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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誰弄哭的,誰負責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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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誰弄哭的,誰負責哄”

“顧臨是嗎?你好,我叫紀曈。”

“不是瞳孔的瞳,是曈曈…就是王安石那首《元日》,‘千門萬戶曈曈日’的那個‘曈’,是太陽初升,天色微明的意思。”

“以後我就是你同桌了,我罩你啊。”

“顧臨,你怎麽都不說話?”

“你又沒吃早餐?給,蜂蜜味的。”

“顧臨,我圍巾你看到沒,我找不著了!”

“顧臨,你說連體人其中一個犯罪怎麽判?”

“顧臨,我不想上課了,我要去校門口攤雞蛋餅。”

“顧臨……”

“顧臨……”

“顧—臨——”

“鈴——”

刺耳的鬧鈴聲破開喧囂夢境,像一腳踏空,紀曈陡然睜開眼睛。

“曈曈?醒醒?”

“曈曈?”

兩道交疊的男聲從床欄旁透進來。

紀曈後知後覺床簾被人拉開了。

他扭過頭,放空地看著床旁兩顆攢動的腦袋。

一秒。

兩秒。

三秒後,如同清代志怪雜談中的僵屍,綠著臉從床上直坐起來。

人是直了,但顯然還沒醒透。

紀曈曲起腿,抱著膝蓋將頭緩緩埋進去。

良久——

“煩人。”

床旁站著的崔明英和李原對視一眼。

倆人自然知道這句“煩人”不是沖他們的,於是李原問了一嘴:“誰煩人。”

崔明英:“做夢了?”

紀曈不帶好氣:“嗯。”

崔明英:“噩夢?”

紀曈:“e……”

這次“嗯”不出來了。

因為他竟然覺得,夢到顧臨,大概,或許,也不能算噩夢。

紀曈心口硬得像是塞了一塊塑料。

本來做夢只聽見自己嘰嘰喳喳就夠煩了,顧臨這天殺的混蛋玩意在夢裏竟然還不跟他說話?!

一旁的李原和崔明英眼看著紀曈臉越來越綠。

“天吶這麽晚了,第一節什麽課來著?”李原拖腔拉調,掐了崔明英一把。

崔明英心領神會:“好像是算法?”

“是線代。”紀曈糾正。

李原:“原來是線代啊。”

兩人一唱一和,紀曈終於從夢中回神。

“幾點了?”他問。

崔明英:“七點十五了,祖宗。”

紀曈一驚:“不是定的七點的鬧鐘嗎?”

鬧鐘是李原定的。

“響了,你沒起,就讓你多睡一會。”

崔明英拍拍紀曈的被子:“沒事兒,老周去漣園帶早餐了,我們直接去理教208,來得及。”

老周,名叫周天,寢室的第四個人。

紀曈這才安心一點,抓著手機從床上爬起來。

“ok,給我五分鐘,很快。”

紀曈卡著五分鐘的點出了門。

宿舍五區像一道結界,從踏出的那一刻起,跟紀曈打招呼的人就沒斷過。

“曈曈,早啊。”

“早啊。”

“紀曈,早。”

“林老師早。”

本就長了一張足夠惹眼的臉,再加上打招呼的人越來越多,很快,人群大部分視線如同被搜索器瞄定準點,開始朝某個方向集中。

“這人誰啊?好像也是從五區出來的,五區不都是新生嗎?”

怎麽看起來和誰都熟的樣子?

“紀曈,計算機科學與技術系的,提前招那一批,”另外一人顯然知道些內情,開口道,“喏,他身旁那兩個看到沒?也是保送的,和他是高中同班同學。”

“同班同學?他們一個班三個競賽保送?”

“那是安京一中,你以為呢?紀曈那個班就是競賽班,基本都保送生。”

問話的人說了句“牛逼”。

“不過就算是提前招也不至於誰都認識吧?這才開學多久?”

“這你就不知道了,今年計院新開了一個人工智能大項目,從五月就開始籌備了,研究院主導,大一只有提前批那兩個班可以參與,所以人家雖然是新生,但早我們仨月就開學了。”

……

八卦如飛絮,被吹散在風中,無蹤無影,也沒落到紀曈耳裏。

開學典禮才過去一個星期,安京大學到處還是迎新的痕跡,主路兩側的宣傳牌還沒撤幹凈,和底下的繡球花、鼠尾草連綿成畫,放眼望去,很是斑斕。

紀曈遠遠看見幾張熟悉面孔,他正要招手,宣傳牌下穿著紮染連衣裙的女生先開口說了話。

“過兩天就是新一輪強冷空氣,大範圍大風降溫降水,今天就拜托大家辛苦點,把物料都收拾好,等下我請喝奶茶。”

“行嘞。”

“得令。”

“那邊的是塗婧學姐吧?”李原確認了一遍。

崔明英點頭。

塗婧,安京大學視覺傳達系三年級生,校宣傳部部長。

李原和崔明英之所以認識,是因為塗婧不僅是他們在安大的學姐,同樣也是一中學姐。

塗婧高中時期常年集訓,在校時間不長,連與之同屆的同學都不算親近,卻偏偏和小她兩屆的紀曈在一次共同主持晚會之後,迅速熟絡起來,直至今日,關系依舊非常好。

那邊塗婧還在忙,邊指揮,邊幫忙拉著校領導提字匾的抽繩。

“遮陽棚的天幕布本來就是破的,沒關系,不用理……”

正說著,“啪——”

塗婧突然聽到什麽東西斷裂的聲音,緊接著,手裏驟然一輕。

她立刻反應過來是抽繩斷了。

不好,塗婧暗叫一聲,院長的提字匾!

塗婧整顆心跳到嗓子眼,就在這時,又是“啪”的一聲。

像是被楔進一枚釘子,找到了微妙的平衡。

塗婧沒有聽到字匾落地的聲音。

她一轉頭。

一只白皙到恍眼的手在那端撐住了字匾。

塗婧再一擡眼,是一張比那只手更漂亮的臉。

“曈曈,你是我的神。”

塗婧大喘一口氣,舉起右手快速點過額頭,左肩,右肩,在身前畫了個三角。

動作很常見,是禱告手勢的一種。

後趕來的李原見到這一幕,樂了:“學姐你還信這個啊,接下來是不是該喊阿門……”

塗婧:“——曈門。”

李原:“???”

等會兒,什麽門?

塗婧:“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實現一家一紀曈?”

紀曈已經把救下來的字匾安然放在一旁,還不忘配合塗婧表演。

“那大概不行,我很難養的。”

塗婧誇張捂住心口。

李原:“……”

服了。

塗婧正演著,紀曈手機剛好震了一下。

是周天在四人宿舍群裏問他們幾個到哪兒了。

紀曈回了個貓咪騎摩托“馬上到”的表情包。

“先不說了學姐,周天還在等著呢,”紀曈說著,又補了一句,“哦對了還有那塊匾你就別拿了,挺重的,藝術家要小心手。”

塗婧誇張捂心口*2:“曈——”

“曈門,我知道,我替你喊了學姐,”李原直接打斷塗婧施法,“學姐我們先走了,學姐註意安全,學姐掰掰。”

崔明英落在最後,跟塗婧道完別,正要追過去,卻忽然被喊住。

“明英。”

崔明英聞言轉回身,看到塗婧突然收斂了表情。

嚴格說,塗婧並不是那種很令人親近的長相,不做表情的時候,甚至顯得有些冷淡。

“有件事,我先跟你通個氣。”

崔明英看著她正色的樣子,嚴肅起來。

“學姐你說。”

雖然紀曈已經離得有些遠了,但塗婧還是刻意將聲音放得很輕:“你應該知道我負責今年本科生入校報道引導的工作。”

“昨天學生處老師給了我一份學生名單,都是因為特殊情況不能按時報到的新生。”

“你猜,”塗婧頓了下,“我在上面看到了誰的名字。”

崔明英沈默須臾,上下嘴皮一碰:“…臨、臨哥?”

“對,想不到吧,是顧——嗯?”塗婧倏然睜大眼,“你怎麽知道?顧臨聯系你了?”

“靠,那曈曈也知道……”

“別別!學姐你別喊!”崔明英整個人彈跳起步,一邊回頭看紀曈一邊瘋狂朝著塗婧擺手,“臨哥沒聯系我們,我們是從計九班輔導員助理那裏聽到的,就前天。”

塗婧:“那曈曈呢?”

崔明英:“他還不知道。”

塗婧猜到了。

空氣一時沈默。

“學姐,”崔明英一時被靜得發怵,“那什麽,你不會跟曈曈說吧?”

塗婧差點翻白眼:“我要跟他說,還提前跟你們通氣?氣哭了你哄?”

崔明英他們自從知道這個消息後,兩天都沒睡好。

“百分百完蛋的,”崔明英幾乎敢肯定,此時聽了塗婧的話,越想越焦慮,“真要氣哭……”

塗婧直接打斷:“你惹哭的?”

“當然不是。”

“那你哄什麽哄。”

“……”

“沒有實力就少說話。”

崔明英沈思許久。

“學姐,請說人話。”

“人話就是,”塗婧收回視線,想著那張名單上某個人的名字,“誰弄哭的,誰負責哄。”

-

滿課的周一,連著四節大課上完,所有人身心俱疲。

李原幾人連堂食都不想吃了,直接打包了燒鴨飯回宿舍。

李原一推開門,就看到提前回宿舍的紀曈正在穿鞋子。

腳邊還放著一大堆熟悉的工具。

分別是轉移布袋、誘捕籠、抄網、裝著飲用水、貓條、水碗的航空包。

“又去找小一啊?”李原把燒鴨飯放在飯桌上問。

小一是一中附近的流浪貓,紀曈貓兒子中的“長子”。

有大名,但因為種種原因,紀曈只叫它小一。

小一野性大,沒法家養,又愛幹架,紀曈三不五時就要去找一圈。

“嗯,前兩天去沒找到,不知道又野到哪裏去了。”

紀曈“唰”一下,給鞋帶纏了個死結。

“今天最好也別給我抓到,否則看我不揍得它喵喵叫!”

李原三人沒說話,只看著航空包旁邊的一個袋子,袋子裏裝了一件紀曈的外套——

哪是要去揍貓,明明是擔心降溫給凍到。

幾人看破不說破。

“我們回來的時候已經起大風了,說不定要下雨,你早點回來。”

紀曈“嗯”了一聲,最後清點了一遍必需品:“應該夠了。”

說著“夠了”,眼睛卻還盯著儲物箱。

兩秒後,紀曈又從儲物箱裏拿了兩罐補水和保健的貓罐頭。

三秒後,雙帶了一包凍幹。

叒帶了一包鴨肉薄片。

叕塞了一袋新口味的貓糧。

紀曈戀戀不舍:“算了,先帶這麽點吧。”

三人:“……”

“慈父多敗咪聽過嗎?”李原簡直沒眼看,“我直接給你喊個貨拉拉得了。”

然而紀曈還在挑鴨肉薄片,根本沒在聽!

“你不懂。”紀曈道。

小貓咪絕非善類。

崔明英把誘捕籠遞給他,不太放心。

“要不等我吃完一起去?這麽多東西拿得過來嗎?”

“沒事,不重,你吃你的。”紀曈一擺手,在生活的暴風雨中扛著大包小包走了。

-

夜裏溫度已經明顯見低,紀曈在小一常出沒的幾個點守了兩個多小時,還是沒見到,氣得蹲在那裏原地吃了兩粒護肝片。

“餓死你算了,臭貓。”紀曈垮著臉把貓糧倒在盒子裏,放在了各個散餵點,又耐著性子等了半小時,還是沒等到,最後抱著新逮到的一只小流浪走了。

晚十點,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寵物醫院門被推開。

前臺正百無聊賴刷著綜藝,聽到聲音:“歡迎光——”

天,哪來的神仙小哥哥。

紀曈熟門熟路走上前,把已經安靜下來的小貓放在一旁的等候臺上,環顧一圈,邊拿醫院的會員卡邊問:“姐姐你是新來的嗎?楊姐呢?”

新前臺被這一聲“姐姐”喊得心花怒放:“是啊,新來的,楊姐在樓上呢。”

紀曈笑了下,把會員卡遞過去,說:“麻煩姐姐幫我調一下小一的檔案,我想看一下記錄。”

“行,沒問題。”

醫院會員卡一共分三個等級,紀曈手裏的是金卡,最高級。

新前臺立刻接過:“我馬上給你調。”

紀曈想了想。

“我直接給你報編碼吧,卡裏記錄太多了,不好找。”

前臺一時沒懂“記錄太多”是什麽意思,但這是她上崗以來遇見的第一個svip,自然是紀曈說什麽就是什麽。

“好的,你報。”

“26745……”紀曈流利報完一串數字。

前臺一查:“嗯?”

紀曈:“?”

“不好意思,”前臺有點抱歉地說,“可能是我輸錯了,能麻煩再報一遍嗎?”

紀曈說了句“沒事”,又報了一遍,這次放慢了速度。

前臺表情更加困惑:“不對啊?”

紀曈:“什麽不對?”

“這號碼對應的貓叫顧臨臨啊,不叫小一,是不是哪裏弄錯……”

“沒弄錯,就叫小一就叫小一,”就在這時,一個短卷發、四十左右的中年女人忽然從一旁的轉角斜沖過來,著急忙慌打斷前臺的聲音,“曈曈不好意思啊,這店員新來的,對小一的情況還不了解。”

紀曈聲音明顯比之前悶了兩分:“…沒事。”

匆匆趕來的“楊姐”咳了一聲,把紀曈的會員卡塞到前臺的手裏,欲蓋彌彰地將人打發到一旁。

“去登記一下。”

“…哦,好、好的。”

怎麽了?

她也沒說什麽啊。

新前臺撓了撓下巴,接過會員卡,掃描。

“嘀——”的一聲。

這下她終於知道這位svip剛剛說“記錄太多了”是什麽意思。

這位小同學名下一共24只貓。

全是流浪貓。

16只母貓,8只公貓。

因為他們醫院系統母貓序列排前,前臺先看到了第一頁母貓的記錄。

貓齡有大有小,名字都可可愛愛,什麽“年糕”、“蔓越莓”、“花卷”。

照這起名規律,小公貓們很可能就叫“拉面”、“薯片”,這麽想著,前臺順手點到下一頁。

然後看到——

顧臨臨。

顧二臨。

顧三臨。

……直到顧八臨。

前臺:“…………”

這邊,楊姐把顧臨臨…小一的記錄打印出來,遞給紀曈:“今天去找小一了吧?”

“嗯,”紀曈翻著顧臨臨的記錄,跟楊姐告狀,“都要降溫了,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每只貓有每只貓的個性,小一就那樣,愛往外跑。”楊姐說。

“是啊,愛往外……”紀曈忽地不說話了,眼尾毫無征兆地垂下去,露出那枚藏在雙眼皮線上的痣。

“…也不知道回來看看。”紀曈咬牙切齒。

楊姐:“什麽?”

紀曈擡起眼,外露的情緒就像那枚被重新藏起來的痣,再度蟄伏回去。

“沒事,”紀曈仰起他那漂亮的臉蛋,“楊姐你幫我跟群裏的姐姐大哥們說一聲,讓她們幫我留意一下唄。”

“行,楊姐幫你問。”

紀曈嘻嘻:“楊姐最好了。”

楊姐笑得見牙不見眼,笑完,轉頭看著等待臺上的新面孔:“又抓到新的小朋友了?”

“嗯,”紀曈把裝著新小朋友的誘捕籠提起來:“小公貓。”

“就按老規矩來吧,先住院體檢打疫苗,看看健康狀況,體重應該是達標的。”

楊姐一一應下,扭頭叮囑前臺:“建個新檔,是小流浪。”

前臺:“好的。”

紀曈從兜裏摸出一根小凍幹,安撫誘捕籠裏的小貓。

前臺根據入院流程操作:“小朋友起什麽名?”

楊姐又重重咳了一聲,趕在紀曈反應前替他做了回答:“顧九臨,叫顧九臨…對吧?”

紀曈餵凍幹的動作頓了頓,含糊著應了一聲。

“嗯。”

因為“嗯”得太輕,聽起來不像嗯,更像“哼”。

楊姐忍著笑,囑咐前臺。

“登記寫顧九臨,平日叫小九就行。”

前臺沒忍住:“怎麽小母貓叫年糕、蔓越莓,小公貓都叫這個啊?這個‘顧臨’和你關系一定很好吧哈哈…哈……哈。”

哈不出來了。

楊姐掐她。

-

半小時後。

紀曈拿著大包小包從寵物醫院走出來:“那就先這樣吧楊姐,我得回學校了,小九有什麽問題你直接給我打電話。”

“還有小一也幫我留意一下。”

“好好好,你路上小心。”

楊姐把紀曈送上車,才折返回來。

空中不知道何時飄起了雨。

楊姐一轉頭,前臺正扒著門往這邊看。

“姐,到底怎麽回事啊?”

“你不高興的時候都幹什麽?”楊姐突然問。

前臺:“唱歌?旅游?爬山…算嗎?”

“算,”楊姐笑了,“但我們這位小金主呢,比較有個性,不高興的時候就去逮流浪貓。”

“母貓呢,就叫年糕蔓越莓,你也知道了。”

“小公貓呢……”

前臺搶答:“就叫顧x臨。”

“嗯。”

楊姐重新走到前臺,調出全部檔案記錄。

只見所有小公貓“爸爸”那一欄都統一登記著“紀曈”的名字。

楊姐鼠標再一點,顯示屏彈出從顧臨臨到顧八臨所有醫療記錄。

每只小貓身體狀況、特征、用藥情況都不一樣,唯有兩個字,出現在了所有醫療記錄中。

那就是——

絕育。

“你說的和他關系很好的這位‘顧臨’同學,被摘了八次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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