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章 初選

關燈
第08章 初選

甥舅倆闊別多年,有種熟悉又陌生的客套。

王璇努力套近乎,磕磕絆絆將境況說了,到舅舅家雖算不上寄人籬下,還是得將來龍去脈說清楚,不能辜負人家好心。

顧平章才知她是來選秀的,算算年庚,約略也差不多。

可他再想不到外甥女會卷進這攤渾水來,王令澤沒給她定下親事?

王璇苦笑,“聖旨來得倉促,只能先顧大姐姐。”

顧平章哼聲,“你爹就是個沒本事的。”

人家說見微知著,皇帝去年改元親政,想也知道大婚遲早的事,就該提前打算才好。

言畢才察覺不妥,對子罵父,是為無禮。

他對王令澤有意見不假,可璇姐兒身上到底流著他一半血,這話聽了得多難受,趕緊岔開。

王璇其實沒覺得怎樣,但舅舅這樣體恤,更令她生出暖意。

顧家跟王家的隔閡由來已久,當初顧家榜下捉婿,本來挑中的是另一位進士,無論家世門楣還是中舉名次都比王令澤高得多,可元娘秉性孤介,偏偏挑中姓王的,為此不惜跟家中鬧翻,說是爺娘不允,她就絞了頭發當姑子去,顧家都是要臉的人,只好捏著鼻子認下這筆糊塗賬,卻從此斷絕往來,直至璇姐兒出世方才緩和了些。

至今顧平章都覺著那是姊姊幹的唯一一件蠢事,王令澤有什麽好,無非容貌出挑些罷了,另一個也不差(不笑時尚可,笑起來就微微有點齙牙,但也無傷大雅)。

元娘卻遭皮相迷惑,甘心下嫁,後來王令澤外放,她也跟著到蜀中去。巴蜀那種地方,氣候陰濕,多瘴毒迷霧,元娘打小身子就不好,如何經受得起,果然沒幾年便香消玉殞——都是王家給害的。

元娘死了半年王令澤便納續弦,更可見此人情薄。

當然,顧平章再恨姓王的,也不會遷怒到外甥女頭上,這可是姊姊留下的唯一指望。

快到家門時,王璇忽然心生怯怯,萬一又遇上姑媽那種情況,她該何以自處?

顧平章道:“放心,你舅母性子再和藹不過,況且你外祖父過世後,咱們已分了家,不用怕他們閑言碎語。”

王璇詫道:“外祖父過世了?幾時的事?”

怎麽她竟不知道呢?

顧平章神色微微尷尬,老太爺臨終前神智已不太清楚,卻還記得年輕時候大女兒那樁醜事,口口聲聲痛罵姓王的,這種情況如何敢往王家送帖子?

且除了他,其餘弟兄大都認為父親是被元娘害得這般,發喪更不可能邀請王家人來。

王璇略一思忖也就明白,難怪許多年來音訊全無,本身她就是塊燙手山芋。

二舅舅肯來接她,已然十分仗義了。

索性王璇與外祖父交情不深,倒也沒覺得難堪,她忽地站定腳跟,“舅舅,我想托您尋個人。”

她在此人生地不熟,實在茫無頭緒,而她甚至連阿玉的真名都不知道呢,只能大致向顧平章描述一番相貌。

顧平章蹙起眉頭,這樣風姿出眾,多半是世家子,阿璇卻說他出身不高,會不會弄錯了?

又或者,情人眼裏出西施,五官略微周正些罷了。

顧平章心念一動,“他是你什麽人?”

王璇微微臉紅,聲如蚊吶,“只是朋友。”

顧平章半點不信,疑心外甥女被哪個登徒子給騙了,知好色而慕少艾,倒也尋常,可他絕不會讓歷史重演。

阿璇能中選則可,若不能,他便親自幫外甥女覓樁合適姻緣,指望姓王的得猴年馬月!

甥舅倆融融恰恰回了家,範氏出來相迎不免楞了楞,她跟大姑姐甚少謀面,自然印象不深。

可聽完前因後果後,她便幹脆道:“這有何難,先住我家便是。”

麻利著人將廂房收拾出來。

又笑著朝王璇道:“我以前還抱過你呢,記不記得?”

拿手比劃,“這麽小的一團,玉雪可愛,不曉得你娘怎麽生出來的。”

王璇看出舅母是個直爽熱心腸,略微心定。

顧平章道:“員外郎夫人那邊,還需知會一聲。”

不然疑心他們將人拐跑了。

“我自然省得。”範氏白丈夫一眼,輕輕往地上啐了口,“好歹一個當姑媽的,侄女兒千裏迢迢過來都不肯收容,誰知道她懷著哪門子活寶貝。”

又不要她親自服侍,能有多累?

顧平章微笑,“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體諒些罷。”

範氏也只是背後吐槽,早前覺著丈夫對王家頗有微詞,她還覺著言過其實,如今瞧來,王家人當真是骨子裏的冷血——王璇不算,範氏一見她就喜歡上了。這小姑娘恁個乖巧,臉蛋兒紅撲撲的,別提多惹人愛了。

範氏讓婆子將少爺叫出來,今兒功課可暫停一日。

轉頭朝王璇道:“你還沒見過阿勉吧?正好認識。”

不多時,一身穿月牙白織錦袍子的清俊兒郎從裏頭出來,規規矩矩同王璇見禮,負手而立。

範氏嗔道:“幹嘛把手背著?像什麽話。”

她一向教導兒子平易近人,不許恃才傲物,這才多久便渾忘了?

顧勉微微臉紅,不得已放下胳膊,“袖子上剛沾染墨跡,還沒來得及凈手。”

難怪呢,敢情是怕丟臉。

王璇莞爾,“都是自家人,表哥太拘泥小節了。”

範氏捧腹,“你叫他表哥?勉郎比你還小半歲。”

王璇這回可真驚著了,這麽個穩穩重重的年輕人居然比她還小?趕緊道歉。

顧勉也忙說不在意,眼睛悄悄朝王璇打量,臉上的紅色不知怎的更深了。

範氏同丈夫咬耳朵,“都怪你,把這孩子教得老氣橫秋的,哪有半點青春氣象?”

顧平章不甚在意,“男孩子沈穩些好。”

他最煩那些毛毛躁躁的小家子,胸中沒二兩墨水還輕狂得跟什麽的,王令澤更是其中之最。

反而他對顧勉現狀很滿意。

卻不知範氏另有一重考量,書呆子可不受姑娘們歡迎,勉郎這性子還得改改,否則如何娶得上媳婦?

好在,眼前不就有個大好機緣嗎?

範氏遂以招待客人為由,一會兒讓顧勉送點心,一會兒送茶水,一會兒又是外頭買來的時興瓜果,務必要讓王璇賓至如歸。

顧平章看出來了,卻並未制止,若真能玉成姻緣也是好事,璇姐兒嫁去別家都不能放心,唯有放在眼前,他才有十足把握護她周全。

至於阿勉——看他跟煮熟了的螃蟹一樣,只差把喜歡兩個字寫在臉上。

王璇自然體會不到舅父舅母的良苦用心,只覺得這家人待自己分外熱情,心裏頭暖呼呼的。

不過家裏仆人好像少了點?老讓表弟給她送吃送喝,王璇很怕耽誤顧勉功課。

顧勉卻說不打緊,母親交代過,如今表姐才是第一要務,其它的都可放一放。

王璇:……好像有點怪怪的。

她有這麽重要嗎?不會太喧賓奪主?

王璇雖有擇席之癥,不過京城的床實在軟,範氏還特意給她墊了兩床棉被,她沒一會兒便沈入夢鄉。

再見阿玉,王璇迫不及待將路上所見所聞講給他聽,錢秀英那個麻煩甩脫之後,船上日子安生不少,進京之初雖碰了點壁,好在這會兒都圓滿解決了。

蕭煜聽她諄諄講述舅父一家多麽相親相愛,心裏頓時湧現出危機感,他可不傻,這家人的做派,擺明了是想白得個媳婦呢。

最關鍵的,阿旋也仿佛陷進這溫柔鄉裏了。

不成,他得快點找到她,他可不能……坐視她嫁進別人家去。

蕭煜輕輕抿唇,不著痕跡打斷她,“選秀的事安排得怎麽樣了?”

王璇對此不十分感興趣,而且舅舅也說了,像她這種出身,很可能第一輪就被涮下來——宮裏是最會看人下菜的,王令澤一個平平無奇的地方知縣,政績寥寥,禮部憑什麽給他開後門?

王璇的態度一切隨緣,反正她也沒打算進宮,第幾輪淘汰有差別嗎?

她只想快些見到阿玉,雖然顧平章承諾她想住多久便多久,可老去叨擾人家,王璇還是挺難為情的。

就算夢裏說不出名字,可能不能告訴她,阿玉住的地方長什麽樣?周圍有哪些建築?好歹有點特色才方便找尋罷。

蕭煜沈默,他這地方倒不難找,闔京就一座紫禁城,可但凡說出來,她保準就嚇得後退了。

只能他去找她。

蕭煜道:“你舅舅現在朝內任何職?”

只要知道這個,接下來的線索便容易多了。

——可惜,王璇自己也不清楚,她連她爹衙門裏那些職務都似通非通呢,更別說京城了。

那麽,名字呢?如果是較特殊的姓氏,按圖索驥倒不困難。

蕭煜重新燃起希望。

可惜,王璇只來得及說一個字,天光便大亮了。

聲音太飄忽,蕭煜聽得不甚清,是顧、古、谷還是辜?這可著實難住了他,都城人口不下百萬,要一一找尋談何容易。

好在,他已然知曉她來到京城。

蕭煜翻身來到書案前,執起紙筆想繪下女子相貌,然而,腦海中分明歷歷,下筆卻如有千鈞,怎麽畫都不對。

他長長吐口氣,自己怎麽陷入迷障了,這樣大張旗鼓地找人,讓楊家知道必然警覺,那樣對她反倒不利。

還是得用迂回些的法子,名正言順把她接到身邊。

蕭煜喚來李睦,問他手上可有選秀名冊——他約略記得阿旋描述過家鄉風光,照著輿圖也能圈出幾塊地方,雖範圍仍不小,總比盲人摸象好多了。

李睦暗暗好笑,誰說皇帝只關心政務?少年人血氣方剛,不好女色才怪呢。

他身為禦前近侍,自然要幫主子辦得妥妥當當的。

初選結束,楊太後方才想起叫人過來問問,司儀嬤嬤們恭敬呈上一份名單。

第一輪宮裏基本不怎麽插手,都交由禮部來辦,當然理由也要光明正大,不可能說秀女家裏官職太低什麽的,而是巧妙地來個“八字不合”。

天底下八字不合的多著呢,還不是說什麽便是什麽,被涮下的秀女也沒機會進宮質問。

草草閱畢,楊太後皺起眉頭,“怎麽還留了這麽些人?”

其實不算很多,可六品官七品官之女也進了好幾個,這就很令人詫異了。

司儀嬤嬤亦有些意外,“難道是私下賄賂?”

宮裏多的是老油子,凡家裏有些積蓄的,舍出厚財打點打點,得個名額也屬尋常。

這理由合情合理,可楊太後看著圈出來的名單,心中異樣不減反增。

這幾個秀女多是從蜀地出來,莫非皇帝想借此示好蜀王?蜀王乃先帝最疼愛的兄弟,年紀也最小,原本先帝留下遺旨可以留在京中不必分封,可楊家掌權後,怕此人虎視眈眈興風作浪,沒多久便尋了個由頭趕去巴蜀,難不成賊心不死,暗中又聯絡上新帝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