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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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正堂內頓時一靜, 正寒著臉訓斥江氏的穆久林神情明顯僵了一下，臉色頓時就有些難看——
因為妻子葉氏的事，穆久林本就一肚子的邪火。結果晚間時, 鎮國侯府這邊派人去報, 說是侯府這邊發生了了不得的大事，他們家大小姐姚舜華, 竟然做出了暴力劈開庫房門這樣匪夷所思的事。
姨老太太周氏本就纏綿病榻，經此一事，更是直接昏厥……
穆久林氣的一夜都沒睡好, 深覺葉氏所言極是——
姚舜華那死丫頭, 果然就是個惹禍的頭子。
之前還真是看走眼了，再想不到平常沈默寡言的小姑娘，突然就變得如此乖戾難纏, 面目可憎。
今天一大早，可不是早早的就偕同葉氏, 一起過來姚家興師問罪了？
至於說訓斥江氏這樣的事, 穆久林並不覺得自己做的有什麽過分, 俗話說子不教父之過, 眼下姚平遠不在府中，那一切自然就是江氏的過錯。
會選擇江氏作為突破口，也有為了避免重蹈葉氏前車之鑒的原因——
畢竟還是年齡小，昨天葉氏和裘氏陷於困境的時候，才會任憑葉氏被六殿下那個魔鬼為難，卻絲毫沒有上前幫著解圍的意思。
殊不知大人的世界覆雜著呢, 想要為難一個小丫頭，法子多的是。
比方說眼下，只要江氏低頭認罰, 她一個當女兒的還敢忤逆不成？
至於說江氏會反抗，抑或會找娘家人出頭，穆久林根本一開始就摒棄了這樣的可能性——
那死丫頭砸爛庫房的大門，可是為了給江氏娘家送東西。
這樣不告而取，和偷盜有什麽兩樣？再加上如此潑辣的性子，真是傳出去，是什麽好聽的話嗎？
小丫頭正是在議婚的年紀，以江氏柔弱又沒有一點兒主見的性子，借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把事情鬧大。
倒是沒有想到，江氏這回竟然漲了膽，敢讓人去娘家通風報信了。
更讓穆久林無法忍受的，是江承佑對他的稱呼——
以堂堂國公爺的身份，長時間屈居在侍郎的位置上，可不是穆久林不可言說的痛？
大受刺激之下，瞧著江承佑的模樣，就帶出幾分狠絕之色來：
“嘿嘿，江侯爺瞧著還真是春風得意，也是，江侯爺這外甥女的孝順，當真是世所難尋，想來靠著這個孝順的外甥女和聽話的好妹妹，用不了多久，鎮國侯府的東西都會自己長腿跑到東陽侯府去吧!”
言下之意，分明是指責東陽侯府勾、結外嫁女，盜取鎮國侯府財物的意思。
江承佑臉上的笑容跟著斂去，冷冷的直視穆久林：
“穆侍郎的意思，我妹夫平遠，就是個無情無義的，即便妻侄病入膏肓，也決不舍得拿老參去救妻侄一命？還是說，我妹妹身為侯府的女主人，卻要受穆侍郎義妹轄制，連拿一棵老參救性命垂危的侄子的權利都沒有？”
最後幾句話，江承佑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穆久林手一下攥緊了太師椅扶手，用力太大，指關節那裏都有些發白——
果然是武夫，這說話竟然一點兒不帶轉圜的嗎？
尤其是江承佑直接點出了事情的關鍵點，他申國公府的義妹周氏轄制侯府女主人江氏——
這麽多年了，江家那邊不是一直都沒有什麽反應嗎？怎麽突然就說到這個？
還是說，江家真察覺到了什麽？這麽想著，穆久林太陽穴那兒止不住突突直跳。
雖然很快恢覆，可那一瞬間的緊張，依舊被江承佑盡收眼底——
這件事怎麽說，確然都是江家理虧，江承佑此來雖是打著給妹妹和甥女出頭的心思，卻也沒想過就要和周氏或者穆家徹底撕破臉。
畢竟這兩個一個對妹夫有大恩，一個是妹夫的母族。
本來還想留些情面呢，卻被舜華否決。
雖然對舜華猜測穆家和周氏關系非同一般的話，江承佑覺得有些孩子氣，並沒有聽進去多少，可誰讓是自己疼愛的妹妹和外甥女呢？
江承佑也不介意幫著試探一番。怎麽現在瞧著，還真是有些不對呢？
被江承佑這麽審視著，穆久林心頭頓時警鈴大作，旋即冷哼一聲：
“都說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即便是事急從權，江侯爺敢說這件事做的就光明正大？你也是做人舅舅的，竟然絲毫不為外甥女的名節考慮嗎？還是說，對江侯爺而言，只有兒子的命最重要，外甥女的名節又算得了什麽？”
說著直接看向舜華，厲聲呵斥道：
“好壞不分、內外不明，姚家怎麽會養出你這樣的糊塗蟲！”
“這段時間內，你闖的禍還少嗎？待字閨中的姑娘罷了，和誰家學的那般狠毒心腸，竟是在家裏裝神弄鬼不算，還直接打斷了年邁下人的雙腿！你知不知道，今天一大早，就有禦史風聞上奏，彈劾你父親教女無方！眼瞧著姚家累世積累的好名聲，就要徹底毀在你的手上，你可知罪？！”
因行為不端導致禦史紛紛彈劾，竟而導致侯府名聲受損的惡果，這樣的罪名，絕不是江氏抑或姚舜華兩個女流之輩所能承受的。
江氏何嘗不明白這一點？臉色瞬間慘白，身形都有些搖搖欲墜。
轉頭瞧著舜華，淚水落得更急：
“我的兒，是娘親連累了你……”
一時愁腸百結、心如刀絞——
都是她糊塗，要是早想到把庫房門砸開，何至於讓唯一的女兒背負這樣的惡名？事情真傳出去的話，女兒的名節說不定就真的完了。
越想越惶恐，竟是“噗通”一聲朝著穆久林就跪了下去：
“舅舅如果有氣，盡管責罰我……那庫房門是，是我讓華姐帶人砸的，根本與華姐無關，還請舅公幫著到外人面前解釋一二……”
穆久林好險沒給氣樂了，心說這個外甥媳婦還真是天真的要命！
冷笑一聲剛要開口，一直沈默不語的舜華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扶起江氏：
“娘您莫要難過，女兒行的直坐的端，那些無恥小人亂嚼舌頭，女兒才不會放在心裏。”
“爹爹在家時，經常教女兒，人命大過天，這世上，再沒有什麽比性命更重要的。就是爹爹回來，對女兒當機立斷救了表哥，也只有誇獎的，絕不會責罰。”
說著轉頭直視穆久林：
“舅公您說，華姐兒說的可對？”
穆久林臉都黑了，冷冷盯著舜華，心說這臭丫頭是潑猴子嗎，到了這個時候，依舊冥頑不靈。
旁邊葉氏再也忍不住，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怒聲道：
“小丫頭真是不識好歹，就是你爹，可也不敢這麽和舅公說話！隨意打殺長輩身邊得用的人，砸爛庫房門鎖，忤逆長輩……你爹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怎麽就會養出你這麽心腸狠毒的女兒來！”
舜華回頭，眼圈卻是紅了，瞧著葉氏的模樣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舜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麽，讓舅公和舅婆這麽厭憎？竟是恨不得舜華死了才好嗎？昨兒個那麽多人面前，舅婆明明什麽都沒瞧見，卻硬要幫著外人作證，誣賴舜華推人入水……要不是六殿下英明，說不得舜華早就坐實了心腸狠毒的名聲了！”
“……這才過去多久啊，竟然又和舅公雙雙登門，興師問罪，左一句舜華是賊，又一句舜華該死，既如此看不得舜華，兩位老人家索性直接打殺了舜華就是，何必弄這麽多彎彎繞繞！”
因為牢記著父親教導的“寧流血不流淚”，舜華從小性子就特別剛強。
就是有什麽為難的事，也從來都是找個沒人的地方默默垂淚。這樣當著外人的面哭泣，還真是破天荒第一次，再加上她眼下妍麗奪人的容顏，讓人更是止不住心生憐憫。
看著哭的淚人似的女兒，江氏先就遭不住，尤其是舜華轉述的鄭太妃宴席上的事情，裘氏也是第一次聽說——
昨兒個鄭太妃盛情挽留，林氏便留宿在鄭王府，並不曾回轉。
驟然聽說這樣的事，江氏說是如五雷轟頂也不為過——
從嫁入姚家，江氏自問對申國公府一向恭敬，逢年過節，節禮較之自己娘家，還要厚上三分，怎麽也沒有想到，葉氏背地裏竟然這麽著作踐唯一的女兒，一時簡直悲憤欲絕：
“華姐兒，是娘不稱職，才讓你在自己個的家，還要受這樣的委屈！”
再看向堂上的穆久林並葉氏時，神情中全是無法控制的憤怒和不管不顧：
“從嫁進侯府，甥媳婦自問做事並無半點可供指摘的地方，不管是孝敬姨老太太，還是舅舅舅母，從來都無半分怨言——”
“剛嫁進府不到一月，姨老太太就說舅母看中了甥媳婦帶來的那支三尺高的紅珊瑚……年底時皇上賜下兩根三百年老參，姨老太太用了一支，另一支做主孝敬了您二位……第三年上，皇宮中賜給侯府女眷兩匣子新花樣的首飾，明明甥媳婦才是花朵一般的年紀，結果一匣子歸了姨老太太，另一匣子進了申國公府……”
說著揚聲就去叫身邊的尤嬤嬤：
“嬤嬤去把那冊子拿過來，上面記載的清楚，這些年來，咱們侯府有多少東西歸了姨老太太，又有多少東西進了申國公府！難不成甥媳婦做了這麽多年的姚家媳，連拿支人參救危在旦夕的侄子的資格都沒有嗎？還是說舅舅舅母的意思，我們鎮國侯府的財物，只有你們才能取的、用的，我這個正經的女主人，卻是一絲一毫都不碰不得？！”
要不就說別把老實人欺負的狠了，不然真是反彈的話，會更要命。
穆久林這會兒可不是臉都綠了：
“瘋了，真是瘋了！你這般胡言亂語，是不是真以為我那外甥不在侯府，你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到底是誰為所欲為？”陳氏上前扶住哭的瑟瑟發抖的小姑，柳眉倒豎，直接懟了回去，“倒不知道我們姑奶奶這麽多年在姚家過的是這樣的日子！這些年來，你們這麽磋磨我妹妹，不知道侯爺那邊可知道？”
竟是越說越惱：
“你們申國公府自有兒女媳婦，關起門來想要怎麽折騰是你們的事，可要想把那見不得人的法子用在我們江家的姑奶奶身上，那就是做夢！我們家的姑奶奶最是尊貴，要是我妹妹犯了錯就罷了，真有人以為可以隨隨便便欺侮，想要怎麽潑臟水就怎麽潑臟水，那我們就等妹夫回來，請來合族族老，和那些世家大族的當家人，把這些年的是是非非，好好說道說道！”
“不止如此！”江承佑神情森然，“等平遠回來，我這個大舅哥卻要做一回小人，倒要當面請教他，娶了我這小妹子過府，到底是當妻子和膝下兒女的娘親待，還是和賊人似的防著，這麽多年了，卻把庫房鑰匙交給一個外人拿著，我妹妹這正經侯府女主人竟然都碰不得！”
“江承佑！”穆久林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氣的胡子都不停抖動，“有你這麽和長輩說話的嗎？還是說，你這是鐵了心要把事情鬧大？”
“長輩？呵呵！”江承佑臉上卻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平靜，取而代之的全是怒色——
不是妹子護女心切說出這樣一番話，江承佑還不知道江氏這麽多年來在姚家竟然是過的這般日子！
直接無視了穆久林的責問，朝著外面道：
“江城，把咱們帶來的東西搬進來。”
江城應了一聲。很快江家五六個仆從每人抱著一口箱子魚貫而入。
待得進來正堂，幾人放下手中的箱子，分別打開來——
第一個箱子裏是一箱軟煙羅，第二個箱子裏是一箱雲霞錦，後面幾個箱子明顯小巧的多，可等打開來，卻更是震得穆久林和葉氏全都失了言語——
第三個箱子是滿滿的一箱珍珠，倒不是說這珍珠個頭多大，卻勝在顆顆大小均勻；第四個箱子裏是兩株三尺多高的紅珊瑚；第五個箱子裝的滿滿的，全是極其精美的寶石首飾，最後一個箱子更是躺著兩支兒臂粗的上好人參！
“這兩株人參，都是三百年份的，”江承佑指著箱子道，“倉猝之間，江家沒辦法找來五百年的老參補上……只江家做事從來光明磊落，絕不會如那些貪婪無恥的小人一般，做出謀人錢財那等不知羞的事。只能拿來其他幾箱俗物，以作補償。”
說著看向穆久林：
“穆侍郎你且看，這些作為彌補，可還夠？”
江家累世顯貴，又歷代子嗣單薄，家底本就比一般人要厚的多。又娶了岳氏這個皇商之女，當初嫁入江家時，帶了家中一半的財物做嫁妝，江家之富，根本是穆家遠遠比不上的。
如果是平常，瞧見這麽多好東西，穆久林也難免會意動，可眼下卻覺得仿佛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似的，那叫一個火辣辣的疼——
剛才江氏可是歷數了這些年來，申國公府明著從她手裏拿走了多少好東西。
即便穆久林臉皮夠厚，可也覺得站不住腳。結果江承佑又來了這麽一出，不是明晃晃的打臉又是什麽！
只是沒等他想好該怎麽應對，江承佑已經接著道：
“尤嬤嬤，你拿個賬本，把這些東西都好好記下來，真是有人眼饞了，也別太吝嗇，畢竟是長輩嗎，該孝敬還是要孝敬的，等他們什麽時候把你們家姑娘的嫁妝搬完了，跟我說一聲，我再給妹妹置辦一份就是！”
這話說的當真歹毒，根本就是當著穆久林的面罵他們穆家不要臉。畢竟就是正經婆家，可也不敢公然做出謀奪媳婦嫁妝的事情來，更別說，穆家不過是侯府外家罷了。
這樣的事情真傳出去，怕是沒有女孩子，敢嫁到穆家為婦。
穆久林要是還能再忍下去，那就真成忍者神龜了！
“豈有此理，江承佑，老夫如何也想不到，你竟然護短如斯！不是你縱容，那丫頭何至於如此膽大包天！如今這丫頭做的惡事，已經上達天聽，皇上一代仁君，最是憐弱惜貧，眼瞧著姚家因為她，很可能會招來禍事，你這做舅舅的不說嚴加管教，反而為了替她張目，竟還要顛倒黑白，是不是真要等這孽障為千夫所指……”
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姚家門房的聲音就在外面響起：
“夫人，夫人，外面有天家使者到了，說是，說是讓小姐，出來接旨……”
門房說著，聲音都是抖的——
不會是有什麽禍事臨頭了吧？
畢竟真是侯爺立了大功，怎麽說出來接旨的也應該是侯夫人啊，怎麽今天天家使者指名道姓讓小姐接旨？
穆久林先是一怔，下一刻頓時大喜——
可真是一場及時雨！原還想著，能左右輿論施加壓力就不錯了，萬料不到竟然真的驚動了皇上！
瞧著江承佑，臉上的惡意幾乎能流溢出來：
“江侯爺剛才不是還很威風嗎？不然咱們就陪著舜華丫頭，一起出來接旨？”
葉氏更是吐出長長一口濁氣，瞧著堂下呆若木雞的江氏恨恨道：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果然讓我們國公爺說著了，姚家歷代積累的好名聲，非要毀到你們母女手中！嗚，我苦命的外甥啊，怎麽就娶了這樣一房不賢的妻子呢……”
這話說的當真是紮心，江氏卻根本沒有了反駁的能力，一徑瞧著江承佑，神情絕望：
“大哥，您知道的，舜華是個好孩子，她真的是個好孩子啊……”
江承佑也明顯沒有想到，會有這番變化，又見穆久林的神情，心中忽然一動，難不成這所謂的天家使者，其實和穆家這老東西有關？
不由大為後悔，還是低估了穆久林的手腕，再加上他這幾天因為兒子病重，遞了請假折子過去，根本沒有註意到朝廷的動向。
不過為了自己一己私利，竟不惜動用禦史彈劾，穆久林這老匹夫當真該死！
就是舜華，也覺得莫名其妙——
皇上不是臥病在床嗎？聽說朝中好多軍國大事，都多讓幾位皇子斟酌裁奪。怎麽想也沒道理她這邊不過懲罰一下刁奴，皇上那裏就馬上下道聖旨啊！
怎麽想著，都有些太小題大做了啊！
“華姐兒莫怕，既然聖旨來了，只管出去接旨便是。”江承佑那邊已經冷靜下來——
真是皇上要責罰舜華，那拼著不要這龍虎將軍的職位，也要找皇上理論，怎麽也不能讓這麽好的外甥女背上汙名才是！
“走吧，舅舅陪你過去！”
舜華點了點頭：
“舅舅莫要擔心，舜華自問做事還算磊落，皇上聖明君主，肯定不會為難我一個小姑娘的。”
說著擡腳走了出去。
這份沈著氣度，就是江承佑也佩服不已。
穆久林則是冷笑一聲，跟著走了出去——
看你能牙尖嘴利到什麽時候！
葉氏這會兒心情也是瞬間舒暢，瞧著呆若木雞的江氏，冷笑一聲：
“所以說這就是蒼天有眼，聖人眼裏可是揉不得沙子的！華姐兒會有眼下的報應，可全是拜你這個當娘的和你那好娘家所賜！”
一行人到了外面，果然瞧見過來頒旨的大太監王全。
看見這麽多人從裏面出來，王全明顯也怔了一下，旋即呵呵一樂：
“啊呀，還真是巧啊，江侯爺和穆公爺也都在啊。”
“我說是誰過來傳旨呢，是公公你啊。”江承佑三不五時的就要宿衛宮中，和內廷這些人都相當熟，語氣裏自然帶上了幾分親切。
“‘公公’兩字可不敢當，侯爺叫我一聲小全子就好。”王全笑嘻嘻道。
旁邊穆久林卻很不是滋味——
這起子閹人，全都是狗眼看人低的貨色。明明他爵位更高，結果王全倒是對著江承佑巴結的歡暢。
重重“咳”了一聲，打斷兩人的話：
“舜華這丫頭也過來了，公公開始宣旨吧！”
王全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那就請大姑娘接旨吧。”
待得瞧見越眾而出的舜華，眼神中頓時閃過一抹驚艷——
倒不知道，鎮國候的嬌女竟是這樣瑰麗的顏色！
單瞧這容貌，就是有大造化的人！
眼瞧著一眾人在香案前跪下，王全拿出聖旨，朗聲道：
“奉天承運，皇上詔曰：今有姚氏女舜華……蕙質蘭心、敏淑聰穎……雖為世家貴女，卻能以民事為重……所制曲轅犁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特封姚家舜華為榮安縣君……欽此！”
宣讀完旨意，場上卻是一片死寂，王全心裏了然——
這怕是高興的傻了吧？
當下笑呵呵的看向舜華和呆若木雞的江氏等人：
“大姑娘，恭喜了。”
“侯夫人，恭喜您養了個好女兒啊！”
又朝著江承佑和穆久林點頭：
“侯爺和公爺，也是聽說了大姑娘的喜事，登門道賀的吧？”
就只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姚家倒是喜事連連，江家那裏，聽說獨子病情也在好轉，就是穆家，好像有些倒黴呢。
“怎麽會，這樣！”沖擊實在太大了，穆久林一張老臉都有些扭曲——
曲轅犁？什麽鬼東西？聽起來像是農具，看皇上的意思，還不是一般的滿意。可農具什麽的，怎麽可能和姚舜華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扯上關系？
要是姚舜華會制農具，那可真是母豬都會上樹了！
這麽想著隨即回頭看向舜華，厲聲道：
“你到底做了什麽？要知道聖心不可欺，真是有哪裏不妥，速速跟皇上稟明，不然一個欺君之罪，可不是你一個小女子能承擔得起的，到時候真是禍及家族，可就悔之晚矣！”
葉氏也是眼珠子都快掉地下了——
所以說這丫頭真是膽大包天啊！憑她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這樣的功勞也敢貪！
這是想爵位想瘋了吧！
“穆公爺這是做什麽？”舜華還沒說什麽呢，王全先不願意了——
申國公說的這是什麽話，他還想著好好討上一份厚賞呢！
畢竟，這整個京城誰不知道，東陽侯最是出手豪闊，難得他也在場，自己這紅封不可能小得了！
再者，聖旨中沒有詳細說明，可身為皇上身邊的紅人，王全可是知道，皇上因為這件事，說是龍顏大悅都不為過——
眼瞧著天氣轉冷，再不解決農具問題，來年就有可能造成大患，皇上煎熬之下，病勢都有些加重，每每嘆息，說是“莫非有失德之處，上蒼才會這般苛待大楚”？
可巧，三皇子的奏折就來了。上面詳細的寫了他無意中經過一處農莊，結果發現農莊中所用犁鏵，竟然可解當前困局。
詳加詢問才知道，那農莊竟然是鎮國公府姚家的別院，裏面居住的，則是在邊關為國效力後，身有殘疾的大楚男兒。
至於說這曲轅犁，則是鎮國候義子姚平遠所制。而更離奇的則是曲轅犁的來源，竟是侯府大小姐夜夢仙人，得仙人所賜圖紙……
而經他們用打造出來曲轅犁做實驗，竟是果然事半功倍。
工部那邊除了連夜打制曲轅犁之外，又分別謄抄了圖紙，派人八百裏加急送往各府縣所在，想來不日內，就會有接連不斷的好消息傳來。
最後三皇子更是盛讚，說是皇上一代聖君，才會有仙人借入夢為由，授下此價值連城的圖紙，並借由姚家大姑娘之手，奉於帝王……
皇上看了奏折，當時就開心的什麽似的。不但飯量大增，竟是連往日的偏頭疼都輕了不少。
大為開懷之下，封姚家大姑娘一個縣君，那還不是情理之中。據王全所知，涉及此事的人俱有封賞，比方說那姚家義子姚子冉，可也得了個八品的農事閑職……
眼下穆久林卻是豬油蒙了心，說這般昏話——
要是姚家大姑娘欺君是真，那皇上的聖君一說，不也成了個天大的笑話嗎？
這樣一個糊塗蟲，怪不得會倒黴，被六殿下給盯上！
“皇上聖口直斷，申國公這麽說，是認為皇上他老人家說的不對嗎？”
這麽一個大帽子扣下來，饒是穆久林，也煞白了一張臉，卻是不肯善罷甘休：
“老夫並無此意，只是家中小輩，旁人不知，老夫卻是清楚……老夫這就進宮，請皇上收回成命……”
“申國公！”王全沒想到，穆久林竟然還杠上了，擔心他越說越離譜，到時候可不單是申國公府吃掛落，他這個傳旨太監，怕也得倒大黴，當下揚聲道，“姚家大姑娘的事，國公爺您還是不要再費心了，多想想你自家的事，比什麽都好！”
“我自家的事？”穆久林明顯就有些發懵——
穆家能有什麽事？
轉而卻又想到一點，難不成是工部尚書一事有眉目了？
果不其然王全接著就道：
“咱家這裏確然還有一份聖旨，本要去國公府請公爺接旨的，既然公爺這麽心急，不如，就在這兒接了吧！”
還真讓自己給猜著了？穆久林一雙老眼中幾乎能放出光來——
兒孫都不成器，他一把年紀了還得在朝堂上打拼，這段時間，可不是對工部尚書這個位子都有些著魔了？
葉氏明顯和穆久林想的一樣——
啊呀，憋屈了這麽久，總算是有一件大喜事了。
朝廷既然願意把工部尚書這麽重要的職位給老爺，那不是說，皇上心裏，對他們家老爺看重著呢。
至於說舜華身上這個縣君的爵位，葉氏更傾向於是皇上對外甥姚平遠的賞賜——
不是說邊關大捷嗎，皇上可不就找了個由頭賞了姚舜華這個侯府嫡女。
雖然對舜華竟然得封縣君，葉氏心裏也是不舒服的很，可相對於自家老爺加官進爵，還是可以暫時忍下去的。
且讓江氏並舜華那丫頭開心一日，這賬還有的算呢。
正好香案也還擺著呢，兩人忙上前跪倒，太過激動之下，穆久林險些沒喜極而泣。
他這邊恭恭敬敬的跪好，那邊王全也取出聖旨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經查，申國公穆久林，於江南河工一案中……德行有虧……上不能效忠皇上，下不能撫慰黎民……利欲熏心……置君父百姓於不顧，其心可誅……”
“……著即罰沒一年俸祿，暫停侍郎職位，歸家反省……”
聖旨還沒有念完，穆久林就癱軟在地，頭上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冤枉，老臣，冤枉啊……王公公，我要見皇上……”
前工部尚書貽誤河工造成大患一事，他確實知道，可要說參與其間，卻是沒有的，頂多，就是推波助瀾從中撈取油水罷了……
“公爺冤不冤枉，卻是和咱家說不著，只一點，據咱家所知，公爺做了什麽，皇城司都有記錄，如今就在皇上案頭上，要咱家說，公爺真冤枉，就去皇城司找六殿下說道說道，其他的忙，咱家可是幫不上了……”
也是該穆久林倒黴，據王全所知，穆久林犯得這些事，相對於皇城司經辦的其他事務而言，根本就是芝麻黃豆粒那麽大。
按照那位的心性，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他百分百不會搭理的。可也不知道這位穆公爺怎麽就犯了殿下的忌諱，竟然就要和國公府過不去了。
而且也該穆久林倒黴——
皇上前些日子可不正為百姓民事焦心呢？一個工部尚書去職，明顯不足以平息皇上的憤怒，穆久林這個倒黴催的可不就被送上去祭天了。
當然，也可能這是皇上的意思，畢竟誰知道呢。
“穆大人，您接旨吧。”王全說著，把聖旨卷起來送過去。
穆久林躬了躬身子，想要站起來，身上卻是沒有一點兒力氣。好容易從地上爬起來，卻是一個踉蹌，再次跪倒，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的脆響聲，聽得人牙磣。
江承佑看他模樣不對，回頭吩咐江城：
“去，把穆公爺扶起來。”
江城上前雙臂一用力，就把穆久林架了起來，另有健壯仆婦，去扶了同樣腿軟的葉氏從地上起來。
穆久林這才回神，等擡頭瞧見旁邊站著的舜華並江承佑等人，臉上肌肉都開始不停的跳——
這些壞東西，一定都在看自己的笑話吧？
擡手用力推開江城：
“滾，開！”
旁邊穆家下人也會過神來，忙上前扶住穆久林和葉氏，一個個卻是如喪考妣一般。
穆久林蹣跚著上了馬車，等葉氏跟著上車，卻是忽然擡腳，一下把葉氏踹到在車廂裏：
“是你，一定是你……”
自己平常見著蕭恪那個魔星，從來都是躲著走的，穆久林自問，他從未得罪過蕭恪，甚至每次見面，都恭敬有加，沒道理蕭恪要這麽針對他啊。
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鄭太妃壽宴上，葉氏搞得哪一出——
六皇子本來就邪性的很，偏是葉氏不長眼，竟然在他眼皮下胡說八道；再有皇上對鄭太妃不是一般的敬重，結果葉氏這個糊塗蛋，竟然想要在太妃壽宴上搞事……
兩下裏加起來，應該就是這道聖旨的來由！
“國，國公爺……”葉氏疼的臉色發青，卻是不敢給自己辯解——
穆久林會突然罰俸停職，葉氏可不同樣想到了鄭太妃家那一幕？
也是真是悔的腸子都青了——
再沒人比葉氏更明白，穆久林把官職看的有多重！怕是他家老爺這會兒怒到，踢死她的心都有！
當然，事實是穆久林這一腳，力氣當真不是一般的大，竟然令得葉氏趴在那裏，半天都沒能起來。
穆家馬車這邊匆匆離開，那邊聽說消息的周靜柔就從後院轉了出來——
就在剛剛，有下人悄悄跑去萱草堂，稟報說是有天家使者蒞臨姚家，至於說被指名道姓要求接旨的人，卻不是侯夫人江氏，而是大小姐，姚舜華。
聽到這個消息，已經萎靡了數日的周靜柔頓時就精神起來。至於說姨老太太周氏，雖然沒說什麽，神情卻明顯一下放松下來。
周靜柔當即就跟周氏表示，想要到正堂那裏給舜華“道喜”。
周氏果然沒有反對，還囑咐她快去快回。
周靜柔當即就聽明白了她這位姑祖母的意思，這是想知道姚舜華會受到什麽樣的懲罰，有些心急呢。
稍微安頓一下後，周靜柔可不是就巴巴的趕過來了？
誰想到一過來，就瞧見穆家馬車揚長而去的情形。
周靜柔頓時就有些懵懂——
這兩位不是要過來給姑祖母撐腰的嗎？
說起來那東陽侯府做事委實太不地道，昨天江府下人被姚舜華教唆著砸了庫房的鎖不算，晚上江承佑就派來人幫著把庫房門鎖頭重新休憩一新。
你說要光是休憩就算了，氣人的是江府竟然還找來工部巧匠，重新弄了把竅門不是一般多的新鎖。
然後就把鑰匙直接交給了江氏。
可憐老太太先是被姚舜華所為氣的頭暈，等發現連庫房鑰匙也因為這次沖突到了江氏手裏，更甚至江氏的模樣，還不想再交還了時，直接就躺倒了。
之前穆久林和葉氏過來時，先去看了周氏，更是無比篤定的跟周氏說，很快就會讓江氏過來，跪在地上求周氏收下庫房鑰匙。
可明明自己方才一直守在姑祖母身邊，嬸母江氏，別說按照穆久林謀劃的劇本過去請罪，根本面都沒露一個。
現在更好，那兩位竟然直接離開了？
難不成是國公府有什麽急事？
正想著心思，就聽見江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靜柔你不好好守著姨老太太，怎麽跑到這裏了？”
周靜柔一凜，慌忙轉身，正好對上捧著江家贈與的幾箱重禮的江氏和舜華一行。
忙擠出一點笑意：
“回嬸母的話，我是聽說姐姐接了朝廷的聖旨，特意過來祝賀的。”
心裏卻是不住犯嘀咕，是不是聖旨措辭太過嚴厲，或者有什麽可怕的懲罰，所以就把江氏和姚舜華全都嚇瘋了？
不然這兩人怎麽全都是笑瞇瞇的？
“那倒要多謝你了。”舜華嘴角噙笑，沖後面幾人招招手，“把今兒個得的好東西，讓表姑娘開開眼……”
什麽開開眼？姚舜華分明是又在暗示她出身小門小戶的身份吧！
只是還沒等她理出個頭緒來，那些下仆已經按照舜華的吩咐把箱子全都打開：
“這邊幾箱，是舅舅點名送給我用的……還有這匣首飾，是不是很好看？嗯，不瞞你說，這匣子首飾全是內造，是萬歲爺特意賞賜給給我的……”
“賞賜？”周靜柔聲音一下提高，“不是……”
說到一半卻又頓住，臉色卻是比哭還難看：
“倒不知道皇上為什麽賞賜姐姐……”
“不過一件小事罷了……”舜華那耐煩跟她啰嗦。
倒是江氏，恨不得逢人就說，她女兒如何優秀。雖然這段時間有點兒看周靜柔不順眼，可難得碰到了個聽眾，還是很熱情的上前顯擺：
“萬歲爺生命，誇你姐姐蕙質蘭心……還直接封了個縣君……舜華啊，她現在已經是縣君了……”
“縣、君？”周靜柔只覺得耳朵邊不住轟鳴——
不是說姚舜華名譽掃地，很快就會受盡唾棄嗎，怎麽竟然被賞了，還封了個縣君？
這就是國公府那邊說的，給姑祖母周氏的補償？
“你是不是還想問舅公他們怎麽這麽快就離開了？”舜華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這件事的原因，我還真知道……剛剛啊，聖旨可不是來了一道，而是兩道……”
“我娘一直說我是個有福氣的，現在瞧著，還真是這樣……就是舅公他們運氣有些不太好呢，舅公被罰了一年的俸祿，就是侍郎的位子，皇上也讓他暫時卸了……”
饒是周靜柔這樣習慣了隱藏情緒的人，這會兒也張大了小嘴——
姚舜華說的每一個字她都懂，怎麽合起來，就不明白什麽意思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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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內頓時一靜, 正寒著臉訓斥江氏的穆久林神情明顯僵了一下，臉色頓時就有些難看——
因為妻子葉氏的事，穆久林本就一肚子的邪火。結果晚間時, 鎮國侯府這邊派人去報, 說是侯府這邊發生了了不得的大事，他們家大小姐姚舜華, 竟然做出了暴力劈開庫房門這樣匪夷所思的事。
姨老太太周氏本就纏綿病榻，經此一事，更是直接昏厥……
穆久林氣的一夜都沒睡好, 深覺葉氏所言極是——
姚舜華那死丫頭, 果然就是個惹禍的頭子。
之前還真是看走眼了，再想不到平常沈默寡言的小姑娘，突然就變得如此乖戾難纏, 面目可憎。
今天一大早，可不是早早的就偕同葉氏, 一起過來姚家興師問罪了？
至於說訓斥江氏這樣的事, 穆久林並不覺得自己做的有什麽過分, 俗話說子不教父之過, 眼下姚平遠不在府中，那一切自然就是江氏的過錯。
會選擇江氏作為突破口，也有為了避免重蹈葉氏前車之鑒的原因——
畢竟還是年齡小，昨天葉氏和裘氏陷於困境的時候，才會任憑葉氏被六殿下那個魔鬼為難，卻絲毫沒有上前幫著解圍的意思。
殊不知大人的世界覆雜著呢, 想要為難一個小丫頭，法子多的是。
比方說眼下，只要江氏低頭認罰, 她一個當女兒的還敢忤逆不成？
至於說江氏會反抗，抑或會找娘家人出頭，穆久林根本一開始就摒棄了這樣的可能性——
那死丫頭砸爛庫房的大門，可是為了給江氏娘家送東西。
這樣不告而取，和偷盜有什麽兩樣？再加上如此潑辣的性子，真是傳出去，是什麽好聽的話嗎？
小丫頭正是在議婚的年紀，以江氏柔弱又沒有一點兒主見的性子，借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把事情鬧大。
倒是沒有想到，江氏這回竟然漲了膽，敢讓人去娘家通風報信了。
更讓穆久林無法忍受的，是江承佑對他的稱呼——
以堂堂國公爺的身份，長時間屈居在侍郎的位置上，可不是穆久林不可言說的痛？
大受刺激之下，瞧著江承佑的模樣，就帶出幾分狠絕之色來：
“嘿嘿，江侯爺瞧著還真是春風得意，也是，江侯爺這外甥女的孝順，當真是世所難尋，想來靠著這個孝順的外甥女和聽話的好妹妹，用不了多久，鎮國侯府的東西都會自己長腿跑到東陽侯府去吧!”
言下之意，分明是指責東陽侯府勾、結外嫁女，盜取鎮國侯府財物的意思。
江承佑臉上的笑容跟著斂去，冷冷的直視穆久林：
“穆侍郎的意思，我妹夫平遠，就是個無情無義的，即便妻侄病入膏肓，也決不舍得拿老參去救妻侄一命？還是說，我妹妹身為侯府的女主人，卻要受穆侍郎義妹轄制，連拿一棵老參救性命垂危的侄子的權利都沒有？”
最後幾句話，江承佑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穆久林手一下攥緊了太師椅扶手，用力太大，指關節那裏都有些發白——
果然是武夫，這說話竟然一點兒不帶轉圜的嗎？
尤其是江承佑直接點出了事情的關鍵點，他申國公府的義妹周氏轄制侯府女主人江氏——
這麽多年了，江家那邊不是一直都沒有什麽反應嗎？怎麽突然就說到這個？
還是說，江家真察覺到了什麽？這麽想著，穆久林太陽穴那兒止不住突突直跳。
雖然很快恢覆，可那一瞬間的緊張，依舊被江承佑盡收眼底——
這件事怎麽說，確然都是江家理虧，江承佑此來雖是打著給妹妹和甥女出頭的心思，卻也沒想過就要和周氏或者穆家徹底撕破臉。
畢竟這兩個一個對妹夫有大恩，一個是妹夫的母族。
本來還想留些情面呢，卻被舜華否決。
雖然對舜華猜測穆家和周氏關系非同一般的話，江承佑覺得有些孩子氣，並沒有聽進去多少，可誰讓是自己疼愛的妹妹和外甥女呢？
江承佑也不介意幫著試探一番。怎麽現在瞧著，還真是有些不對呢？
被江承佑這麽審視著，穆久林心頭頓時警鈴大作，旋即冷哼一聲：
“都說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即便是事急從權，江侯爺敢說這件事做的就光明正大？你也是做人舅舅的，竟然絲毫不為外甥女的名節考慮嗎？還是說，對江侯爺而言，只有兒子的命最重要，外甥女的名節又算得了什麽？”
說著直接看向舜華，厲聲呵斥道：
“好壞不分、內外不明，姚家怎麽會養出你這樣的糊塗蟲！”
“這段時間內，你闖的禍還少嗎？待字閨中的姑娘罷了，和誰家學的那般狠毒心腸，竟是在家裏裝神弄鬼不算，還直接打斷了年邁下人的雙腿！你知不知道，今天一大早，就有禦史風聞上奏，彈劾你父親教女無方！眼瞧著姚家累世積累的好名聲，就要徹底毀在你的手上，你可知罪？！”
因行為不端導致禦史紛紛彈劾，竟而導致侯府名聲受損的惡果，這樣的罪名，絕不是江氏抑或姚舜華兩個女流之輩所能承受的。
江氏何嘗不明白這一點？臉色瞬間慘白，身形都有些搖搖欲墜。
轉頭瞧著舜華，淚水落得更急：
“我的兒，是娘親連累了你……”
一時愁腸百結、心如刀絞——
都是她糊塗，要是早想到把庫房門砸開，何至於讓唯一的女兒背負這樣的惡名？事情真傳出去的話，女兒的名節說不定就真的完了。
越想越惶恐，竟是“噗通”一聲朝著穆久林就跪了下去：
“舅舅如果有氣，盡管責罰我……那庫房門是，是我讓華姐帶人砸的，根本與華姐無關，還請舅公幫著到外人面前解釋一二……”
穆久林好險沒給氣樂了，心說這個外甥媳婦還真是天真的要命！
冷笑一聲剛要開口，一直沈默不語的舜華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扶起江氏：
“娘您莫要難過，女兒行的直坐的端，那些無恥小人亂嚼舌頭，女兒才不會放在心裏。”
“爹爹在家時，經常教女兒，人命大過天，這世上，再沒有什麽比性命更重要的。就是爹爹回來，對女兒當機立斷救了表哥，也只有誇獎的，絕不會責罰。”
說著轉頭直視穆久林：
“舅公您說，華姐兒說的可對？”
穆久林臉都黑了，冷冷盯著舜華，心說這臭丫頭是潑猴子嗎，到了這個時候，依舊冥頑不靈。
旁邊葉氏再也忍不住，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怒聲道：
“小丫頭真是不識好歹，就是你爹，可也不敢這麽和舅公說話！隨意打殺長輩身邊得用的人，砸爛庫房門鎖，忤逆長輩……你爹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怎麽就會養出你這麽心腸狠毒的女兒來！”
舜華回頭，眼圈卻是紅了，瞧著葉氏的模樣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舜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麽，讓舅公和舅婆這麽厭憎？竟是恨不得舜華死了才好嗎？昨兒個那麽多人面前，舅婆明明什麽都沒瞧見，卻硬要幫著外人作證，誣賴舜華推人入水……要不是六殿下英明，說不得舜華早就坐實了心腸狠毒的名聲了！”
“……這才過去多久啊，竟然又和舅公雙雙登門，興師問罪，左一句舜華是賊，又一句舜華該死，既如此看不得舜華，兩位老人家索性直接打殺了舜華就是，何必弄這麽多彎彎繞繞！”
因為牢記著父親教導的“寧流血不流淚”，舜華從小性子就特別剛強。
就是有什麽為難的事，也從來都是找個沒人的地方默默垂淚。這樣當著外人的面哭泣，還真是破天荒第一次，再加上她眼下妍麗奪人的容顏，讓人更是止不住心生憐憫。
看著哭的淚人似的女兒，江氏先就遭不住，尤其是舜華轉述的鄭太妃宴席上的事情，裘氏也是第一次聽說——
昨兒個鄭太妃盛情挽留，林氏便留宿在鄭王府，並不曾回轉。
驟然聽說這樣的事，江氏說是如五雷轟頂也不為過——
從嫁入姚家，江氏自問對申國公府一向恭敬，逢年過節，節禮較之自己娘家，還要厚上三分，怎麽也沒有想到，葉氏背地裏竟然這麽著作踐唯一的女兒，一時簡直悲憤欲絕：
“華姐兒，是娘不稱職，才讓你在自己個的家，還要受這樣的委屈！”
再看向堂上的穆久林並葉氏時，神情中全是無法控制的憤怒和不管不顧：
“從嫁進侯府，甥媳婦自問做事並無半點可供指摘的地方，不管是孝敬姨老太太，還是舅舅舅母，從來都無半分怨言——”
“剛嫁進府不到一月，姨老太太就說舅母看中了甥媳婦帶來的那支三尺高的紅珊瑚……年底時皇上賜下兩根三百年老參，姨老太太用了一支，另一支做主孝敬了您二位……第三年上，皇宮中賜給侯府女眷兩匣子新花樣的首飾，明明甥媳婦才是花朵一般的年紀，結果一匣子歸了姨老太太，另一匣子進了申國公府……”
說著揚聲就去叫身邊的尤嬤嬤：
“嬤嬤去把那冊子拿過來，上面記載的清楚，這些年來，咱們侯府有多少東西歸了姨老太太，又有多少東西進了申國公府！難不成甥媳婦做了這麽多年的姚家媳，連拿支人參救危在旦夕的侄子的資格都沒有嗎？還是說舅舅舅母的意思，我們鎮國侯府的財物，只有你們才能取的、用的，我這個正經的女主人，卻是一絲一毫都不碰不得？！”
要不就說別把老實人欺負的狠了，不然真是反彈的話，會更要命。
穆久林這會兒可不是臉都綠了：
“瘋了，真是瘋了！你這般胡言亂語，是不是真以為我那外甥不在侯府，你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到底是誰為所欲為？”陳氏上前扶住哭的瑟瑟發抖的小姑，柳眉倒豎，直接懟了回去，“倒不知道我們姑奶奶這麽多年在姚家過的是這樣的日子！這些年來，你們這麽磋磨我妹妹，不知道侯爺那邊可知道？”
竟是越說越惱：
“你們申國公府自有兒女媳婦，關起門來想要怎麽折騰是你們的事，可要想把那見不得人的法子用在我們江家的姑奶奶身上，那就是做夢！我們家的姑奶奶最是尊貴，要是我妹妹犯了錯就罷了，真有人以為可以隨隨便便欺侮，想要怎麽潑臟水就怎麽潑臟水，那我們就等妹夫回來，請來合族族老，和那些世家大族的當家人，把這些年的是是非非，好好說道說道！”
“不止如此！”江承佑神情森然，“等平遠回來，我這個大舅哥卻要做一回小人，倒要當面請教他，娶了我這小妹子過府，到底是當妻子和膝下兒女的娘親待，還是和賊人似的防著，這麽多年了，卻把庫房鑰匙交給一個外人拿著，我妹妹這正經侯府女主人竟然都碰不得！”
“江承佑！”穆久林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氣的胡子都不停抖動，“有你這麽和長輩說話的嗎？還是說，你這是鐵了心要把事情鬧大？”
“長輩？呵呵！”江承佑臉上卻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平靜，取而代之的全是怒色——
不是妹子護女心切說出這樣一番話，江承佑還不知道江氏這麽多年來在姚家竟然是過的這般日子！
直接無視了穆久林的責問，朝著外面道：
“江城，把咱們帶來的東西搬進來。”
江城應了一聲。很快江家五六個仆從每人抱著一口箱子魚貫而入。
待得進來正堂，幾人放下手中的箱子，分別打開來——
第一個箱子裏是一箱軟煙羅，第二個箱子裏是一箱雲霞錦，後面幾個箱子明顯小巧的多，可等打開來，卻更是震得穆久林和葉氏全都失了言語——
第三個箱子是滿滿的一箱珍珠，倒不是說這珍珠個頭多大，卻勝在顆顆大小均勻；第四個箱子裏是兩株三尺多高的紅珊瑚；第五個箱子裝的滿滿的，全是極其精美的寶石首飾，最後一個箱子更是躺著兩支兒臂粗的上好人參！
“這兩株人參，都是三百年份的，”江承佑指著箱子道，“倉猝之間，江家沒辦法找來五百年的老參補上……只江家做事從來光明磊落，絕不會如那些貪婪無恥的小人一般，做出謀人錢財那等不知羞的事。只能拿來其他幾箱俗物，以作補償。”
說著看向穆久林：
“穆侍郎你且看，這些作為彌補，可還夠？”
江家累世顯貴，又歷代子嗣單薄，家底本就比一般人要厚的多。又娶了岳氏這個皇商之女，當初嫁入江家時，帶了家中一半的財物做嫁妝，江家之富，根本是穆家遠遠比不上的。
如果是平常，瞧見這麽多好東西，穆久林也難免會意動，可眼下卻覺得仿佛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似的，那叫一個火辣辣的疼——
剛才江氏可是歷數了這些年來，申國公府明著從她手裏拿走了多少好東西。
即便穆久林臉皮夠厚，可也覺得站不住腳。結果江承佑又來了這麽一出，不是明晃晃的打臉又是什麽！
只是沒等他想好該怎麽應對，江承佑已經接著道：
“尤嬤嬤，你拿個賬本，把這些東西都好好記下來，真是有人眼饞了，也別太吝嗇，畢竟是長輩嗎，該孝敬還是要孝敬的，等他們什麽時候把你們家姑娘的嫁妝搬完了，跟我說一聲，我再給妹妹置辦一份就是！”
這話說的當真歹毒，根本就是當著穆久林的面罵他們穆家不要臉。畢竟就是正經婆家，可也不敢公然做出謀奪媳婦嫁妝的事情來，更別說，穆家不過是侯府外家罷了。
這樣的事情真傳出去，怕是沒有女孩子，敢嫁到穆家為婦。
穆久林要是還能再忍下去，那就真成忍者神龜了！
“豈有此理，江承佑，老夫如何也想不到，你竟然護短如斯！不是你縱容，那丫頭何至於如此膽大包天！如今這丫頭做的惡事，已經上達天聽，皇上一代仁君，最是憐弱惜貧，眼瞧著姚家因為她，很可能會招來禍事，你這做舅舅的不說嚴加管教，反而為了替她張目，竟還要顛倒黑白，是不是真要等這孽障為千夫所指……”
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姚家門房的聲音就在外面響起：
“夫人，夫人，外面有天家使者到了，說是，說是讓小姐，出來接旨……”
門房說著，聲音都是抖的——
不會是有什麽禍事臨頭了吧？
畢竟真是侯爺立了大功，怎麽說出來接旨的也應該是侯夫人啊，怎麽今天天家使者指名道姓讓小姐接旨？
穆久林先是一怔，下一刻頓時大喜——
可真是一場及時雨！原還想著，能左右輿論施加壓力就不錯了，萬料不到竟然真的驚動了皇上！
瞧著江承佑，臉上的惡意幾乎能流溢出來：
“江侯爺剛才不是還很威風嗎？不然咱們就陪著舜華丫頭，一起出來接旨？”
葉氏更是吐出長長一口濁氣，瞧著堂下呆若木雞的江氏恨恨道：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果然讓我們國公爺說著了，姚家歷代積累的好名聲，非要毀到你們母女手中！嗚，我苦命的外甥啊，怎麽就娶了這樣一房不賢的妻子呢……”
這話說的當真是紮心，江氏卻根本沒有了反駁的能力，一徑瞧著江承佑，神情絕望：
“大哥，您知道的，舜華是個好孩子，她真的是個好孩子啊……”
江承佑也明顯沒有想到，會有這番變化，又見穆久林的神情，心中忽然一動，難不成這所謂的天家使者，其實和穆家這老東西有關？
不由大為後悔，還是低估了穆久林的手腕，再加上他這幾天因為兒子病重，遞了請假折子過去，根本沒有註意到朝廷的動向。
不過為了自己一己私利，竟不惜動用禦史彈劾，穆久林這老匹夫當真該死！
就是舜華，也覺得莫名其妙——
皇上不是臥病在床嗎？聽說朝中好多軍國大事，都多讓幾位皇子斟酌裁奪。怎麽想也沒道理她這邊不過懲罰一下刁奴，皇上那裏就馬上下道聖旨啊！
怎麽想著，都有些太小題大做了啊！
“華姐兒莫怕，既然聖旨來了，只管出去接旨便是。”江承佑那邊已經冷靜下來——
真是皇上要責罰舜華，那拼著不要這龍虎將軍的職位，也要找皇上理論，怎麽也不能讓這麽好的外甥女背上汙名才是！
“走吧，舅舅陪你過去！”
舜華點了點頭：
“舅舅莫要擔心，舜華自問做事還算磊落，皇上聖明君主，肯定不會為難我一個小姑娘的。”
說著擡腳走了出去。
這份沈著氣度，就是江承佑也佩服不已。
穆久林則是冷笑一聲，跟著走了出去——
看你能牙尖嘴利到什麽時候！
葉氏這會兒心情也是瞬間舒暢，瞧著呆若木雞的江氏，冷笑一聲：
“所以說這就是蒼天有眼，聖人眼裏可是揉不得沙子的！華姐兒會有眼下的報應，可全是拜你這個當娘的和你那好娘家所賜！”
一行人到了外面，果然瞧見過來頒旨的大太監王全。
看見這麽多人從裏面出來，王全明顯也怔了一下，旋即呵呵一樂：
“啊呀，還真是巧啊，江侯爺和穆公爺也都在啊。”
“我說是誰過來傳旨呢，是公公你啊。”江承佑三不五時的就要宿衛宮中，和內廷這些人都相當熟，語氣裏自然帶上了幾分親切。
“‘公公’兩字可不敢當，侯爺叫我一聲小全子就好。”王全笑嘻嘻道。
旁邊穆久林卻很不是滋味——
這起子閹人，全都是狗眼看人低的貨色。明明他爵位更高，結果王全倒是對著江承佑巴結的歡暢。
重重“咳”了一聲，打斷兩人的話：
“舜華這丫頭也過來了，公公開始宣旨吧！”
王全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那就請大姑娘接旨吧。”
待得瞧見越眾而出的舜華，眼神中頓時閃過一抹驚艷——
倒不知道，鎮國候的嬌女竟是這樣瑰麗的顏色！
單瞧這容貌，就是有大造化的人！
眼瞧著一眾人在香案前跪下，王全拿出聖旨，朗聲道：
“奉天承運，皇上詔曰：今有姚氏女舜華……蕙質蘭心、敏淑聰穎……雖為世家貴女，卻能以民事為重……所制曲轅犁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特封姚家舜華為榮安縣君……欽此！”
宣讀完旨意，場上卻是一片死寂，王全心裏了然——
這怕是高興的傻了吧？
當下笑呵呵的看向舜華和呆若木雞的江氏等人：
“大姑娘，恭喜了。”
“侯夫人，恭喜您養了個好女兒啊！”
又朝著江承佑和穆久林點頭：
“侯爺和公爺，也是聽說了大姑娘的喜事，登門道賀的吧？”
就只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姚家倒是喜事連連，江家那裏，聽說獨子病情也在好轉，就是穆家，好像有些倒黴呢。
“怎麽會，這樣！”沖擊實在太大了，穆久林一張老臉都有些扭曲——
曲轅犁？什麽鬼東西？聽起來像是農具，看皇上的意思，還不是一般的滿意。可農具什麽的，怎麽可能和姚舜華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扯上關系？
要是姚舜華會制農具，那可真是母豬都會上樹了！
這麽想著隨即回頭看向舜華，厲聲道：
“你到底做了什麽？要知道聖心不可欺，真是有哪裏不妥，速速跟皇上稟明，不然一個欺君之罪，可不是你一個小女子能承擔得起的，到時候真是禍及家族，可就悔之晚矣！”
葉氏也是眼珠子都快掉地下了——
所以說這丫頭真是膽大包天啊！憑她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這樣的功勞也敢貪！
這是想爵位想瘋了吧！
“穆公爺這是做什麽？”舜華還沒說什麽呢，王全先不願意了——
申國公說的這是什麽話，他還想著好好討上一份厚賞呢！
畢竟，這整個京城誰不知道，東陽侯最是出手豪闊，難得他也在場，自己這紅封不可能小得了！
再者，聖旨中沒有詳細說明，可身為皇上身邊的紅人，王全可是知道，皇上因為這件事，說是龍顏大悅都不為過——
眼瞧著天氣轉冷，再不解決農具問題，來年就有可能造成大患，皇上煎熬之下，病勢都有些加重，每每嘆息，說是“莫非有失德之處，上蒼才會這般苛待大楚”？
可巧，三皇子的奏折就來了。上面詳細的寫了他無意中經過一處農莊，結果發現農莊中所用犁鏵，竟然可解當前困局。
詳加詢問才知道，那農莊竟然是鎮國公府姚家的別院，裏面居住的，則是在邊關為國效力後，身有殘疾的大楚男兒。
至於說這曲轅犁，則是鎮國候義子姚平遠所制。而更離奇的則是曲轅犁的來源，竟是侯府大小姐夜夢仙人，得仙人所賜圖紙……
而經他們用打造出來曲轅犁做實驗，竟是果然事半功倍。
工部那邊除了連夜打制曲轅犁之外，又分別謄抄了圖紙，派人八百裏加急送往各府縣所在，想來不日內，就會有接連不斷的好消息傳來。
最後三皇子更是盛讚，說是皇上一代聖君，才會有仙人借入夢為由，授下此價值連城的圖紙，並借由姚家大姑娘之手，奉於帝王……
皇上看了奏折，當時就開心的什麽似的。不但飯量大增，竟是連往日的偏頭疼都輕了不少。
大為開懷之下，封姚家大姑娘一個縣君，那還不是情理之中。據王全所知，涉及此事的人俱有封賞，比方說那姚家義子姚子冉，可也得了個八品的農事閑職……
眼下穆久林卻是豬油蒙了心，說這般昏話——
要是姚家大姑娘欺君是真，那皇上的聖君一說，不也成了個天大的笑話嗎？
這樣一個糊塗蟲，怪不得會倒黴，被六殿下給盯上！
“皇上聖口直斷，申國公這麽說，是認為皇上他老人家說的不對嗎？”
這麽一個大帽子扣下來，饒是穆久林，也煞白了一張臉，卻是不肯善罷甘休：
“老夫並無此意，只是家中小輩，旁人不知，老夫卻是清楚……老夫這就進宮，請皇上收回成命……”
“申國公！”王全沒想到，穆久林竟然還杠上了，擔心他越說越離譜，到時候可不單是申國公府吃掛落，他這個傳旨太監，怕也得倒大黴，當下揚聲道，“姚家大姑娘的事，國公爺您還是不要再費心了，多想想你自家的事，比什麽都好！”
“我自家的事？”穆久林明顯就有些發懵——
穆家能有什麽事？
轉而卻又想到一點，難不成是工部尚書一事有眉目了？
果不其然王全接著就道：
“咱家這裏確然還有一份聖旨，本要去國公府請公爺接旨的，既然公爺這麽心急，不如，就在這兒接了吧！”
還真讓自己給猜著了？穆久林一雙老眼中幾乎能放出光來——
兒孫都不成器，他一把年紀了還得在朝堂上打拼，這段時間，可不是對工部尚書這個位子都有些著魔了？
葉氏明顯和穆久林想的一樣——
啊呀，憋屈了這麽久，總算是有一件大喜事了。
朝廷既然願意把工部尚書這麽重要的職位給老爺，那不是說，皇上心裏，對他們家老爺看重著呢。
至於說舜華身上這個縣君的爵位，葉氏更傾向於是皇上對外甥姚平遠的賞賜——
不是說邊關大捷嗎，皇上可不就找了個由頭賞了姚舜華這個侯府嫡女。
雖然對舜華竟然得封縣君，葉氏心裏也是不舒服的很，可相對於自家老爺加官進爵，還是可以暫時忍下去的。
且讓江氏並舜華那丫頭開心一日，這賬還有的算呢。
正好香案也還擺著呢，兩人忙上前跪倒，太過激動之下，穆久林險些沒喜極而泣。
他這邊恭恭敬敬的跪好，那邊王全也取出聖旨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經查，申國公穆久林，於江南河工一案中……德行有虧……上不能效忠皇上，下不能撫慰黎民……利欲熏心……置君父百姓於不顧，其心可誅……”
“……著即罰沒一年俸祿，暫停侍郎職位，歸家反省……”
聖旨還沒有念完，穆久林就癱軟在地，頭上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冤枉，老臣，冤枉啊……王公公，我要見皇上……”
前工部尚書貽誤河工造成大患一事，他確實知道，可要說參與其間，卻是沒有的，頂多，就是推波助瀾從中撈取油水罷了……
“公爺冤不冤枉，卻是和咱家說不著，只一點，據咱家所知，公爺做了什麽，皇城司都有記錄，如今就在皇上案頭上，要咱家說，公爺真冤枉，就去皇城司找六殿下說道說道，其他的忙，咱家可是幫不上了……”
也是該穆久林倒黴，據王全所知，穆久林犯得這些事，相對於皇城司經辦的其他事務而言，根本就是芝麻黃豆粒那麽大。
按照那位的心性，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他百分百不會搭理的。可也不知道這位穆公爺怎麽就犯了殿下的忌諱，竟然就要和國公府過不去了。
而且也該穆久林倒黴——
皇上前些日子可不正為百姓民事焦心呢？一個工部尚書去職，明顯不足以平息皇上的憤怒，穆久林這個倒黴催的可不就被送上去祭天了。
當然，也可能這是皇上的意思，畢竟誰知道呢。
“穆大人，您接旨吧。”王全說著，把聖旨卷起來送過去。
穆久林躬了躬身子，想要站起來，身上卻是沒有一點兒力氣。好容易從地上爬起來，卻是一個踉蹌，再次跪倒，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的脆響聲，聽得人牙磣。
江承佑看他模樣不對，回頭吩咐江城：
“去，把穆公爺扶起來。”
江城上前雙臂一用力，就把穆久林架了起來，另有健壯仆婦，去扶了同樣腿軟的葉氏從地上起來。
穆久林這才回神，等擡頭瞧見旁邊站著的舜華並江承佑等人，臉上肌肉都開始不停的跳——
這些壞東西，一定都在看自己的笑話吧？
擡手用力推開江城：
“滾，開！”
旁邊穆家下人也會過神來，忙上前扶住穆久林和葉氏，一個個卻是如喪考妣一般。
穆久林蹣跚著上了馬車，等葉氏跟著上車，卻是忽然擡腳，一下把葉氏踹到在車廂裏：
“是你，一定是你……”
自己平常見著蕭恪那個魔星，從來都是躲著走的，穆久林自問，他從未得罪過蕭恪，甚至每次見面，都恭敬有加，沒道理蕭恪要這麽針對他啊。
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鄭太妃壽宴上，葉氏搞得哪一出——
六皇子本來就邪性的很，偏是葉氏不長眼，竟然在他眼皮下胡說八道；再有皇上對鄭太妃不是一般的敬重，結果葉氏這個糊塗蛋，竟然想要在太妃壽宴上搞事……
兩下裏加起來，應該就是這道聖旨的來由！
“國，國公爺……”葉氏疼的臉色發青，卻是不敢給自己辯解——
穆久林會突然罰俸停職，葉氏可不同樣想到了鄭太妃家那一幕？
也是真是悔的腸子都青了——
再沒人比葉氏更明白，穆久林把官職看的有多重！怕是他家老爺這會兒怒到，踢死她的心都有！
當然，事實是穆久林這一腳，力氣當真不是一般的大，竟然令得葉氏趴在那裏，半天都沒能起來。
穆家馬車這邊匆匆離開，那邊聽說消息的周靜柔就從後院轉了出來——
就在剛剛，有下人悄悄跑去萱草堂，稟報說是有天家使者蒞臨姚家，至於說被指名道姓要求接旨的人，卻不是侯夫人江氏，而是大小姐，姚舜華。
聽到這個消息，已經萎靡了數日的周靜柔頓時就精神起來。至於說姨老太太周氏，雖然沒說什麽，神情卻明顯一下放松下來。
周靜柔當即就跟周氏表示，想要到正堂那裏給舜華“道喜”。
周氏果然沒有反對，還囑咐她快去快回。
周靜柔當即就聽明白了她這位姑祖母的意思，這是想知道姚舜華會受到什麽樣的懲罰，有些心急呢。
稍微安頓一下後，周靜柔可不是就巴巴的趕過來了？
誰想到一過來，就瞧見穆家馬車揚長而去的情形。
周靜柔頓時就有些懵懂——
這兩位不是要過來給姑祖母撐腰的嗎？
說起來那東陽侯府做事委實太不地道，昨天江府下人被姚舜華教唆著砸了庫房的鎖不算，晚上江承佑就派來人幫著把庫房門鎖頭重新休憩一新。
你說要光是休憩就算了，氣人的是江府竟然還找來工部巧匠，重新弄了把竅門不是一般多的新鎖。
然後就把鑰匙直接交給了江氏。
可憐老太太先是被姚舜華所為氣的頭暈，等發現連庫房鑰匙也因為這次沖突到了江氏手裏，更甚至江氏的模樣，還不想再交還了時，直接就躺倒了。
之前穆久林和葉氏過來時，先去看了周氏，更是無比篤定的跟周氏說，很快就會讓江氏過來，跪在地上求周氏收下庫房鑰匙。
可明明自己方才一直守在姑祖母身邊，嬸母江氏，別說按照穆久林謀劃的劇本過去請罪，根本面都沒露一個。
現在更好，那兩位竟然直接離開了？
難不成是國公府有什麽急事？
正想著心思，就聽見江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靜柔你不好好守著姨老太太，怎麽跑到這裏了？”
周靜柔一凜，慌忙轉身，正好對上捧著江家贈與的幾箱重禮的江氏和舜華一行。
忙擠出一點笑意：
“回嬸母的話，我是聽說姐姐接了朝廷的聖旨，特意過來祝賀的。”
心裏卻是不住犯嘀咕，是不是聖旨措辭太過嚴厲，或者有什麽可怕的懲罰，所以就把江氏和姚舜華全都嚇瘋了？
不然這兩人怎麽全都是笑瞇瞇的？
“那倒要多謝你了。”舜華嘴角噙笑，沖後面幾人招招手，“把今兒個得的好東西，讓表姑娘開開眼……”
什麽開開眼？姚舜華分明是又在暗示她出身小門小戶的身份吧！
只是還沒等她理出個頭緒來，那些下仆已經按照舜華的吩咐把箱子全都打開：
“這邊幾箱，是舅舅點名送給我用的……還有這匣首飾，是不是很好看？嗯，不瞞你說，這匣子首飾全是內造，是萬歲爺特意賞賜給給我的……”
“賞賜？”周靜柔聲音一下提高，“不是……”
說到一半卻又頓住，臉色卻是比哭還難看：
“倒不知道皇上為什麽賞賜姐姐……”
“不過一件小事罷了……”舜華那耐煩跟她啰嗦。
倒是江氏，恨不得逢人就說，她女兒如何優秀。雖然這段時間有點兒看周靜柔不順眼，可難得碰到了個聽眾，還是很熱情的上前顯擺：
“萬歲爺生命，誇你姐姐蕙質蘭心……還直接封了個縣君……舜華啊，她現在已經是縣君了……”
“縣、君？”周靜柔只覺得耳朵邊不住轟鳴——
不是說姚舜華名譽掃地，很快就會受盡唾棄嗎，怎麽竟然被賞了，還封了個縣君？
這就是國公府那邊說的，給姑祖母周氏的補償？
“你是不是還想問舅公他們怎麽這麽快就離開了？”舜華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這件事的原因，我還真知道……剛剛啊，聖旨可不是來了一道，而是兩道……”
“我娘一直說我是個有福氣的，現在瞧著，還真是這樣……就是舅公他們運氣有些不太好呢，舅公被罰了一年的俸祿，就是侍郎的位子，皇上也讓他暫時卸了……”
饒是周靜柔這樣習慣了隱藏情緒的人，這會兒也張大了小嘴——
姚舜華說的每一個字她都懂，怎麽合起來，就不明白什麽意思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5-10 15:11:20~2021-05-11 22:25:3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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