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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度住的是家裏最小的房間，朝西面，夏天的下午很熱。
他的東西很少，也沒有住幾天，現在房裏和他沒來之前大致一樣。
今天的家裏很安靜，因為兩位大人去忙了，他們走之前交代了謝覽，讓她在家裏帶李度玩。
謝覽就當沒聽見，直到下午三點多，她出來敲李度的門。
門一打開，客廳的冷氣就送了進去，而屋裏的熱氣被一臺電風扇直接吹到謝覽臉上。
熱得要死。
不知道李度是怎麽受得了的。
謝覽被熱氣轟退一步：“我要出門，你自己一個人在家好好呆著，聽見沒？”
李度貪著涼，但是大家都走了，留他一個人在家，他有一點慌：“你要去哪裏？”
謝覽走了：“別問。”
“對了，”謝覽走出去又回來，“客廳有空調，你別關房門，中暑會死人的。”
別給家裏添麻煩。
得到了皇帝的特許，李度沒有再關門，空調吹著，他有種活過來的暢快。
謝覽沒有走太遠，她溜達去了以前大爺奶奶住的房子附近，站在不遠處的路口大樹下偷偷觀望。
那房子在路口，一共三層樓，一樓在裝修。
小賣部的牌子已經掛上去了，用不了多久就能開業。
缺德。
就是他們把李度趕出來的，謝覽看了看，打了119。
消防車來得很快，裝修中的小賣部被迫停工。
“你們這裝修占道兒了啊，”消防員上前，目之所及全是問題，“消防栓呢？謔～消防栓都被你們的紙板給埋了，挪開挪開……”
缺德二大爺的兒子點頭哈腰賠笑，遞過來一根煙，又撞槍口上了。
消防員嚴肅警告：“你看看你這裏全是易燃物品，地上煙頭那麽多，你們抽不少了吧？不行啊，消防意識實在是太差了。這裏樓房多人口多，還是個路口……你這裝修隱患太多了，來來來，先停下來，我給你們講一下有關裝修的消防安全……那個消防栓周圍的紙箱紙板先趕緊弄走！”
缺德二大爺的兒子敢怒不敢言：“是是是……”
整個下午，缺德家的裝修什麽也沒幹，還被沒收了一批違規物品，好歹是把這些橙色大神請走了。
他擦了把汗，和他爸抱怨：“誰這麽缺德啊，我裝修他舉報！……該不會是謝慶薛楓他們吧？”
他爸那個死老頭子覺得不是：“他們人品正，不會玩陰的，也許是哪位不相熟的街坊鄰居。”
外面實在太熱了，謝覽目送消防車離開，也戀戀不舍地回了家，吹到家裏的空調時，還有些熱血沸騰。
李度在房裏躺著，這是他難得的安定時光，他總覺得自己是被放在水面上的一艘折紙船，彎了數個彎後，暫時停在了這個草窩。
尤其是今天，謝覽親自跟他說，他可以吹空調。
廚房裏傳來一連串的動靜，李度本以為是叔叔和阿姨回來了，一想到家裏只有他和謝覽兩個人，就彈坐起來。
如果謝覽在做飯的話，他是肯定要去幫忙的。
廚房裏的一個櫃子門開著，地板上灑落了幾顆綠豆，水龍頭嘩嘩地淌著水，謝覽蹲在地上，頭又拱進了另一個櫃子裏。
李度怕嚇到她沒敢出聲，就這麽站在門口看著，直到謝覽抱著一大袋子的紅糖磚塊轉過身來。
“……”謝覽其實聽到腳步聲了的，因為不想跟李度說話，很快就繼續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但是李度害怕自己吃白食，就走到了她身側：“要我幫忙嗎？”
“不用，你走開點。”謝覽硬邦邦地回了他一句。
外面暑氣太強了，謝覽回家後也沒消暑，幹脆來做點綠豆湯。
她取出了一塊紅糖磚，用菜刀輕輕地敲了幾下，取到了適量碎塊。
水槽裏盛放綠豆的膽快要裝滿水了，李度趕緊湊身上去把水關上，謝覽見狀又不高興了——
要你來插手，我不會關嗎？
於是她又把李度擠開，淘洗著水中歡騰的小綠豆們。
謝覽不知道煮綠豆湯要放多少水，估摸著一個比煮飯的水多一點的，就把膽放進了電飯鍋裏，按下了煮飯鍵。
她高高興興地看著倒計時，期待一會兒的解暑綠豆湯。
十二分鐘之後，隨著叮的一聲響，謝覽給電飯鍋放了氣，都準備往裏放糖了，一揭開鍋蓋，發現裏面的綠豆們幹巴巴的，被鍋氣壓出了花，變成一鍋綠豆飯了。
然而，李度也過來了，就站在她旁邊。
謝覽保持著淡定，又去用燒水壺燒水：“再往裏面加點開水就好了。”
她好像在自言自語，又好像在說給李度聽。
“嗯。”李度應道。
謝覽趕緊說：“我不是在跟你講話。”
李度：“哦。”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這個城裏的同齡人，蹦蹦跳跳地在竈臺前瞎忙，把紅糖拿在手裏，又把紅糖放下，拿了碗來又把碗放下。
等壺裏的水開了以後，她憋足了一口氣，想把水往鍋裏加。
但是家裏的竈臺太高了，謝覽沒辦法往鍋裏加水。
這件事李度幫不了她，因為李度比她還矮一點：“要不——”
“不要說話，我在思考。”謝覽打斷了他，接著她就放下了水壺，伸手要去電飯鍋裏拿膽。
那是剛剛揭蓋的鍋，李度急忙說：“小心！”
謝覽動作很快，手指已經被內膽的邊緣燙到了：“哎呀！”
她要氣死了，還覺得有幾分丟臉，十分嫌棄李度：“我都叫你不要說話了，你能不能出去啊？”
李度被她驟然地一聲大吼嚇住了，之後站在廚房門口，但也不再往後退了。
他覺得廚房還是很危險的，一定要看著謝覽，可是心裏還是忍不住想要說話：“這麽燙，用抹布包著再拿出來吧。”
“我有辦法，你能不能閉嘴？”謝覽真的很生氣，這個人怎麽不聽話，又罵了他一句，“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嘀嘀咕咕的，她找了雙筷子，撬動著內膽的兩邊，把整個膽撬了出來。
當她把綠豆飯放到地上時，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哼，不用他的建議照樣可以把綠豆飯拿出來。
腦子真好用，沒給她丟人。
謝覽這時候把水壺抱下來，兌進綠豆飯裏，就變得異常順利了，想要多稀的，就兌多稀。
最後放糖。
謝覽和李度圍繞著綠豆湯飯蹲在地上，看著水裏整塊整塊的紅糖，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融化。
“我再煮一次！”謝覽雄心勃勃，把能夠碰手的內膽再次抱回電飯鍋裏，按下了煮飯鍵，但是沒有蓋鍋蓋。
李度有些擔心：“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謝覽鄙視他。
折騰到六點多鐘，爸媽都回來了，謝覽才吃上一碗綠豆湯：“啊！”
甜到她大叫。
李度趕緊把水壺遞給她：“那就加水？”
“太甜了！”謝覽整張小臉都皺在了一起，她瞇著一只眼睛，沒工夫的計較李度多管閑事，一心只想往鍋裏加水。
回來的媽媽聽到了聲音，又聞著味兒，直接進到了廚房：“哎喲，我的寶貝兒們！折騰出什麽好東西了？”
折騰出什麽吃的倒無所謂，只是看見兩個孩子聚在一塊兒，她的心裏暖暖的。
李度說：“果子做了綠豆湯。”
謝覽埋頭苦喝：“不要叫我小名兒，上初中了就不要叫小名兒了。”
李度：“哦，謝覽。”
媽媽忍俊不禁：“好好好，讓媽媽來嘗一嘗謝果子的手藝！”
“什麽什麽？什麽好東西。”爸爸聞訊趕來。
兩人喝下了謝覽做的綠豆湯，幸福得都快要掉眼淚了，試想一下，在外面熱火朝天的賺的錢，一回家就有貼心寶貝給煮好了解暑的綠豆湯。
這日子實在是太哇塞了。
謝覽十分矜持地起身：“我喝飽了，我回房間了。”
李度也學著謝覽要走，卻被家長們叫住，謝覽在外面聽到了，哼一聲，沒再理會。
謝慶拉過他的胳膊讓他到跟前坐下，接著循循善誘：“度兒，叔想跟你說點事情。”
“嗯……”李度很緊張，他反覆的回憶自己這些天的行為，不知道哪點做錯了，十分忐忑。
“度兒，”謝慶拍著李度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可能不是你爸媽親生的孩子，可能是他們買的。”
李度突然腦子一片空白：“啊？”
什麽叫不是親生的？
什麽叫買的？
孩子怎麽買呀？買別人的孩子嗎？
所以他是別人的孩子……是誰生的他呢？
是誰，賣的呢？
為什麽要把他賣了？
他聲音有些顫抖：“為……為什麽？”
薛楓告訴他：“警察走訪了一遍你們村，沒人知道你是不是你媽親生的，他們說你爸媽之前在外面打工，回村裏的時候你已經出生了。”
謝慶補充：“後來又摸到他們打工的地方，那邊也沒有人聽說你媽懷孕的事情，你媽走的時候也沒懷。”
“你爸媽從離開工廠，到回老家，期間的動向可查，一共不到二十天。”謝慶敲了敲桌子，“20天怎麽能夠經歷懷孕，又把你生下來呢？”
薛楓怕小孩不懂：“懷孕要十個月呢。”
謝慶又說：“據說當時村裏人問過你媽，你媽說就是剛出生的，剛坐完月子。”
隨著年齡的增長，李度心裏也冒出了越來越多的問題。
為什麽爸爸媽媽帶著弟弟離開卻不帶他？
為什麽爸爸媽媽眼裏只有弟弟沒有他？
為什麽爸爸媽媽舍得給弟弟花錢，卻總說他是賠錢貨？
……
“……”李度躺著床上，胳膊遮住眼睛，眼淚還是流到了枕頭上面。
薛楓進來，把他撈懷裏抱著哄著：“乖乖，別哭了，叔叔阿姨在幫你找爸爸媽媽了，現在科技那麽發達，肯定能找到的。”
李度現在不是難過，而是害怕，眼淚流過了滿臉：“我的爸爸媽媽為什麽要賣我？”
“怎麽會是爸爸媽媽賣的呢？”薛楓哄著他，“更有可能是人販子偷的，你爸爸媽媽肯定很難過，現在肯定也還在找你呢。”
李度又擔心起來：“阿姨，我爸媽會喜歡我嗎？”
薛楓：“肯定的呀！”
真的嗎？
李度擦了擦臉，濕乎乎的，他不停抽噎，他也不敢想自己會有一對什麽樣的親生爸媽，不敢對未知抱有太大的期待。
萬一，就是他爸媽賣的呢？
“別想那麽多，現在你就把這兒，當你的家，”薛楓撫摸他的頭，頭發硬插插的，紮手，“好好學習，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李度依舊不安地點頭：“嗯……”
自打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又痛哭了一場，李度腦子昏昏沈沈的，薛楓走後，他倒回床上，木木地瞪著前方，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在夢裏面，他找到了自己的爸爸媽媽，爸爸媽媽來接他，一人拉著他一只手，就像叔叔阿姨拉著謝覽一樣。
他要回家了，謝覽很高興，也不討厭他了，還給他送了禮物，和他說再見……
“吃飯了！”
李度被人推醒，他睜開眼睛，看見謝覽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瞪他：“吃飯了！”
“哦。”李度發起來，抓了抓頭。
吃飯的時候，謝覽又是臭著個臉。
爸爸媽媽對著李度噓寒問暖，問他喜歡吃什麽，還跟他說要給他房間買空調。
呵。
謝覽的房間是標準兒童房，冬暖夏涼，窗口視野也好，她現在已經開始提前學習初中的數學了。
全對的練習題紙上，謝覽又看到了爸爸媽媽餐桌上對李度極為關懷的表情。
她十分的不開心，還有深深的嫉妒。
有件事兒她琢磨好幾天了，謝覽摸了摸手上的電話手表，再也按捺不住，往李度那兒找了過去。
李度的房間關著門，但沒有鎖，謝覽一推就開了，她直接走進去，站在書桌前，看見李度在寫東西。
那是個筆記本，謝覽朝他一擡下巴：“寫什麽呢？”
李度兩胳膊按在筆記本上，有些緊張地看著她：“寫日記。”
謝覽盯著那筆記本：“哦。”
李度猶豫了一秒鐘後，硬著頭皮上交了筆記本：“你要看嗎？”
“當然，”謝覽接過了他手裏的筆記本，半研究似的看過去，看了幾頁，然後笑了，“我爸媽對你的好，你倒是都記下來了，還挺仔細。”
她把日記本還給他：“那就再記一條吧。”
謝覽把電話手表壓在日記本上：“這個電話手表送給你了，我只戴了兩年，你都沒有電話手表，以後就用這個。”
“我……”李度驚呆了，他看著電話手表，肺腑之言說不出來。
他真的沒有想到，謝覽會把這麽珍貴的東西送給他。
而且謝覽很霸道：“收下。”
李度不得不收：“謝謝。”
不知道是晚飯前睡了一覺，還是因為謝覽送了他一個電話手表，李度今天晚上非常的清醒，一點睡意都沒有。
家裏都已經熄燈了，李度拿起了電話手表看時間，現在是晚上十二點。
謝覽居然送了他禮物，李度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討厭他的謝覽送了他一個電話手表！
這是不是意味著謝覽開始接受他了呢？
一定是的！
李度的嘴角一直上揚著，幸福地閉了會兒眼，又興奮地睜開了。
根本睡不著嘛。
叔叔阿姨要給他找爸爸媽媽了，謝覽給他送了一個禮物。
不敢睡覺，怕明天早上睜開眼睛發現只是一場夢而已，李度覺得很熱，渴得嗓子你快要黏住了，不得已爬起來到客廳喝水。
客廳的空調還開著，其他房間的門緊閉。李度有些大膽地想，這空調是不是給他留的呢？
為了讓客廳更多的冷氣進房間，他把落地風扇搬到了門口，對著房間裏吹。
下午拉攏的窗簾，晚上他又把他拉開了，窗戶打開，微涼的空氣在紗窗的縫隙中流動著，他隔著隱形的鐵絲窗網，望著城市的夜色。
都市的繁夜，一點點吸引著他，李度開始幻想著，十多年後長大的自己，也能坐在這些漂亮的高樓大廈裏工作賺錢。
李度往床上一躺，他又開始想著，賺了錢以後，要給謝覽買什麽禮物好？
不知道謝覽喜歡什麽？
謝覽覺得好無聊，她覺得無聊的點在於家裏來了個人，導致她沒法隨心所欲地在這個家裏生活了。
她現在想尋找一些能搞出大動靜的事，她過不安生，李度也別想安生。
房間的學習椅買回來一年就沒有清洗過，平時就是媽媽用吸塵器給她吸吸灰塵，但是扶手和靠背的縫隙吸不到，非常的臟，一年多的灰都在這裏了。
謝覽把椅子拖到客廳來，她決定拆椅子，再用吸塵器來吸那些犄角旮旯的粉塵。
她在客廳裏找了半天工具箱沒找到，才想起來工具箱可能放在李度房間的床底下。
這是謝覽第三次直接推開李度臥室的門，李度被嚇了一跳，再來一次，他可就要習慣了。
“你——”李度還沒問出來，就看見謝覽蹲在他床邊在床底下找啊找，然後拖出來一個又大又沈的塑料箱。
謝覽把塑料箱打開，箱子裏面五花八門的工具展現在他們眼底。
李度下床穿好鞋，跟著她蹲在那：“你要找什麽？”
謝覽沒理他，兩只手在工具堆裏翻來翻去，大件的扳手被她拿出來放在一邊，礙事的說明書也一包包丟出來。
終於，在一堆螺絲刀裏，她找到了可以擰開內六角的小扳手。
一共有三把，她全拿走了。
皇帝又在玩什麽？李度一頭霧水地跟上去。
謝覽有點嫌棄，怎麽她就進去找個東西，這人就跟著出來了，好煩啊。
她一邊煩著，一邊把學習椅放倒。
學習椅對於11歲的她來說，非常笨重，尤其是五腳的旋轉輪，她推不倒，想像爸爸媽媽那樣兩手把椅子舉起來再放平，謝覽也辦不到。
她的臂展不夠長，手也小，抓不穩。
李度躍躍欲試：“是要放倒它嗎？我來幫你吧？”
謝覽呵斥：“我要做的事你能不能別摻進來呀，我不需要！走遠點，別擋著我！”
她把椅子拖到了沙發邊，然後目測了一下距離，就彎下了腰，把椅子腳擡起來。
學習椅倒下了，整個椅背倒在沙發上。
“誒呀！”她看見椅背裏的粉塵也震落在了沙發上，心慌了一慌，“沒事沒事。”
謝覽對自己說，一會兒用吸塵器再給沙發吸一下就好了。
重新冷靜下來以後，謝覽開始拿扳手拆椅子。
螺螄是機器擰的，非常緊，謝覽擰得大汗淋漓，她的餘光瞥見李度還站在旁邊圍觀，又憋了一肚子氣。
六角扳手把她稚嫩的手掌心勒出了紅痕，謝覽想了想，又跑到李度的房間裏，拿出來一個鉗夾。
有人敲門，李度要跑過去開，被謝覽提醒了一句：“你先看看是誰再開門。”
“哦，”李度站在凳子上看貓眼，“是快遞。”
他打開門。
快遞小哥把一個盒子遞給他就離開了。
李度接過盒子，看到了上面寫的“電話手表”幾個字，他好像知道謝覽送他舊手表的目的了，於是楞了一下。
“給我。”謝覽已經過來，劈手奪過快遞盒，邊走邊嘀咕，“這麽快呀……”
舊的電話手表被李度放在床頭，他撓了撓頭。
而拿到了新手表的謝覽又來搭理他了，她這次遞過來一部舊手機：“這個也給你用。”
李度立即看懂了，舊的手機給他，是因為謝覽要有一部新手機了。
“謝謝。”李度接了過來，雖然他還不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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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東西很少，也沒有住幾天，現在房裏和他沒來之前大致一樣。
今天的家裏很安靜，因為兩位大人去忙了，他們走之前交代了謝覽，讓她在家裏帶李度玩。
謝覽就當沒聽見，直到下午三點多，她出來敲李度的門。
門一打開，客廳的冷氣就送了進去，而屋裏的熱氣被一臺電風扇直接吹到謝覽臉上。
熱得要死。
不知道李度是怎麽受得了的。
謝覽被熱氣轟退一步：“我要出門，你自己一個人在家好好呆著，聽見沒？”
李度貪著涼，但是大家都走了，留他一個人在家，他有一點慌：“你要去哪裏？”
謝覽走了：“別問。”
“對了，”謝覽走出去又回來，“客廳有空調，你別關房門，中暑會死人的。”
別給家裏添麻煩。
得到了皇帝的特許，李度沒有再關門，空調吹著，他有種活過來的暢快。
謝覽沒有走太遠，她溜達去了以前大爺奶奶住的房子附近，站在不遠處的路口大樹下偷偷觀望。
那房子在路口，一共三層樓，一樓在裝修。
小賣部的牌子已經掛上去了，用不了多久就能開業。
缺德。
就是他們把李度趕出來的，謝覽看了看，打了119。
消防車來得很快，裝修中的小賣部被迫停工。
“你們這裝修占道兒了啊，”消防員上前，目之所及全是問題，“消防栓呢？謔～消防栓都被你們的紙板給埋了，挪開挪開……”
缺德二大爺的兒子點頭哈腰賠笑，遞過來一根煙，又撞槍口上了。
消防員嚴肅警告：“你看看你這裏全是易燃物品，地上煙頭那麽多，你們抽不少了吧？不行啊，消防意識實在是太差了。這裏樓房多人口多，還是個路口……你這裝修隱患太多了，來來來，先停下來，我給你們講一下有關裝修的消防安全……那個消防栓周圍的紙箱紙板先趕緊弄走！”
缺德二大爺的兒子敢怒不敢言：“是是是……”
整個下午，缺德家的裝修什麽也沒幹，還被沒收了一批違規物品，好歹是把這些橙色大神請走了。
他擦了把汗，和他爸抱怨：“誰這麽缺德啊，我裝修他舉報！……該不會是謝慶薛楓他們吧？”
他爸那個死老頭子覺得不是：“他們人品正，不會玩陰的，也許是哪位不相熟的街坊鄰居。”
外面實在太熱了，謝覽目送消防車離開，也戀戀不舍地回了家，吹到家裏的空調時，還有些熱血沸騰。
李度在房裏躺著，這是他難得的安定時光，他總覺得自己是被放在水面上的一艘折紙船，彎了數個彎後，暫時停在了這個草窩。
尤其是今天，謝覽親自跟他說，他可以吹空調。
廚房裏傳來一連串的動靜，李度本以為是叔叔和阿姨回來了，一想到家裏只有他和謝覽兩個人，就彈坐起來。
如果謝覽在做飯的話，他是肯定要去幫忙的。
廚房裏的一個櫃子門開著，地板上灑落了幾顆綠豆，水龍頭嘩嘩地淌著水，謝覽蹲在地上，頭又拱進了另一個櫃子裏。
李度怕嚇到她沒敢出聲，就這麽站在門口看著，直到謝覽抱著一大袋子的紅糖磚塊轉過身來。
“……”謝覽其實聽到腳步聲了的，因為不想跟李度說話，很快就繼續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但是李度害怕自己吃白食，就走到了她身側：“要我幫忙嗎？”
“不用，你走開點。”謝覽硬邦邦地回了他一句。
外面暑氣太強了，謝覽回家後也沒消暑，幹脆來做點綠豆湯。
她取出了一塊紅糖磚，用菜刀輕輕地敲了幾下，取到了適量碎塊。
水槽裏盛放綠豆的膽快要裝滿水了，李度趕緊湊身上去把水關上，謝覽見狀又不高興了——
要你來插手，我不會關嗎？
於是她又把李度擠開，淘洗著水中歡騰的小綠豆們。
謝覽不知道煮綠豆湯要放多少水，估摸著一個比煮飯的水多一點的，就把膽放進了電飯鍋裏，按下了煮飯鍵。
她高高興興地看著倒計時，期待一會兒的解暑綠豆湯。
十二分鐘之後，隨著叮的一聲響，謝覽給電飯鍋放了氣，都準備往裏放糖了，一揭開鍋蓋，發現裏面的綠豆們幹巴巴的，被鍋氣壓出了花，變成一鍋綠豆飯了。
然而，李度也過來了，就站在她旁邊。
謝覽保持著淡定，又去用燒水壺燒水：“再往裏面加點開水就好了。”
她好像在自言自語，又好像在說給李度聽。
“嗯。”李度應道。
謝覽趕緊說：“我不是在跟你講話。”
李度：“哦。”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這個城裏的同齡人，蹦蹦跳跳地在竈臺前瞎忙，把紅糖拿在手裏，又把紅糖放下，拿了碗來又把碗放下。
等壺裏的水開了以後，她憋足了一口氣，想把水往鍋裏加。
但是家裏的竈臺太高了，謝覽沒辦法往鍋裏加水。
這件事李度幫不了她，因為李度比她還矮一點：“要不——”
“不要說話，我在思考。”謝覽打斷了他，接著她就放下了水壺，伸手要去電飯鍋裏拿膽。
那是剛剛揭蓋的鍋，李度急忙說：“小心！”
謝覽動作很快，手指已經被內膽的邊緣燙到了：“哎呀！”
她要氣死了，還覺得有幾分丟臉，十分嫌棄李度：“我都叫你不要說話了，你能不能出去啊？”
李度被她驟然地一聲大吼嚇住了，之後站在廚房門口，但也不再往後退了。
他覺得廚房還是很危險的，一定要看著謝覽，可是心裏還是忍不住想要說話：“這麽燙，用抹布包著再拿出來吧。”
“我有辦法，你能不能閉嘴？”謝覽真的很生氣，這個人怎麽不聽話，又罵了他一句，“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嘀嘀咕咕的，她找了雙筷子，撬動著內膽的兩邊，把整個膽撬了出來。
當她把綠豆飯放到地上時，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哼，不用他的建議照樣可以把綠豆飯拿出來。
腦子真好用，沒給她丟人。
謝覽這時候把水壺抱下來，兌進綠豆飯裏，就變得異常順利了，想要多稀的，就兌多稀。
最後放糖。
謝覽和李度圍繞著綠豆湯飯蹲在地上，看著水裏整塊整塊的紅糖，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融化。
“我再煮一次！”謝覽雄心勃勃，把能夠碰手的內膽再次抱回電飯鍋裏，按下了煮飯鍵，但是沒有蓋鍋蓋。
李度有些擔心：“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謝覽鄙視他。
折騰到六點多鐘，爸媽都回來了，謝覽才吃上一碗綠豆湯：“啊！”
甜到她大叫。
李度趕緊把水壺遞給她：“那就加水？”
“太甜了！”謝覽整張小臉都皺在了一起，她瞇著一只眼睛，沒工夫的計較李度多管閑事，一心只想往鍋裏加水。
回來的媽媽聽到了聲音，又聞著味兒，直接進到了廚房：“哎喲，我的寶貝兒們！折騰出什麽好東西了？”
折騰出什麽吃的倒無所謂，只是看見兩個孩子聚在一塊兒，她的心裏暖暖的。
李度說：“果子做了綠豆湯。”
謝覽埋頭苦喝：“不要叫我小名兒，上初中了就不要叫小名兒了。”
李度：“哦，謝覽。”
媽媽忍俊不禁：“好好好，讓媽媽來嘗一嘗謝果子的手藝！”
“什麽什麽？什麽好東西。”爸爸聞訊趕來。
兩人喝下了謝覽做的綠豆湯，幸福得都快要掉眼淚了，試想一下，在外面熱火朝天的賺的錢，一回家就有貼心寶貝給煮好了解暑的綠豆湯。
這日子實在是太哇塞了。
謝覽十分矜持地起身：“我喝飽了，我回房間了。”
李度也學著謝覽要走，卻被家長們叫住，謝覽在外面聽到了，哼一聲，沒再理會。
謝慶拉過他的胳膊讓他到跟前坐下，接著循循善誘：“度兒，叔想跟你說點事情。”
“嗯……”李度很緊張，他反覆的回憶自己這些天的行為，不知道哪點做錯了，十分忐忑。
“度兒，”謝慶拍著李度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可能不是你爸媽親生的孩子，可能是他們買的。”
李度突然腦子一片空白：“啊？”
什麽叫不是親生的？
什麽叫買的？
孩子怎麽買呀？買別人的孩子嗎？
所以他是別人的孩子……是誰生的他呢？
是誰，賣的呢？
為什麽要把他賣了？
他聲音有些顫抖：“為……為什麽？”
薛楓告訴他：“警察走訪了一遍你們村，沒人知道你是不是你媽親生的，他們說你爸媽之前在外面打工，回村裏的時候你已經出生了。”
謝慶補充：“後來又摸到他們打工的地方，那邊也沒有人聽說你媽懷孕的事情，你媽走的時候也沒懷。”
“你爸媽從離開工廠，到回老家，期間的動向可查，一共不到二十天。”謝慶敲了敲桌子，“20天怎麽能夠經歷懷孕，又把你生下來呢？”
薛楓怕小孩不懂：“懷孕要十個月呢。”
謝慶又說：“據說當時村裏人問過你媽，你媽說就是剛出生的，剛坐完月子。”
隨著年齡的增長，李度心裏也冒出了越來越多的問題。
為什麽爸爸媽媽帶著弟弟離開卻不帶他？
為什麽爸爸媽媽眼裏只有弟弟沒有他？
為什麽爸爸媽媽舍得給弟弟花錢，卻總說他是賠錢貨？
……
“……”李度躺著床上，胳膊遮住眼睛，眼淚還是流到了枕頭上面。
薛楓進來，把他撈懷裏抱著哄著：“乖乖，別哭了，叔叔阿姨在幫你找爸爸媽媽了，現在科技那麽發達，肯定能找到的。”
李度現在不是難過，而是害怕，眼淚流過了滿臉：“我的爸爸媽媽為什麽要賣我？”
“怎麽會是爸爸媽媽賣的呢？”薛楓哄著他，“更有可能是人販子偷的，你爸爸媽媽肯定很難過，現在肯定也還在找你呢。”
李度又擔心起來：“阿姨，我爸媽會喜歡我嗎？”
薛楓：“肯定的呀！”
真的嗎？
李度擦了擦臉，濕乎乎的，他不停抽噎，他也不敢想自己會有一對什麽樣的親生爸媽，不敢對未知抱有太大的期待。
萬一，就是他爸媽賣的呢？
“別想那麽多，現在你就把這兒，當你的家，”薛楓撫摸他的頭，頭發硬插插的，紮手，“好好學習，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李度依舊不安地點頭：“嗯……”
自打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又痛哭了一場，李度腦子昏昏沈沈的，薛楓走後，他倒回床上，木木地瞪著前方，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在夢裏面，他找到了自己的爸爸媽媽，爸爸媽媽來接他，一人拉著他一只手，就像叔叔阿姨拉著謝覽一樣。
他要回家了，謝覽很高興，也不討厭他了，還給他送了禮物，和他說再見……
“吃飯了！”
李度被人推醒，他睜開眼睛，看見謝覽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瞪他：“吃飯了！”
“哦。”李度發起來，抓了抓頭。
吃飯的時候，謝覽又是臭著個臉。
爸爸媽媽對著李度噓寒問暖，問他喜歡吃什麽，還跟他說要給他房間買空調。
呵。
謝覽的房間是標準兒童房，冬暖夏涼，窗口視野也好，她現在已經開始提前學習初中的數學了。
全對的練習題紙上，謝覽又看到了爸爸媽媽餐桌上對李度極為關懷的表情。
她十分的不開心，還有深深的嫉妒。
有件事兒她琢磨好幾天了，謝覽摸了摸手上的電話手表，再也按捺不住，往李度那兒找了過去。
李度的房間關著門，但沒有鎖，謝覽一推就開了，她直接走進去，站在書桌前，看見李度在寫東西。
那是個筆記本，謝覽朝他一擡下巴：“寫什麽呢？”
李度兩胳膊按在筆記本上，有些緊張地看著她：“寫日記。”
謝覽盯著那筆記本：“哦。”
李度猶豫了一秒鐘後，硬著頭皮上交了筆記本：“你要看嗎？”
“當然，”謝覽接過了他手裏的筆記本，半研究似的看過去，看了幾頁，然後笑了，“我爸媽對你的好，你倒是都記下來了，還挺仔細。”
她把日記本還給他：“那就再記一條吧。”
謝覽把電話手表壓在日記本上：“這個電話手表送給你了，我只戴了兩年，你都沒有電話手表，以後就用這個。”
“我……”李度驚呆了，他看著電話手表，肺腑之言說不出來。
他真的沒有想到，謝覽會把這麽珍貴的東西送給他。
而且謝覽很霸道：“收下。”
李度不得不收：“謝謝。”
不知道是晚飯前睡了一覺，還是因為謝覽送了他一個電話手表，李度今天晚上非常的清醒，一點睡意都沒有。
家裏都已經熄燈了，李度拿起了電話手表看時間，現在是晚上十二點。
謝覽居然送了他禮物，李度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討厭他的謝覽送了他一個電話手表！
這是不是意味著謝覽開始接受他了呢？
一定是的！
李度的嘴角一直上揚著，幸福地閉了會兒眼，又興奮地睜開了。
根本睡不著嘛。
叔叔阿姨要給他找爸爸媽媽了，謝覽給他送了一個禮物。
不敢睡覺，怕明天早上睜開眼睛發現只是一場夢而已，李度覺得很熱，渴得嗓子你快要黏住了，不得已爬起來到客廳喝水。
客廳的空調還開著，其他房間的門緊閉。李度有些大膽地想，這空調是不是給他留的呢？
為了讓客廳更多的冷氣進房間，他把落地風扇搬到了門口，對著房間裏吹。
下午拉攏的窗簾，晚上他又把他拉開了，窗戶打開，微涼的空氣在紗窗的縫隙中流動著，他隔著隱形的鐵絲窗網，望著城市的夜色。
都市的繁夜，一點點吸引著他，李度開始幻想著，十多年後長大的自己，也能坐在這些漂亮的高樓大廈裏工作賺錢。
李度往床上一躺，他又開始想著，賺了錢以後，要給謝覽買什麽禮物好？
不知道謝覽喜歡什麽？
謝覽覺得好無聊，她覺得無聊的點在於家裏來了個人，導致她沒法隨心所欲地在這個家裏生活了。
她現在想尋找一些能搞出大動靜的事，她過不安生，李度也別想安生。
房間的學習椅買回來一年就沒有清洗過，平時就是媽媽用吸塵器給她吸吸灰塵，但是扶手和靠背的縫隙吸不到，非常的臟，一年多的灰都在這裏了。
謝覽把椅子拖到客廳來，她決定拆椅子，再用吸塵器來吸那些犄角旮旯的粉塵。
她在客廳裏找了半天工具箱沒找到，才想起來工具箱可能放在李度房間的床底下。
這是謝覽第三次直接推開李度臥室的門，李度被嚇了一跳，再來一次，他可就要習慣了。
“你——”李度還沒問出來，就看見謝覽蹲在他床邊在床底下找啊找，然後拖出來一個又大又沈的塑料箱。
謝覽把塑料箱打開，箱子裏面五花八門的工具展現在他們眼底。
李度下床穿好鞋，跟著她蹲在那：“你要找什麽？”
謝覽沒理他，兩只手在工具堆裏翻來翻去，大件的扳手被她拿出來放在一邊，礙事的說明書也一包包丟出來。
終於，在一堆螺絲刀裏，她找到了可以擰開內六角的小扳手。
一共有三把，她全拿走了。
皇帝又在玩什麽？李度一頭霧水地跟上去。
謝覽有點嫌棄，怎麽她就進去找個東西，這人就跟著出來了，好煩啊。
她一邊煩著，一邊把學習椅放倒。
學習椅對於11歲的她來說，非常笨重，尤其是五腳的旋轉輪，她推不倒，想像爸爸媽媽那樣兩手把椅子舉起來再放平，謝覽也辦不到。
她的臂展不夠長，手也小，抓不穩。
李度躍躍欲試：“是要放倒它嗎？我來幫你吧？”
謝覽呵斥：“我要做的事你能不能別摻進來呀，我不需要！走遠點，別擋著我！”
她把椅子拖到了沙發邊，然後目測了一下距離，就彎下了腰，把椅子腳擡起來。
學習椅倒下了，整個椅背倒在沙發上。
“誒呀！”她看見椅背裏的粉塵也震落在了沙發上，心慌了一慌，“沒事沒事。”
謝覽對自己說，一會兒用吸塵器再給沙發吸一下就好了。
重新冷靜下來以後，謝覽開始拿扳手拆椅子。
螺螄是機器擰的，非常緊，謝覽擰得大汗淋漓，她的餘光瞥見李度還站在旁邊圍觀，又憋了一肚子氣。
六角扳手把她稚嫩的手掌心勒出了紅痕，謝覽想了想，又跑到李度的房間裏，拿出來一個鉗夾。
有人敲門，李度要跑過去開，被謝覽提醒了一句：“你先看看是誰再開門。”
“哦，”李度站在凳子上看貓眼，“是快遞。”
他打開門。
快遞小哥把一個盒子遞給他就離開了。
李度接過盒子，看到了上面寫的“電話手表”幾個字，他好像知道謝覽送他舊手表的目的了，於是楞了一下。
“給我。”謝覽已經過來，劈手奪過快遞盒，邊走邊嘀咕，“這麽快呀……”
舊的電話手表被李度放在床頭，他撓了撓頭。
而拿到了新手表的謝覽又來搭理他了，她這次遞過來一部舊手機：“這個也給你用。”
李度立即看懂了，舊的手機給他，是因為謝覽要有一部新手機了。
“謝謝。”李度接了過來，雖然他還不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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