對父親的孺慕憧憬所致,人還是那個人,只她如今看待事物的眼光已經不同了。

青雁一個眼色,就見赭石捧著剛湃好的冰碗來,暑天不可無冰,但陛下憐惜主子身嬌體弱,怕受了寒氣,殿內可以置冰,但日常飲食皆忌,只以井水浸潤,取其涼意而已。

王璇這會兒有如火燒,三下五除二便去了大半,青雁趕忙將剩下的奪過,“不可多吃了,等會兒還得用膳呢!”

王璇欲言又止。

青雁知機,擺手令其餘人等退下。

她跟這幾個大丫頭維持著微妙均勢,僧多粥少,難免明爭暗鬥,藤黃赭石一開始也難免有取而代之之心,然,用盡手腕,淑妃最信賴的依然是這個娘家帶來的婢女,她二人的紐帶分外牢固,不可分割。

藤黃等人只得死心,好在青雁除了一心撲在主子身上,對其他並不在意,逢到去內務府拿份例,或是到其他宮中請安這些撈油水的活計,也總是推給她們,藤黃等方才漸漸改觀,甚至由衷生出種佩服來——宮裏真情難得,如這對主仆般情比金堅的也算罕有了。

當然,能否海枯石爛,那尚有待證實。

王璇支開旁人,自是為了跟青雁說體己話,對子罵父,視為無禮,青雁打小以她為尊,倒沒這些忌諱。

兩人齊心協力吐槽了王令澤一番,王璇方才開解些,嘆道:“倒是勞煩舅舅。”

顧平章那樣溫潤寬和的人,為了王令澤幾乎變成塊暴炭,也虧得他雷厲風行,這事兒才得以按在繈褓裏,不至於發酵開來。

可王父非但不知感激,反而依舊跟楊家人打得火熱,楊家人口稱疏忽,他便什麽都諒解了。

——王璇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楊氏族弟擺酒致歉時,曾不著痕跡說了句,“憑大人天資,難道便安心屈居六品司業嗎?”

這樣的宅邸的確豪奢,可有朝一日你就不想真的住進去?

王令澤怦然心動。

顧平章自然不知,看王令澤忽然老實起來,每日準時去府衙點卯,還當他從此收了心。

王璇只盼舅舅能以雷霆手腕將生父震住,待過上一陣,或是請旨外放,或是仍舊放他回縣裏,只要不在京中,王璇便沒那麽擔驚受怕。

還有另一件事,便是羅氏謁見。王令澤雖與她有血緣,但宮嬪不可見外男,哪怕生父也得避諱,哪怕王璇要敲打,也只能找人傳話。

羅氏雖與她八竿子打不著,可外人眼裏,這便是她如今要孝順的母親。

怎麽也得見上一面才是。

王璇郁然嘆了口氣。

青雁對羅氏倒無惡感,夫人為人雖不慷慨,但丁是丁卯是卯,該給的月銀從來沒欠過她們。身為主母,能做到這份上就算不錯了。

青雁想了想,“或者夫人能幫忙勸勸老爺。”

王令澤再這樣下去,無異於飛蛾撲火,或者叫竭澤而漁,羅氏雖一向自持,為了切身利益,也得做點什麽吧?

跟她溝通總是容易些的。

王璇不懷疑後母智商,她糾結的是另一個問題,可這問題,便說出口也是羞人的。

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她一定會帶三妹妹的。”

青雁恍然,女子心事在這一刻展露得淋漓盡致。

可她覺得自家姑娘多慮了,遂含笑道:“三小姐威脅不到您的。”

在綿竹縣身為縣令千金都不能讓男子們為之俯首,何況這臥虎藏龍的京城。陛下當見過多少美人,怎會把區區中人之姿放眼裏?

王璇微微闔目,“三妹才學遠勝於我。”

德容言功裏頭,她也就個容比王曦強。倘蕭煜是個昏君,只以美色取人,王璇反倒放心些,但,那樣也就不是他了。

身為後妃,一味邀寵是不行的,須以德服人、以理服人才行,古來多少妖姬禍水,能名留青史的不也是樊姬、班婕妤這些人嗎?

當蕭煜還是阿玉時,王璇從沒覺得自己配不上他,打從知道他真實身份,需要考慮的因素便太多了。

現實畢竟不是做夢。

青雁尚未體會過少女懷春的心事,見到主子這副模樣分外得趣,“娘娘從前不是不在乎這些麽?”

記得剛進宮那會兒,主仆倆如履薄冰,每次面聖都戰戰兢兢的。王璇甚至私下對她發願,若再來個嬪妃分散註意便好了,獨她一個簡直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那時候羅氏若將三小姐帶來,相信主子很願意留下三小姐作伴。

青雁故意道:“三小姐賢良淑德,機敏聰慧,沒準竟是個好幫手呢。”

肥水不流外人田,總比讓別個撿漏的強。

王璇撥浪鼓般搖頭,旋即意識到青雁在試探她,不禁紅了臉,“你這壞丫頭。”

作勢要打。

青雁樂呵呵地閃躲,“您不想她來,不叫她就是了。”

宮禁森嚴,羅氏也沒那個膽子擅自帶人出入——也沒規定命婦進宮朝拜非攜家眷不可呀。

甚至羅氏連誥命夫人都沒混上,一到五品才可授以誥命,還差那麽一截呢。本來她也不必進宮,無非選秀至今娘娘還沒見過家裏人,叫她過來全一全禮數罷了。

王璇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遲疑,“使得麽?”

她並不怕得罪羅氏,在乎的只是旁人對這件事看法。明明胞妹在京卻故意跳過,看起來就很像吃醋。

青雁雙眸亮晶晶的,“您不妨試試。”

不得不說旁觀者清,她覺得那位陛下很願意看娘娘為他吃醋,男人也未見得個個心胸磊落,對吧?

王璇能摸透阿玉心思,卻不敢對皇帝妄加揣測,但,試試也好。

她依言下了帖子,差個機靈小太監望城外送去,心頭大石轟然落地,困擾她這麽久的難題輕松解決,整個人舒展多了。

蕭煜亦聞聽王令澤鬧出的笑話,猜著王璇分外丟臉,本待過來好好安慰。豈料王璇身輕如燕,正在有滋有味擺膳,如同蝴蝶在花叢中穿梭來去。

笑瞇瞇地招呼蕭煜入座。

難道她還不知情?不對,連李睦都風聞了,沒道理玉照宮還蒙在鼓裏。

蕭煜又哪曉得,王璇根本沒把那點事放心上。常言道,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她理所當然該把他擺在第一位嘛。

送信的小太監未能見到司業夫人,因羅氏直奔顧家算賬去了。

去時原本氣勢洶洶,可漸漸腳步就不聽使喚起來,她記得範氏家裏是走鏢的,這悍婦本人力氣還不小,真動起手來,自己未必敵得過她。

早知道該多帶幾名仆婦的,可為了輕裝簡行,羅氏幾個親近嬤嬤都留在縣裏守家,那別院又幾乎全是顧家的人,怎可能給她助拳?強龍不壓地頭蛇,她這樣貿貿然上門挑釁,十分不智。

可等進了門,發現姑太太王蘅也在,羅氏才消失的勇氣立刻回來。

王蘅自是來示好的,雖王令澤一家住了顧氏別院,她也得假意關懷幾句,有何缺失,她還著人送來——不得不說,這位姑太太身段柔軟,能屈能伸,雖月前才跟範氏吵了一架,這會兒卻又冰釋前嫌。

當她面,羅氏直截了當表明來意,王蘅眼睛倏然亮起,五千兩可不是筆小錢呀,她在夫婿家雖不拮據,乍一聞聽也心動得很。

羅氏便知道這頭貪狼見了肉不撒手,當她面提出,也是合力向範氏施壓。

這會兒看她還有何托辭。

範氏坦坦蕩蕩,確是陛下送她的銀子,可那又如何?

王蘅輕咳了咳,“翰林夫人,您可不太厚道了。”

私吞這麽一筆巨款,說出去也不怕被人指著脊梁骨罵,就算皇帝一時興起賞的,看的也是淑妃面子,她們這些人同為淑妃至親,便半點分潤不得麽?

說罷一手按著心口,假惺惺道:“廉者不食嗟來之食,換做是我,萬萬不肯受的。”

範氏冷冷道:“你自己蠅營狗茍,別把人想得和你一樣齷齪。這錢雖入我手,我可不敢昧吞,將來一樣還給娘娘。等娘娘誕下麟兒,若為公主,則作公主陪嫁,若為皇子,則用作延師之束脩。”

說得好聽,誰知道公用還是私用。王蘅撇撇嘴,卻見範氏目光鋒利地面向她,“我敢賭咒,姑太太敢嗎?”

王蘅還真不敢,她剛生了兒子,得給兒子積陰騭呢,萬一真應驗了可怎麽好?

只得灰頭土臉離開。

羅氏只覺臉上火辣辣地燒,明明她才是淑妃之母,在場卻沒一個把她放眼裏,她就那麽不堪麽?

範氏懶怠睬她,實在沒見過這樣眼皮子淺的,為點蠅頭小利恨不得跟親戚撕破臉,真把人得罪了有什麽好?吃她的住她的,還嫌受委屈呢!

等羅氏倉皇離開,仆婦才陪笑道:“其實,你縱分她點也沒什麽。”

花錢買個清凈,省得這人不識好歹,頻頻前來打攪。

範氏哼聲,“你當我說的假話?”

那錢她真沒打算挪動,便是勉哥兒將來娶妻亦是各憑本事,縱使家資巨萬,自個兒立不起來有什麽用?

仆婦道:“您不想為自個兒置兩件好衣裳?”

好歹是位官夫人,身上那件衫子穿了快三年了吧,說來也怪老爺不中用,自視清高,錯過了多少好機會。

範氏照地上啐了口,“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窮,這會兒便耐不住了?”

她看重顧平章也不是那些身外之物,而是一顆赤子之心。何況除了不善斂財外,夫君那份兒體貼實在叫人沒話說,有幾個人能堅持做到不納妾的?士大夫的風骨可沒教人一心一意。

範氏心裏甜絲絲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