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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殿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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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殿選

摸出來並未發熱,韓自芳總算心安。

她按著心口,有種劫後餘生的脫力感。天子威重,當真令人戰戰兢兢。倘若此前她還有點為嬪為妃的奢望,這會兒都盡去了。

阿彌陀佛,倘若伴君是這等日子,還不如留在外頭快活哩!

韓自芳擦了把冷汗,警告王璇,“以後別胡說了,被人聽見,還當咱們故意套近乎呢。”

王璇懵懵懂懂點頭。

另一頭某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卻響起,“可不就是套近乎?虧得聖上英明,沒被你們這些嘩眾取寵的伎倆糊弄過去。”

連她都沒見過皇帝幾回,更別說這些窮鄉僻壤出來的村姑了。

有點點耳熟,韓自芳皺眉轉頭,正對上錢秀英滿面譏諷。

真是冤家路窄,韓自芳卻能屈能伸,當著人,沒必要給自個兒找不痛快,當下草草行了個見面禮,“錢姑娘。”

錢秀英八風不動,冷笑道:“別,我可當不起。”

還記得這兩人怎麽聯起手來把她趕下船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且記著呢。

她施施然上前,打量著韓自芳那身衣裳,“你爹沒教過你規矩嗎?大庭廣眾下袒胸露背,成何體統,還是打的便是以色侍人的主意?”

嘖嘖兩聲,“也難怪,挖空心思往宮裏鉆,可不得出盡百寶嗎?”

韓自芳臊得面紅耳赤,其實她只是頭發稍微毛了點,加之胸帶並未系緊,哪有錢秀英說的那樣不堪——這件衣裳的樣式分外累贅,原是嬸娘幫她挑的,說顯得隆重,層層疊疊分外難穿,在家都得兩個丫頭幫忙才能勉強上身,可是宮裏又沒法帶丫頭,方才驗完身,她只能潦草理了理。

在錢秀英口中,卻仿佛她故意憑此吸引眼球,韓自芳一個未出閣的少女,哪禁得起如此貶損?

王璇雖尚未平覆思緒,卻還是強打起精神,把一塊披帛搭在韓自芳肩上,遮住外露肌膚,擰眉望向錢秀英,“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我們與錢姑娘向來無冤無仇,何苦咄咄相逼?”

無冤無仇?她可真說得出口。錢秀英打心底厭憎這兩個狼狽為奸的賤婢,但她一向心高,與這些鄉民吵架等於自降身份。

錢秀英冷冷道:“誰稀罕與你們爭執?能進覆選都已經祖上燒高香了,以為日後還能見著嗎?”

不曉得禮部怎麽辦事的,竟讓她與這些賤人為伍——定是背後使了銀子!

王璇微微一笑,“我等能進紫禁城已是三生有幸,沒什麽不甘心的,倒是錢姐姐志存高遠,方才那些話若讓旁人聽去,不定怎麽樣呢。”

皇家選妃重在賢良淑德,錢秀英這做派跟市井潑婦也差不多了。

錢秀英勃然變色,“你嚇唬我?”

她可是太後娘娘面授機宜請回來的,誰都不可能搶她位置。

王璇莞爾,“太後娘娘的確垂範六宮,可要選妃的是皇上,您不會不知道吧?”

禦花園人多口雜,保不齊就有哪個耳報神將消息傳到皇帝耳裏,就算拗不過太後納錢氏為妃,但錢氏想得寵也幾乎不可能了。

錢秀英臉色變了又變,到底沒敢繼續生事,悻悻然轉去。

王璇將韓自芳攙起,“你沒事吧?”

韓自芳呆呆的,“阿璇,你膽子真大!”

敢跟未來的寵妃吵架,還不落下風,成功震懾住對面——方才她真以為錢秀英會氣得扇巴掌哩。

王璇莞爾,“為什麽不敢?”

她是光腳不怕穿鞋的,錢秀英有顧慮,她沒有。

對王璇而言,進不進宮都差不多,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而已。

錢秀英卻是削尖腦袋往裏頭鉆,就算過了殿選,以後還有爭寵、生子等等諸多煩惱要操心呢,人這一輩子究竟圖什麽?

如若宮裏真有耳報神的話,估計錢秀英的美夢就斷在這裏了——皇帝跟她夢中的阿玉長得一模一樣,王璇下意識覺得那不是個蠢人,不會任由楊家予取予求。

他……會是他嗎?

王璇只覺腦子裏亂糟糟的。

回到舅舅家,顧平章與範氏見她情緒消沈,都很識趣地沒去打擾,連顧勉想去安慰也給攔住了。

“你表姐心情不好,讓她自個兒緩緩罷。”

雖說本就不抱希望,可真當落選還是有點受打擊的,尤其當著那麽多同齡的女孩子,多傷面子。

當然換個角度,阿璇給自家當媳婦的可能卻大增,範氏按捺住喜色,小心翼翼掩上門。

王璇連襪子也沒脫,直挺挺躺在羅漢床上,抱頭望著淡青的紗賬。

她自認不是個蠢人,可是這件事怎麽也想不明白。

阿玉是皇帝嗎?從他對她選秀的平淡反應看,可能他早料到有此一著。

——不,或許他根本不在意她,隨便她嫁到哪家去。

他要真坐在那位置,為什麽要隱瞞她?她可是事無巨細都告訴了他呀……還是有些小秘密的,那也只因“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反正他知道的一定比她多。

仿佛有無數只小蟲嚙咬臟腑,王璇翻來覆去睡不著,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也可能她看走眼,只是長得有些相似,天底下容貌類似之人該有多少?何況她只是匆匆一瞥。

越想入夢,就越是輾轉反側,到最後好不容易邁進去了,夢境也是雜亂無章的。

王璇唯餘失望。

*

蕭煜正坐在案前發呆。

這已是這三日了,始終懶洋洋提不起精神。

李睦端著杏仁茶來,也不敢催主子喝,只能擺到透光處最顯眼的地方,盼他幾時想起。

他大致知道主子因何發愁,覆選那天,甚少出勤政殿的陛下竟特意叫來步輦,沿著禦花園轉了一遭——食色性也,那些個鶯鶯燕燕在側,哪有不心動的。

他勸道:“您何必著急?內廷辦事辦老了的,有優秀人才自不會埋沒,您還怕明珠暗投不成?”

只怕數量太多,陛下這身子骨消受不起。李睦臉上露出頗為含蓄的笑。

蕭煜嘆息,“可朕所求的淑女卻不知身在何處。”

他原以為能順利認出她來,可等身臨其境才知,這法子實在荒謬——無人敢直視天顏,放眼望去盡是黑壓壓的發鬢,知道哪個是她?

他又不能一個個叫來詢問。

李睦心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您未免太著急了,這還是沒開葷呢,等同房後還得了。

也不知哪位淑女能得皇帝如此垂青。

他只管分內之事,“殿選名單已經擬出來了,有幾位她們不敢妄下裁決,不知您可要過目?”

幾千裏頭挑幾百,無疑是優中選優,可見標準嚴苛。之所以委決不下,無非家世上略為欠缺點罷了——楊太後偏愛高門大戶的女子,可司儀嬤嬤們門兒清,男人心思難琢磨,有時候或許就愛那口柔弱嬌羞呢?若自作主張給踢下去,回頭問罪起來,她們可承擔不起。

其中一位姓王的秀女,生得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據司儀嬤嬤說是大貴之相,雖家世只在七品,容貌卻為上佳,就是這行事麽……李睦不好說得,將東西呈上,只見才藝那欄,赫然寫著書法二字。

這姑娘要麽是信心太足,要麽便是缺心眼。須知女子本身氣力有限,你即便再勤學苦練,也難寫出顏筋柳骨那般大氣來。

且經常練字的人,手心裏往往容易生出繭子,終與美觀有礙,遠不如丹青、文章之類的小巧。

蕭煜似有所悟,他曾教過阿旋練字的訣竅,叮囑她勤加練習——誰叫她一背詩就頭疼,把字寫得漂亮些,先生那裏多少能加點印象分。

也依稀記得她提過指節處的薄繭,要用獾油塗抹。

蕭煜拎起那張紙反覆端詳,不能十分肯定是否她的字跡。夢裏種種恰似霧裏看花,乍一看還是挺相似的。

他面無表情,屈起食指輕扣兩下,李睦便即意會,趕緊交代司儀嬤嬤去。

陛下口味可真別致,偏就看上這窮鄉僻壤出來的,那王姑娘可真有福啰。

得知自己進了殿選,王璇正含著的一口茶好險噴出來。

虧得韓自芳閃避及時,領口上仍沾了兩點,一邊拿帕子揩拭一邊白眼,“你激動什麽,劉靈也一樣過了。”

但據說給了太監八千銀子,這幾乎是姊妹倆帶來的全部家底。

王璇睜大眼,八千?太拼了吧,就為見皇帝一面?

雖然不是她的錢,王璇還是隱隱作痛。銀子扔水裏好歹還能聽見聲響,劉家卻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韓自芳道:“人家是想賭一賭,若真能飛上枝頭變鳳凰,還怕本錢賺不回來?”

她自己當然不肯,所以雖然無緣無故落選,韓自芳也就此認命,打道回府。她自己家裏十幾個老媽子都伺候不過來,如何還能去伺候別人?

看王璇無知無覺,韓自芳讓她回去問問,家裏是不是也使了銀子?

王璇搖頭,王令澤與羅氏絕不會為她破財的,至於舅舅,雖說官品不錯,但顧平章卻是兩袖清風,範氏操持偌大家業也只能勉強做到收支平衡,如何有閑錢四處打點?

或許老天眷顧,讓她再進宮一遭。

她也想仔細瞧瞧,金鑾殿上坐著的人,究竟是否魂牽夢縈的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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