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違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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違約金

李念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變了。

天際線被一層淺灰薄霧籠住,天是淡淡的青灰色,沒有星星,也沒有太陽,只是一種過渡期的空白。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天邊裂開了一道口子,把夜的沈黑慢慢放了出去,卻沒能換來真正的光。

他走出酒店大堂的時候腳步有些飄,經過一整天節目的錄制,晚上又是這麽多事,他能感覺身體已經撐不住了,但是他依舊沒停,腳步很快,像是在逃。

李念低頭看了眼手機,五點五十。

他點開打車軟件,車還有三分鐘到,他把手機揣回兜裏。

他帶上口罩,拉低了帽子。

車來了。他認也沒認車牌,機械地走過去拉開車門,輕聲說了句:“走高速,我出高速費。”

司機嗯了一聲,沒多說話。

坐進車裏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靠在座椅上,頭輕輕抵住車窗,閉著眼,一言不發。

他還是很累,不只是身體,是從骨頭縫裏往外透的疲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只剩下被反覆揉搓後皺巴巴的意識,還勉強吊著最後一口氣。

車裏放著一段老舊的廣播,聲音斷斷續續,混著引擎的低鳴,有一種沈悶的安靜。

他閉著眼,卻怎麽也睡不著。

他曾經真的以為,自己再堅持一下,就能好起來了。

他真的那麽以為的。

他睜開眼,又閉上。眼睛發澀發痛,卻幹得流不出一滴眼淚。

他曾經對自己說,只要活著,就還有可能。

但這一刻,他只感覺被命運碾過,連那點可能也破碎得一幹二凈。

三小時的車程,他一句話沒說。連司機都沒忍住偷偷從後視鏡裏看他幾次,卻什麽都沒問。

車停在宿舍樓下的時候,天已經亮得徹底了。

九十點的天氣,熱氣早就升騰起來。太陽穿過雲層,落在地面,照得整片樓區像蒙著一層透明的濕膜。空氣悶得發黏,像一口長久未開的鍋,蓋子才掀開一條縫,濕熱便撲面而來。

李念卻沒有動。

司機轉頭看了他一眼,小聲提醒:“到了。”

他這才回過神,掏出手機付了車費。

回到自己的宿舍,他推門進去,屋裏空空蕩蕩,連窗簾都沒拉。

陽光正好照進來,灑在他床邊的地板上,明晃晃的。

他把行李隨手放下,鞋也沒脫,身體一歪,直接倒在了地板上。

像斷了電的機器一樣,整個人砸下來,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屋裏沒開空調,地板是熱的,汗水從他脖子流下來,浸進後背的布料。

太累了。

像是一口氣吊了太久,終於斷了。他什麽都沒想,也什麽都撐不住了。

就在那片刺眼的陽光裏,他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沈沈睡去。

李念是被敲門聲叫醒的。

“有人嗎?”

緊接著又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他終於睜開眼,天已經變了顏色。

空氣裏彌漫著混著灰塵的熱氣,斜斜照進來,他身下的地板早就被汗濕透了,後背和衣服緊貼在一起,難受得厲害。

他動了動身體,骨頭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好像躺了很久,久到血液在四肢裏都慢了一拍。

“好像沒回來。” 門外傳來有人在講話。

李念不想開門,也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現在的樣子。

他遲疑了兩秒,還是開口:“誰?”

門外立刻響起熟悉的聲音:“念哥?我是謝允澤!”

緊接著是他一貫大大咧咧的語氣,帶著點誇張的驚訝:“我靠嚇死我們了,你不是說今天回來嗎?早上給你發消息你一直沒回,我們幾個都以為你還在外面,林子寬讓我們過來看看你到了沒。”

李念這才反應過來,擡手去拿手機,才發現已經沒電了。

他靠在地上,說話的時候嗓子都發澀:“不好意思我手機沒電了,剛在睡覺。”

門外的孫朗笑了一聲:“啊,那就好。我們也沒別的事,就怕你是不是出事了。”

謝允澤補了一句:“林子寬說一會兒過來找你。那我們先走了啊,你接著睡。”

李念沒有回應,只是靜靜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慢慢站起來,打開空調,去拿了幹凈的衣服進了浴室。

水聲嘩嘩地響起來,他站在花灑底下,低著頭不動,讓熱水順著脖子往下流。洗到一半才慢慢動起來,把身上的汗和熱氣一層層沖幹凈。

他換了衣服,把頭發擦幹,插上手機充電。開機後一堆未讀消息跳出來,他隨手劃過一眼,沒點進去。

過了沒多久,敲門聲響了。

“李念,是我。”

是林子寬的聲音。

李念起身去開門,一開門,林子寬站在外頭,身後還跟著一個女生。

“你來了。”李念語氣平靜。

林子寬一見他,笑得一臉熱情,拍了拍他肩膀:“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不等李念開口招呼,就自顧自地跨進門,四下掃了一眼,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那女生也跟著進來,站在一旁朝李念點了點頭。

“這是錢小雅,”林子寬靠在椅背上,指了指那女生,“以後就是你的助理了,有什麽事你跟她說。”

“你現在熱度高得很,公司特別看好你,打算重點給你安排資源。待遇嘛,自然也會水漲船高。這兩天公司會給你換個更舒服的住處,環境好點,你安心工作就行,公司絕對不會虧待你。”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劃了兩下屏幕,像是在確認什麽,隨即擡頭接著說:“現在交接工作挺多的,社交媒體賬號得重新激活,節目後續的發文也得跟上。一會兒宣傳部的人會過來跟你對接,這兩天你辛苦點,節目剛結束,正是宣傳的好時候,熱度得抓緊。”

“哦,對了,”林子寬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後天有個廣告要拍,下周也有好幾個,都在A市,具體安排一會兒小雅會跟你說,飛機票已經訂好了,這兩天抓緊休息。”

林子寬一直不停地說了很多,李念這兩周的行程排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休息的空檔。

李念聽著,只是點頭,沒有回應。

林子寬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看他:“有什麽問題嗎?”

李念說:“我想看看合同。”

林子寬一楞,隨即笑笑,像是早有準備,從包裏抽出一份合同遞給他:“都在這,看看吧。”

李念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

他看得很認真,眉頭緊蹙。合同上的字印得密密麻麻,關鍵幾條他卻一眼掃清楚了。

合約續了五年,簽訂日期是6月28日,距離他成年只有三天,簽字人是他李承業,他的養父。

違約金兩千萬,不含任何宣傳成本和後續投入。他在公司待得越久,公司花得越多,違約金越高。

他眼睛盯在那一行字上。

兩千萬。

他當練習生三年,只零星接過幾個小活,扣掉公司抽成、日常開銷,真正存下來的不過十幾萬。

別說兩千萬,二十萬他都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那就只能留在公司,繼續賣命。

等五年過去,他也許還有時間,但那時候的他,可能早就沒了心氣了。

林子寬翹著二郎腿,笑著問:“怎麽樣,看得還行吧?”

“這份合同真的是為你量身定制的,提成很高,公司對你是有打算的。你爸也幫你爭取了不少,放在整個公司,你這待遇已經算頭一份了。”

李念沒說話,手指卻越攥越緊,紙張被捏得皺巴巴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林子寬還在笑,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什麽好事:“你看你現在也才剛成年,很多事情本來就不好處理。你爸媽是為你好,提前幫你鋪好路,你省了多少事啊?”

話音剛落,李念“啪”地一聲把合同拍在桌上,站起來。

“你出去。”他說。

林子寬一楞,笑容僵了兩秒:“這突然的生什麽氣呢?”

李念沒再多說,直接推開門。

“出去。”

林子寬被半推著趕出了門口,連說帶笑地想緩和氣氛:“哎喲,小年輕就是這樣,情緒起伏大。”

他轉頭看還站在屋裏的錢小雅,說:“你別走,在這兒等會兒,他冷靜下來再把今天的事交代清楚就行。”

錢小雅楞了下,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局促。

屋裏重新安靜下來。

李念回到桌前坐下,合同還攤在那兒,紙角翹著。他擡眼看了一下,見錢小雅還站著沒動,神情有些尷尬。

他雖然心情很不好,但也知道這事跟她沒關系。

“你坐吧,我去洗個臉。”他說語氣平靜。

錢小雅輕聲“好”了一句,拉了把椅子坐下,小心地把包擱在腿上。

李念進了洗手間,冷水撲在臉上的一瞬,他閉了閉眼。

鏡子裏的自己眼神發紅,額角還殘留著剛才的情緒。他用毛巾擦了擦水,盡力讓呼吸平穩。

等他出來時,錢小雅已經把文件資料攤開在桌面上。

“這兩周的行程我整理了一下,我們可以現在對一遍。”她說。

李念點頭,坐回原位,配合地聽她說完安排。

對話中,錢小雅慢慢松了口氣。李念沒有她想象中那麽冷淡,甚至意外地耐心,哪怕看得出他疲憊極了,也沒有敷衍她半句。

她擡頭偷偷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你剛才……是因為合同的事生氣嗎?”

李念聞言,楞了一下。

然後笑了笑,沒說話。

那笑很淡,卻像是把一整個情緒深埋進去了。

錢小雅忽然不知道該不該追問下去,只好默默把文件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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