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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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被轉移到一個黑暗的建築物裏後, 媽媽的屍體還跟我們待在一起。盡管我為她闔上了雙眼,清理幹凈了血跡,紮好了頭發, 讓她看起來沒那麽嚇人。

但後來的幾天幾夜裏,喻蘭舟一刻也沒能閉上眼睛。我知道, 她和我一樣, 看到了媽媽身上長出的紫紅色的斑痕, 聞到了身體腐爛的氣息。

我用布蓋好媽媽的身體。安慰喻蘭舟,‘會有人來救我們的’,她也會在明昌容打我來發洩的時候護著我的身體, 牽著我的手。我們約定, 要互相陪伴著彼此。”

“最終也確實有人來救了, 但他們要救的不是我,而是她。被警方包圍的明昌容想一把火燒了所有一切,但房子裏有化學物品, 所以發生了爆炸。喻蘭舟被救出去後, 所有人都遺忘了我。我從火海裏爬出來,背後一片燒傷, 回頭看, 母親葬身在那裏。”

“她喜歡明亮的地方,不是嗎?”

“我也是。”

“她喜歡明亮的人, 不是嗎?

“我也是。”

“陳燃, 她把這一切忘得幹幹凈凈,自己清清白白, 那我呢, 我該怎麽辦呢?”

“所以你來愛我好不好。”

“好不好。”晏新雪哭著,語氣癲狂而卑微地請求。

-

杭臨忽然下起了十年難遇的大雨。

喻蘭舟想著陳燃在宴席上有沒有吃好。心情好不好。

問她:【下雨了, 等結束後我去接你好嗎?】

陳:【喻老師,雨下得很大,辛芯送我就可以了。】

喻蘭舟沒再回覆。

一邊想去接她,另一邊又怕陳燃覺得她逼迫太緊。

淩晨時,辛芯送陳燃回到家裏。

看著陳燃神色疲倦蒼白,喻蘭舟便沒多打擾她。

第二天晚上十點,喻蘭舟下班時,看見陳燃正在客廳找著什麽東西,難以壓抑的咳聲震顫著她的胸腔,許久未停。

她緊忙走過去,手一往陳燃的額頭摸過去,就感覺到,燙得嚇人。

“在找藥嗎?”

“嗯。”陳燃手虛攥成拳,往後退了兩步,遮掩著咳,“舟舟,我離你遠一些,免得傳染。”陳燃感覺到自己的眼皮與眼珠接觸的地方,在發燙。

喻蘭舟不在意這些,走過來牽起她的手:“去醫院看看吧,好嗎?”

陳燃搖頭,把手抽出來,“我感覺這次病毒有些厲害,舟舟你待會兒去仔細洗一下手。我找到藥吃了就好了。”

“那我喊醫生過來。”

“不用的,只是流感而已。”陳燃揮著手,“你先睡吧。”

喻蘭舟又見她咳得止不住的樣子,便不再理會她的意見,緊忙從電話裏叫來醫生。

吃下醫生開過的藥後,陳燃重新睡下。

喻蘭舟在旁邊問:“現在身體還有哪裏難受嗎?有想吃的東西嗎?”阿姨說今天陳燃都沒有怎麽吃東西。

“想喝燉的湯。”陳燃的胃在燒灼,確實有點需要用什麽東西墊一墊。

“番茄豆腐湯嗎?還是丸子湯?”

“番茄豆腐湯。”

阿姨今晚回家去了,如今外面在下大雨,外送需要許多時間。

只是一個湯而已,喻蘭舟重新進入廚房。

她正按照網上的教程切著番茄時,徐婉返回別墅給她送剛剛遺忘的文件。

見到這副場景後,徐婉臉色嚴肅地放下手裏的包,還沒等喻蘭舟反應過來便把她的菜刀奪下來,語氣有些硬地問:“您在幹什麽?您還知道自己不能碰刀嗎?”

眼神裏有惱意。

“徐婉,我是不是殘廢。”喻蘭舟雙手撐在大理石流理臺上,笑著說了一聲。

“可是也太過危險了,萬一出了什麽事兒,萬一像上次一樣,我不在您身邊……”徐婉簡直不敢再想象接下來的後果。

“我會小心的,”喻蘭舟微一頷首,對她承諾。

接著說:“你把刀給我。”

“您想做什麽,我幫您做。或者我從外面找十個,找一百個米其林廚子。”

“那以後呢?”喻蘭舟的聲音輕微。

“以後她生病想喝碗番茄豆腐湯的時候,最簡單的東西,我連這個都不能給她做嗎?”

燈光下,喻蘭舟的神色溫柔而又飽含疲憊,長長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陰影,像蝴蝶一樣,語氣中充滿了令人心碎的無奈。

“她值得嗎?”徐婉頓了一下,甩出這句話。

喻蘭舟楞住了。

徐婉繼續道:“您三令五申地讓她去見那些人時要跟你說,可昨晚,她在晏新雪的車上呆了半個小時,跟您說了嗎?”

喻蘭舟回避著徐婉直視過來的視線。她又做起鴕鳥,茫然把頭埋進沙漠裏。

她不打算問陳燃這些。

一旦問了的話,可能會再次失去她。

畢竟是她有愧於她:

是她借了“Y”的名號,讓陳燃誤會,讓陳燃喜歡自己;

是她為了自己面上好看,給陳燃的音樂成績註水;

也是她從來沒有對陳燃說過一個愛字,反而說了許多次滾;

還有,半脅迫似的讓陳燃退出了電影的拍攝

……

昨晚陳燃回來後,喻蘭舟也曾想過,就這樣直白地揭開,把所有的東西都說清楚。

如果她愛自己的話,那兩個人就不再管什麽合約,好好地走下去;

如果她不再愛自己的話,如果,如果不愛的話……

喻蘭舟現在,真的沒把握了。

如果不愛的話,她想放過陳燃。

可嘗試過之後,發現真的有些難熬。

一想到這種情況,一種名為孤獨的情緒就會附在她的骨頭上,時刻作痛。

沒和陳燃在一起之前,尚且還能忍受。

可她曾見過熾烈燃燒的愛,又怎麽能忍受心化為灰燼。

所以她實在是不知道該拿陳燃怎麽辦了。

難道又要拿“合同結束”這種話來“威脅”她嗎?

威脅不了了。連自己都覺得有隱約的無力感,更何況是陳燃。

陳燃像越漂越遠的瓶子,像抓不住的風箏握不住的線。

喻蘭舟對徐婉說:“再等等。”

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麽。

等陳燃放棄自己,或是等自己放棄陳燃。

喻蘭舟手忙腳亂地煮了湯端進屋內時,才發現陳燃已經睡著了。

不忍心喊她起來,於是坐在她旁邊,看著那碗湯變涼。

可之後陳燃在睡夢中依然不太安穩,頭上發著虛汗,喘息得很急,手攥緊了床單,表情痛苦。

從什麽時候開始,你同我一樣了呢?

喻蘭舟屈起的食指指背撫過陳燃的眉,輕輕喚她:“燃燃,燃燃,醒一下。”

陳燃睜開雙眼,楞了一會兒後,坐起身哭著撲到喻蘭舟懷裏。

喻蘭舟輕拍著她的背:“沒事,沒事,不哭。”

陳燃依舊是夢著喻蘭舟的夢。

晏新雪的口述中,她們經歷過什麽,陳燃就夢到了什麽。

這次,是死去的女人冰涼的觸感和空洞的眼睛。

還多了些晏新雪所說的,被燒傷的灼燙以及被砍去的腳趾。

她在夢中以為自己驚醒了,放松警惕時,卻又重新夢到。

那天,晏新雪最後說:“所以我恨她,恨因為她,我的媽媽去世;恨因為她,我每晚都夢到大火;恨只有我一個人,身處地獄。”

“陳燃,如果你不愛我的話,我會讓她,也重新感受一下,究竟什麽是真正的痛苦。”

-

第二天清晨,喻蘭舟去上班後,陳燃問傭人阿姨:“我生日那晚,您幫我煮的壽面,上面‘生日快樂’四個字,也是您幫我做的嗎?”

阿姨楞了一下,隨後按照喻蘭舟之前的交代,說:“對。”

“真的嗎?”

阿姨道:“是的呀,這哪有假,我之前給我女兒也做過的呀。”

陳燃瞇著眼睛,勉強笑一笑,說:“謝謝您。”

又問:“對了,那位醫生又來家裏了嗎?”

陳燃問的是那個叫盛芳澤的心理醫生,她曾偶然間在家裏遇見過一次。

那時,那位醫生仔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移開眼,讓陳燃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事。

阿姨答道:“上周來過兩次。”

那就意味著喻蘭舟的心理狀態比之前要差。

陳燃的身體又開始無征兆地劇烈咳嗽起來,阿姨急忙遞給她一杯水,陳燃卻咳得連接過去的力氣都沒有。

終於停住漫長的咳嗽後,陳燃虛弱地起身,頭腦昏沈沈地回房休息。嗓子依舊在劇烈痛著,剛才面前擺著的色香味俱全的粥一口都咽不下。

被阿姨扶著躺在床上時,陳燃用最後一絲力氣制止阿姨關上窗簾。

她也開始同喻蘭舟一樣喜歡明亮,討厭黑暗。

她沒有絲毫困意,於是躺在明亮的屋子裏,看陽光一點點緩慢移動。

一陣又一陣的咳不間斷地襲來時,生理性淚水不受控地滑落,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充斥著她的心頭,讓她動彈不得,呼告不得,出入無門。

窗外有蟬鳴樹聲,屋內流感和夏天一起蠶食著她的命。

在之前的睡夢中,一切都真實得像她與喻蘭舟一同經歷。

從喻蘭舟後背不間斷流淌出的血仿佛又在陳燃眼前一顆顆墜地、四濺,濺入陳燃的眼睛裏。

身旁開始腐爛的屍體的溫度、視覺、觸覺,無遺漏地補全了陳燃的想象。

自己作為聽者都驚駭到心內深深恐懼,那作為親歷者的喻蘭舟,一旦想起來,會怎樣呢?

陳燃想,她該如晏新雪所說的那樣,離開了。

但她依然心存最後一絲幻想:哪怕自己離開,離開前,能不能聽喻蘭舟對自己說一句“愛”?

晚上喻蘭舟回來時,看到陳燃的病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不再由著陳燃辯駁,直接把她帶進了醫院。

輸液時,喻蘭舟在她旁邊,一會兒摸摸輸液管的溫度會不會太涼,一會兒又怕輸液速度快了陳燃的手會疼,謹慎地滑動著調速器。

倚靠著床頭的陳燃看著她擔憂的表情,忽然開口問:“舟舟,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喻蘭舟停下動作,坐在旁邊,說:“你問。”

陳燃的聲音一直是啞的,她問:“我對你,究竟有什麽意義?”

有些難住了喻蘭舟。

不是沒有意義,而是這樣的意義不能被對面的人知曉。

喻蘭舟認真地思索,陳燃對她的意義,大約是疲憊生活中的強心劑。

母親病重那幾年,她在醫院和公司之間輾轉,在周鏡汀的後退猶豫拉扯間反覆心碎。

那天她在網上聽到一首歌曲:【來我為你唱頌歌啊,唱一首白日黑夜的頌歌。】

年輕女孩的音色獨特,聲音幹凈,恍然間,為喻蘭舟沈悶的生活註入一江清泓。

晚上伴著那幾首聽起來並不精致的曲子睡去時,一夜安穩。

自此,那樣的聲音在喻蘭舟心裏烙下重痕。

再到後來,在發現陳燃就是23時,喻蘭舟難以掩住心中的歡喜,覺得她與自己,像是命中註定一般。

直到與陳燃斷聯的第二年,有一晚,她忽然夢到陳燃那個輕浮的吻,醒來後,她點開陳燃的音樂,腦海裏浮現出陳燃的臉,產生了不可說的欲望。

她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喜歡上她了。

陳燃在喻蘭舟的一直沈默中開口,問:“喻蘭舟,你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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