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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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現場頓時一片死寂, 靜的落跟針都能聽見。

有那膽小的,雙腿已經開始打戰,神情倉皇無助。如果不是太懼怕蕭恪, 簡直恨不得奪路而逃。

而裘氏無疑就是這樣人中的一個。更可怖的還有一點, 那就是別人充其量來說,就是局外人罷了, 她卻是當事人!

眼瞧著那恐怖的獸頭面具正對著自己的方向,一動不動,裘氏眼睛睜的溜圓, 喉嚨裏跟著發出細細的“嗚嗚”聲。

“娘——”和其他人一起趕過來的秦婉兒縮在她身邊, 兩人就如同風雨中被淋得走投無路的暈頭雞似的,抱成一團,卻感受不到來自人間的絲毫暖意。

“說。”蕭恪的聲音再次響起, 明明聲音不大,卻宛若平地一聲雷。

巨大的心理壓力之下, 裘氏再也撐不住, 兩眼一黑就昏了過去。

可她能昏, 秦婉兒卻不能啊。

瞧著軟倒在懷裏的母親, 秦婉兒嚇得頭發根都要豎起來了,跪在地上幾乎用死力掐著裘氏的人中,嘴裏更是亂七八糟的哀嚎著:

“娘,到底發生了什麽,你說啊……嗚,我害怕, 你快說啊……”

“你快醒來跟殿下說啊娘,再不說,殿下一生氣, 會把咱們頭給砍了的……嗚嗚嗚……”

不得不說人在絕境中會迸發出自己也想象不到的潛力,就比如說秦婉兒,平時外人面前一直走的是柔弱路線,一副走起路來,螞蟻都踩不死的模樣,這會兒對著裘氏的人中,掐的那叫一個賣力。

竟是不過幾下,就把裘氏人中處掐的又青又腫,那模樣,要是裘氏再不醒來,她能活生生把裘氏掐下一塊肉來。

本身裘氏會昏,未嘗沒有借這個逃避現實的意思,昏的一點兒不踏實之下,再有秦婉兒哀絕的哭泣……

如果說這些個魔音穿耳還不算什麽,那她家親女兒的摧花辣手可不是誰都能承受的。

搶在秦婉兒摳爛她人中之前,裘氏終於“悠悠醒轉”——

都這麽會兒了,那煞星應該已經走了吧?

畢竟,自己都這麽可憐、這麽柔弱了。

哪知道一睜眼,就瞧見那醒目的獸頭面具。

不是秦婉兒的摧花手還在人中那兒懸著呢,裘氏鐵定又昏過去了。

“娘,您還猶豫什麽,快說啊!”秦婉兒幾乎要跪在地上哭嚎了——

那可是六殿下啊。

傳聞中就連他身邊飛過去幾只蒼蠅,有幾條腿,哪條腿粗哪條腿細哪只公哪只母都無所遁形的六殿下!

因為穿了小妾的內衣被當堂扒了外裳的那位老大人,在自己房間裏吃飯吃到第幾個餃子放了屁的那位書吏……

這都是撒謊之後被當堂揭穿的前車之鑒啊!

都說六殿下天生一雙妖異瞳眸,這世間就沒有任何事能瞞過他的耳目!

為今之計,她娘除了說實話,根本就沒有其他生路可走。說實話或者會丟個大人,不說實話的話,丟個更大的大人不算,說不定還會被砍頭!

“娘,您,您快說啊……嗚,婉兒不要被砍頭……”

到了這會兒,秦婉兒已經大概率明白,她娘八成是撒了謊!要不然,早就爆發了,肯定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暈倒。

只是相比較於性命,面子那算什麽啊!

丟人總比丟命強啊!

裘氏如何不明白這個道理?

如果早知道六殿下這個煞星就在近旁,裘氏寧願穿回去,拍死之前那個惱羞成怒頭腦發昏的自己!

眼瞧著蕭恪身上衣衫忽然晃了一下,兩眼發直的裘氏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整個人抖得和篩糠似的:

“我,我錯了……我剛才,是,是摔暈了……才會,才會說,說胡話……我這會兒,想起來了,不是,不是有人,有人推,推我……是我,自己滑,滑了腳……”

“嗚嗚——”裘氏又羞又窘,絕望的簡直說不下去——

嗚,這麽多人看著呢,她的臉簡直要被自己“啪啪啪”給打腫了。

還有什麽比自己前腳誣陷人,後腳就要承認更丟臉的嗎?

“我錯了,殿下,我錯了……”

沒想到事實真相竟然如此,圍觀眾女眷只覺得人都要裂開了——

裘氏要不要做到這個地步啊。

還以為真是姚舜華推了她呢,合著是剛才受了委屈,這兒找補來了。

只你說你一個長輩,丈夫還受過姚家的救命之恩,怎麽做事就這麽下作呢。

自己掉水裏,卻誣陷恩人之女,人幹事?

“說什麽書香門第,書香門第家的姑娘都是這麽恩將仇報嗎?”

“就是,也不知道裘家事怎麽教女孩的,怎麽這麽長舌……”

“這僅僅是長舌嗎?這是毒蛇吧?被人救了後,再反咬一口的毒蛇!”

“平常瞧著人五人六的,怎麽私下裏,卻是這麽個黑肝腸的?”

“是啊,姚家姑娘平日裏對秦夫人可不是一般的恭敬,就是親娘倆也不過如此,結果自己掉下水,卻賴到人姚小姐身上?嘖嘖,也不知道怎麽想的,這腦子真是進水了吧?”

正議論著,卻聽見蕭恪再次開口:

“站住!”

場上再次靜了下來,正竊竊議論的女眷好險沒咬住舌頭——

哪個,六殿下,我們都站著呢,沒動啊。

卻也有眼尖的發現,還真有人正悄默默往外溜,可不正是剛才第一個站出來給裘氏作證的,申國公府的老太太,葉氏?

葉氏這會兒可不也是在打著哆嗦,更暗恨裘氏怎麽就這麽沒用呢——

因為一直註意著舜華和裘氏這邊的動靜,葉氏可不也跟在裘氏後面溜溜達達走了過來?

誰知道剛過來就瞧見一幕大戲,裘氏竟然正在水裏撲騰。

等人爬出來後,裘氏可不是就開始直接嚷嚷,說是舜華推了她下去。

如果是從前,這樣的話,葉氏也是不大信的,可之前她可是親眼瞧見過王嬤嬤被打斷的血淋淋的雙腿,當下第一時間覺得,裘氏大概率說的是真的。

這個丫頭,就是個狠心的。從前沒有發現這個,錯把呲著牙的小狼看成了乖巧的小白兔。

要是真讓這頭小狼成長起來,可說不好以後會給家族帶來什麽厄運!這麽多年都順風順水走過來了,可別在小丫頭這條小陰溝裏翻了船。

這會兒順水推舟,給小丫頭按上個罪名,省的她以後再不省心,繼續蹦跶,擾的人心煩。

還想著這兒瞧著偏僻,所謂天知地知,事實怎麽樣還不是任憑裘氏說?再有自己的話,自然能證死那死丫頭。

怎麽想這個計劃都是天衣無縫。等臭丫頭名聲壞了,侯府那邊也能消停些。

卻怎麽也沒有想到,竟會撞上六殿下蕭恪這個煞星!

更要命的是裘氏還真是惡意冤枉舜華不說,還這麽不禁嚇,不過被蕭恪一問,立馬竹筒倒豆子全都說出來了。

你說你既然膽子這麽小,那之前就不要隨便潑汙水啊。或者說汙水都潑上去了,就是打死了也不能認啊。

早知道會有現在,那就隨便讓個小輩出頭,也犯不著自己一腳踩在這個糞坑裏。

眼見得舜華沒一點兒事,裘氏卻註定要深陷泥淖,葉氏第一時間就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她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子,就是有些頭暈眼花那不是很正常嗎?想來六殿下菩薩心腸,不會跟她一般見識。

邊不住口的“阿彌陀佛”禱告著,邊哆裏哆嗦的往外擠,可沒想到才走幾步,就被抓了個現行。

隨著女眷們刷的一下向兩邊退開,葉氏和她身邊的丫鬟就無比顯眼的出現在眾人面前。

卻也實打實的提醒了眾人,方才往死裏證明舜華推人的,可不就是這位一向口碑還挺好的國公夫人?

這次倒是不需要蕭恪開口了,扶著兒媳婦的手過來的太妃娘娘直接冷聲道:

“穆夫人,你剛才說,要押著華姐兒給那長舌婦賠罪?”

“我,我……”葉氏一輩子,也沒這麽丟人過,有心想要效仿裘氏,來個裝昏遁去,眼前卻不期然閃出裘氏被親女兒快要掐爛的人中——

那位六殿下可不是個憐貧惜老的,葉氏直覺,她真敢昏,蕭恪真敢讓人依樣畫葫蘆往死裏掐。

“這不是,秦夫人,哭的厲害,我這老眼昏花的……”

說道最後,忽然捂著臉就哭了起來,“誰承想秦夫人她竟然說了謊……嗚,老身對不起華姐兒啊……華姐兒呢,華姐兒你別躲著了,剛才是舅祖奶奶錯了,都怪舅祖奶奶老眼昏花,就想著,怕你犯錯……”

“你也知道自己對不起華姐兒?”太妃娘娘卻是絲毫沒有容她狡辯的意思,直接打斷葉氏的話,“這知道的,你是鎮國候外家,不知道的,還以為鎮國侯府是你們不共戴天的仇人呢!偌大年紀,這麽對個小輩,你羞也不羞?”

這句話語氣太重,葉氏臉色頓時蒼白無比。明明秋日正午陽光正好,葉氏卻覺得如墮冰窟,好像猝不及防之下,多年的陰私一下被人拉出來,暴曬在大庭廣眾之下……

“老夫人,老夫人……”眼瞧著葉氏軟軟的昏倒,旁邊丫鬟頓時失聲尖叫。

鄭太妃卻是絲毫沒有憐憫的意思:

“去外面找他們兩家的主事者過來,內帷不修,怎麽能好好給萬歲爺效力!”

秦鴻益和穆久林本來正在外面吃酒呢,得了報還以為妻子是突然染病呢,等急匆匆的趕來,卻發現一個失魂落魄,人中那兒傷痕累累,一個面無人色,緊咬牙關,至於說太妃娘娘,更是面沈似水,不滿之情幾乎溢於言表。

兩人一顆心登時沈到了谷底。

可這麽多人面前,也不敢細問,告了罪後護送著人上了自家馬車。

陡然聽說裘氏竟然幹出誣陷舜華結果卻被蕭恪撞見的事,秦鴻益手一抖,就給了裘氏一耳光:

“賤人,你要害死我嗎!”

可憐裘氏,還滿心巴望著秦鴻益能安慰她兩句呢,就被這一耳光扇的一頭撞在車轅上,眼前頓時金星直冒。

偏偏秦鴻益那邊依舊餘怒未消,若非念著這是在外面,秦鴻益真是扒了裘氏皮的心都有了:

“娶妻不賢,娶妻不賢啊,你這個長舌婦,根本是嫌老爺我官做的太順遂了!”

“要不是她老纏著雲哥兒……”裘氏捂著臉淚眼婆娑。

“閉嘴,你這個蠢婦!你最好祈禱,那丫頭對雲哥兒的癡迷足夠你這麽一而再、再而三的糟蹋……”秦鴻益語氣冷冽——

為今之計,只有讓兒子趕緊過去安撫,讓姚舜華親自出面替裘氏說話,應該還能挽回一二。

至於說穆久林,到底城府要深些。一直到馬車駛回自家,才沈著臉詢問葉氏,到底是怎麽回事。

丫鬟剛把前因後果交代清楚,葉氏也悠悠醒來,卻是睜開眼的第一時間,就喝退旁邊侍奉的人,白著臉顫聲道:

“老爺,老爺,你可要想個法子……姚家那個死丫頭,怕是個禍頭子!”

這麽說著,卻是後悔至極。她還是小瞧了那個丫頭片子!難道說那個丫頭片子真是個運道強盛的,要不然怎麽趕巧就會撞上六殿下那個閻羅王?還破天荒的為那個死丫頭出頭!

滿京城哪個不知,那位最是個冷心冷肺的,就是有人死在眼前,只要事不關己,都不肯多看一眼的!

“所以你這個穆家的老封君、國公府老夫人,就能做出這樣讓人搗脊梁骨的事?”穆久林卻是猛一拍桌子,“想要收拾個小丫頭,什麽時候不成,你要往秦家那堆臭狗屎上湊?”

“我——”葉氏也是氣苦不已,卻也不得不承認,穆久林說的話是對的,頓時有些氣弱,“我這不是這段時間老睡不著,總是想起二妹妹嗎……”

“昏聵!”這下輪到穆久林變臉了,“什麽二妹妹,你胡唚什麽呢!那丫頭自己不爭氣,活不到成人,你想她做什麽!咱們只養了一個嫁了鎮國候的大妹妹!”

葉氏被他吼得打了個哆嗦,卻是再也忍不住,壓抑的邊哭邊道:

“你還有臉提那個不要臉的東西?我這是什麽命啊!剛一進門,就碰見了那樣的糟心事……從進門就沒有一天好日子過!不是因為她,我至於這麽多年提心吊膽?別人老了老了,都能在家安心做個老封君,享清福,我卻天天睡不著覺,就擔心,那位從墳裏爬出來找我們算賬……”

“我為這個家操碎了心,結果呢?兒女兒女不成器,你個老東西都多大年紀了,還左一個右一個的往府裏領人……”

府裏那麽多小老婆,這老東西也不怕累死!

“到最後,好人全讓你們當了,你這個舅舅是好的,周氏也是個義薄雲天的,我倒成了天字第一號的惡人了!”

眼瞧著葉氏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六十多的人了,瞧著不是一般的磕磣,穆久林真是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好了好了,你別哭了,都多大歲數了,還這麽著鬧,也不怕旁人笑話……”

“為今之計,還是要怎麽想辦法補救。”穆久林只覺頭疼無比,卻也是和葉氏一樣,對舜華嫌惡的不得了——

即便葉氏行為不妥,可身為晚輩,不該過去幫著長輩解圍嗎?

這要是舜華當時能上前幫著老妻說幾句,事情不就很容易揭過去了,也不至於糟糕到這個地步。

又被葉氏哭的心煩:

“好了!今天的事交給我,等那丫頭過府來給你賠了罪,你也消停些……”

說著丟下還在“嗚嗚”哭泣的葉氏,推開房門,往風韻猶存的姨娘院子去了——

實在是被葉氏那張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老臉給醜的要吐了,趕緊去姨娘那裏洗洗眼睛是正經……

後面這些事情,舜華卻是絲毫不知。她這會兒正催著馬車,風馳電掣一般往府裏趕——

就在剛才,仆婦過來跟她說了一個無比糟糕的壞消息,表哥江沐陽,病勢垂危,行將不治。

舜華有印象,上一世確然是這個時候,表兄心疾發作,最終撒手塵寰。

表兄一向疼她,對江氏這個小姑姑也是孝順的很,家裏有什麽好東西,都不忘讓人特特送到侯府這邊。

重生回來後,舜華可不是第一時間就把用靈泉浸過的果脯送到了江家——

本身是個藥罐子,江沐陽最喜歡吃甜口的東西,尤其是各種果脯。

沒道理吃了靈泉果脯,竟然一點兒效果都沒有啊。

而舜華之所以這麽急,連鄭太妃宴會都沒正式結束,就貿然離開,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江沐陽去世,還牽扯到姚家——

江沐陽危在旦夕時,太醫說起,如果能有五百年的野生老參做引子,或者還有一線生機。

百年老參已是難得,五百年份的,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東陽侯府人參也不會缺的,一百年,兩百年的也有,卻是沒有五百年份的。

江氏正守在旁邊,當時就站出來,說鎮國侯府有——

姚平遠戰功赫赫之下,皇上每年都要頒下大量賞賜,上一年得到的賞賜裏,除了金銀器皿之外,可不是正好有一株五百年老參?

東陽侯府子嗣單薄,江承佑正妻妾室,生了六七個孩子,卻只有江沐陽這麽一個獨根苗罷了,江氏平日裏就把江沐陽這個侄子疼的什麽似的,如今看他病勢垂危,怎麽也不可能袖手旁觀——

侄子真沒了,娘家可就絕了後了。

當時就自告奮勇,說是坐車回府中取。

可江氏明明說的去去就來,結果江家這邊左等右等,都不見人來,沒辦法又派人上門,結果好嗎,直接吃了個閉門羹,連姚家大門都沒能進去。

一直到最後,江沐陽徹底閉了眼,江氏都沒能把人參送過來……

如此涼薄行徑,可不是讓姚家受盡世人指摘?東陽侯府更是因為這件事,分崩離析。

江氏本就性格柔弱,又沒了東陽侯府這個娘家撐腰,鎮國侯府徹底被周氏掌控,後面舜華那麽容易就被強制送到後院“養病”,又被火燒而亡,何嘗不是和這個有著直接的關系……

還想著自己未雨綢繆,上一世的慘事應該不會重演呢,才會放心的任憑江氏自己回娘家探病,誰能想到兜兜轉轉之下,竟好像又回到了起點?

舜華心急如焚之下,別說裘氏根本沒事,就是真有生命之憂,她可也是不會管的!

一路打馬飛奔,瞧見鎮國侯府時才發現,府門外可不是正栓了幾匹馬?跪在最前面的不是別人,正是東陽侯府管家江城。

“江伯——”舜華飛身下馬,小跑著上前扶起江城,“你怎麽跪在這裏?”

江城回頭,看是舜華,眼睛都要紅了:

“表小姐……”

東陽侯府可就世子爺一條根,真是世子爺有個三長兩短,那侯府也就完了!

趴在地上就磕頭:

“求姑娘,念在世子爺平日還算疼愛小姐的份兒上,救救我們家世子爺!”

“江伯您快起來。”舜華銀牙都快咬斷了——

不用問,大門緊閉這出戲,鐵定和周氏有關。

“您和我來!”說著快步上前,厲聲道,“我不管你們是奉了誰的命令,現在就把門打開,不然,王婆子和張虎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鑒!”

裏面靜了一下,下一刻,緊閉的大門“嘩啦”一下從裏面拉開,門房跪在地上就磕頭:

“小姐恕罪,不知道是小姐回來了……”

卻被舜華擡腳踹開:

“滾!”

又招呼江城:

“江伯,您跟我來。”

徑直帶著江城往侯府庫房的方向而去。

到了庫房那裏,就瞧見江氏的奶嬤嬤尤氏正急的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庫房外面不停打轉。

瞧見舜華,頓時和看見了救星一樣,跌跌撞撞的跑過來:

“小姐,您可回來了……”

“夫人呢?”

“夫人在萱草堂……”尤嬤嬤說著,眼淚都要下來了——

她是江家老人,和江沐陽這個世子爺感情也頗深。知道世子爺要等著姚家老參救命,就和江氏一路緊趕慢趕回了府。

只庫房的鑰匙,卻是在周氏那裏放著,江氏一回府,連擦把臉都顧不上,就急匆匆直接趕到了萱草堂。

哪知道到了後卻被告知,說周氏這段時間一直不舒坦,更甚者江氏回來前,還突發急癥,竟然厥了過去。

江氏急的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又不能丟下周氏不管。忙讓人去請太醫,又趁周氏略略清醒的一瞬,慌忙的回稟了要取老參救侄子命的事,結果還沒等她說完,周氏又開始氣息微弱,到後來,眼瞅著只剩下一口氣了。

可即便如此,卻依舊斷斷續續的交代江氏,決不許拿那救命的老參給她用,之所以如此,實在是因為,那老參是侯爺用命換來的,她寧肯死,也絕不會搶侯爺救命的東西,說完,又厥了過去……

“砸開庫房門!”舜華打斷尤嬤嬤的話,直接道。

啊?尤嬤嬤一下呆在了那裏。

“江伯,砸開庫房門,我去拿老參!”舜華口中說著,卻是恨得好險沒吐一口血出來——

上一世她也是和嫂子去了鄭太妃壽宴,壽宴結束後,嫂子陪著太妃娘娘說話,她則陪著秦婉兒到處應酬。

還是驚聞表兄溘然而逝的噩耗,才和嫂子匆匆回家。全然不知道,周氏竟然還表演了這麽一出大戲。

“江城替少爺謝謝姑娘!”江城聲音都有些顫抖,卻是咬牙上前,舉起從地上撿起的一塊石頭,朝著庫房門上碩大的門鎖砸了下去。

江城也是跟著老侯爺上過戰場的人物,自有一把子好力氣,不過三兩下,就把門鎖給砸開了。

舜華當先沖進庫房,朝著擺放老參的地方而去。

不妨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

“大小姐,您要做什麽?”

舜華回頭,卻是周氏身邊另一個得用的嬤嬤,趙嬤嬤。自打王嬤嬤被趕出去,這個趙嬤嬤可不是取代了王嬤嬤,成為周氏身邊又一個紅人?

看舜華回頭,那趙嬤嬤的神情簡直和見了鬼似的:

“大小姐,您怎麽也是侯門千金,怎麽和土匪似的,這庫房的門也是能砸的嗎……”

本來還想躲在一邊,好好的看熱鬧呢,怎麽也想不到舜華竟然是個不走尋常路的,竟然連鑰匙也不去求了,竟然直接就開始砸。

趙嬤嬤可不是躲不下去了?

“這可是庫房,大小姐您帶著這麽多人闖進來,是想要幹什麽呢?”趙嬤嬤說著,就要上前阻攔。

卻被舜華當胸踹翻在地:

“滾開!”

直接上前,取了老參。為了趕時間,舜華馬車也不坐了,直接讓春草把自己的馬牽過來。

飛身上馬後,舜華悄悄取出靈泉,一點點浸潤老參——

希望這會兒趕過去,還不晚。

幾人一路飛馳。到了東陽侯府,就見驟然老了十歲不止的東陽侯江承佑,正站在府門前翹首期盼,瞧見飛馬而來的舜華的第一眼,江承佑一撩袍子下擺就迎了上來:

“華姐兒……”

舜華馬都沒來得及下,第一時間把老參遞過去:

“舅舅,您快拿進去讓太醫看看行不行……”

江承佑用力攥住盒子,虎目蘊淚:

“好華姐……”

竟是親自捧著匣子就往房間裏沖,半路上遇見聞訊趕過來的侯夫人陳氏,聽說舜華親自送了禦賜的老參過來,眼淚再次淌了下來:

“好孩子,你的大恩大德,舅舅舅母生受了……”

“舅母莫要說外氣話,我們快去看表哥……”

一行人匆匆往江沐陽的院子而去。

舜華跟著陳氏進了房間,進去就瞧見躺在榻上雙眼緊閉的表哥江沐陽。

江沐陽和三皇子蕭瑢並稱帝都兩大病弱美男子。

更兼這人文采風流,端的是京城文風領袖,就是當朝太傅,也讚他有謫仙之才。

和往日妙趣橫生、倜儻風流的模樣不同,這會兒的江沐陽卻是臉色雪白,雙眸緊閉,瞧著就跟個死人相仿。

床尾那裏,還半跪著一個身形清瘦的女子,正緊緊攥著江沐陽的手,視線一瞬不瞬的停住在江沐陽死氣沈沈的臉上。

可不正是世子夫人岳氏?

舜華心裏一激靈——

表嫂和表哥鳒鰈情深,上一世表哥逝去後,表嫂始終神情平靜,沒有一點兒反應,幫著給表哥清洗,換衣,答謝前來吊唁的賓客。

彼時前來吊唁的客人,還有人暗暗嘲諷岳氏是個鐵石心腸的,夫君故去,竟然不掉一滴眼淚。誰也沒有想到,岳氏竟然會在江沐陽即將出殯的前一天晚上,吞金殉夫。

而更讓人無法接受的是,太醫過來救人時發現,彼時岳氏已經有了身孕……

埋葬了兒子兒媳和未出世的孫孫一家三口,江承佑萬念俱灰之下和妻子雙雙出家,世上自此,再無東陽侯府……

舜華紅著眼睛上前,撫住岳氏的肩:

“嫂子,你要保重身體,表哥,不會有事的……”

相較於江沐陽逼人的俊美,岳氏長相不過中人之姿,性格卻是溫柔如水,平日裏待舜華也是極親昵。

有什麽好東西,也總會特特給舜華這個小表妹留著,見了舜華也是熱情無比。這會兒卻是和木偶人一般,半天都一動不動。

那邊太醫已經仔細驗了老參的年份,確認果然是難得一見的五百年老參。忙把老參切成片,又讓藥童快速搗爛,除了大部分融入外面正在熬煎的藥物外,剩下的直接取調羹裝了,用溫水往江沐陽口中送。

只可惜江沐陽這裏,已經是氣若游絲,搗碎的人參剛餵進去一點,又順著江沐陽的唇角流出來。

“讓我來。”一直狀若游魂的岳氏終於有了動靜,含了人參和溫水,直接俯身,堵住了江沐陽的唇,一點點的把搗爛的人參送入到江沐陽喉嚨口……

明顯沒有想到東陽侯世子夫人竟然會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做出這等驚世駭人之舉。房間內頓時一片死寂。

倒是一貫文靜內向的岳氏,卻是絲毫沒覺得自己做的有哪裏不對,又接過丫鬟端上來的湯藥,如法炮制,一口一口全都給江沐陽渡了下去。

哺完藥後,岳氏又半跪回原來的位置,旁若無人的握住江沐陽的手,視線一刻也不肯從丈夫臉上挪開。

舜華一旁眼睛越發酸澀——

表嫂應該是這會兒就懷了若然表哥不治,她必殉夫的心思了吧?

上一世不知道就算了,這一世,即便表哥走了,也不能再叫後面的悲劇重演。

這麽想著,沖太醫招了招手。

“姚姑娘?”

“麻煩太醫能不能幫我嫂子診一下脈,實在是我嫂子的臉色……”

太醫這會兒也發現,雖然岳氏一直不言不語,可臉色卻堪比榻上的江沐陽。

頓時一陣心驚——

可別一個沒救過來呢,再躺倒一個。

察覺到太醫的意圖,岳氏下意識的就要拒絕,卻被舜華攔住:

“好嫂子,讓太醫看看吧。表哥還要靠你照顧呢,要是你也倒下了,表哥他該怎麽辦……”

聽舜華提到江沐陽,一直處於混沌狀態的岳氏終於停止了掙紮。

旁邊的江承佑和妻子卻已經止不住掩面而泣——

兒子雖然身體病弱,卻是個孝順孩子,兒媳婦也是個貼心的,如果有可能,他們寧願走的是自己,可老天怎麽就不睜眼呢……

難道侯府真的就註定絕後嗎?

兩人攙扶著上前一步,看向太醫:

“我們家媳婦兒……”

太醫的神情卻有些古怪,又細細診治一番,才轉過身形,神情覆雜中又有些如釋重負:

“恭喜侯爺,恭喜夫人……”

恭喜?江承佑和陳氏明顯都怔了一下。

“少夫人,有了身孕了!”

這句話一出,陳氏好險沒摔倒,江承佑則緊緊攥住太醫的手:

“你,你說什麽?”

用力太大,太醫疼的渾身一哆嗦:

“下官說,少夫人有身孕了。”

胎兒懷相還挺好,岳氏這幾天如此操累,竟然都沒有一點事兒。

“嗚嗚,你說的,是真的嗎?”陳氏強忍著,才沒有痛哭出聲,卻是踉蹌著撲向榻前,悲聲道,“陽兒,你聽見了嗎,媳婦她,懷了身孕了,你要做爹了……你醒醒好不好?你可以狠心不要爹娘,可不能不要媳婦兒母子啊……我和你爹早晚都會走,你要好好的活著,護著她們母子啊……要是你走了,你可要他們母子怎麽活啊……”

岳氏也明顯被這個消息給震懵了,下意識的撫住小腹,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緩緩而下……

一片嗚咽聲中,一直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的江沐陽,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一陣兵荒馬亂後,太醫終於宣布,江沐陽脈象已經平穩下來,雖然暫時沒有醒過來,好歹沒了性命之憂。

“……多虧姚姑娘及時送來那支救命老參……”面對著江家人千恩萬謝,太醫連連擺手,指著舜華道,“姚姑娘,真是個福星啊。”

你說能及時送來人參就罷了,竟然還能一眼看出岳氏不妥——

要知道兩人成婚之初,江沐陽就因為身體太弱,被斷言過子嗣艱難,這輩子都不見得有自己的孩兒。

江承佑夫婦還想著,真是再過幾年,媳婦兒依然不孕,怕是只能從族親裏過繼一個嗣子了。

是以即便早就覺得岳氏臉色不對,可不管是東陽侯夫婦,還是太醫,卻沒有一個人往她懷孕了這頭想。

結果姚姑娘一來,先是岳氏診出了懷孕,然後世子爺也從閻王爺那兒掙回來一條命!

別說太醫這麽說,江承佑夫婦何嘗不是這麽想的?

要說之前,陳氏還對江氏有點兒怨尤之意——

作為江家最小的姑奶奶,江氏在家裏最得江承佑夫婦疼愛,說是當自己女兒看也不為過。

陳氏自問,她是真的做到了長嫂如母。

天知道因為體恤小姑子,擔心小姑子為難,江承佑之前一直阻止陳氏,不讓她開口向小妹索要老參。

沒想到趕巧江氏過府,就撞上江沐陽病危,江氏可不是主動表示,她馬上回家,取老參過來救侄子的命,結果竟然黃鶴一去不覆返。

眼瞧著兒子呼吸越來越微弱,太醫也表示無能為力,至於說派去姚家的江城也一直不回,陳氏對江氏的怨怒簡直達到了頂點。

好在天可憐見,舜華這孩子是個能抗事的,竟然在關鍵時候送了老參過來,甚至,還借由她知道了兒媳懷有身孕的大喜事——

兒子救回來了,江家還有了後人,別說陳氏,就是江承佑,眼下也對舜華感激至極。

“華姐兒,你真是,救了整個侯府啊。”陳氏拉著舜華的手,淚水漣漣,“你的大恩大德,舅母這一輩子都不會忘的!”

被人攙著從房間裏出來的岳氏,更是緊走兩步,紅著眼睛朝著舜華就要跪下:

“妹妹,你救了我們一家啊!”

慌得舜華忙用力扶住:

“嫂子你這是做什麽?你還懷著孩子呢,萬萬不可。”

“嫂子說的,都是心裏話……”岳氏笑裏帶著淚,輕輕撫著小腹,“就是我腹中孩兒,何嘗不是托了妹妹的福?”

“不瞞妹妹說,我這段時間,挑嘴的厲害,什麽東西都吃不下……正好你給夫君送來了果脯……”

瞧見妻子鎮日沒胃口,江沐陽很是心疼,可不是把果脯全都給了妻子?

“要是沒有那些果脯,再有夫君今日的兇險……”岳氏臉上全是後怕——

因為江沐陽體弱,這個孩兒實在太來之不易,天知道之前為了懷上個孩子,她和夫君吃了多少劑藥湯?

岳氏直覺,不是之前吃了那些果脯打底,腹中孩兒,很可能會無比兇險……

明顯沒有想到,個中還有如此曲折,所以說舜華不但救了她的兒子,還同時救了江家的孫子!陳氏太過激動,不住捶打胸口,對舜華的感激更是到達了頂峰,那模樣,只要舜華開口,讓她把整個侯府拱手奉上都願意。

舜華這才恍然,還想著是靈泉對表哥的病體沒甚幫助呢,卻原來,根本是全進了表嫂的口中!

提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下,舜華也不願意多留——

自己就這麽砸了庫房門拿了老參離開,那位姨老太太還不知道要怎麽為難娘親呢。

“……表哥也沒事了,我還是回去吧,不瞞舅舅,我有些,擔心我娘……”

聽舜華如此說,江承佑的臉上也顯出些怒色來——

他家妹子什麽性子,江承佑自然知道,從來是個胸無城府的。

曾經剛嫁過去時,知道侯府有姨老太太周氏,江承佑還囑咐妹子,要對周氏多有敬重,為了日子長遠,且莫同周氏生出齟齬。

江承佑自問,江家家教還好,江氏也斷不會做出什麽對周氏不敬的事。

這麽多年過去了,還以為侯府關系頗為融洽,誰想到昨兒個江城回來,說的竟然是另外一番話——

侯府十有八、九已經被那周氏徹底掌控,他那堂堂侯夫人的妹子不但早被架空,更是在家中沒半分權力。

“天色也晚了,華姐兒你且安心住下,明天一早,我和你就舅母一起陪你回去。你放心,沒人敢為難你和你娘親!”

周氏的後邊是站著申國公府,可一個所謂的義妹罷了,就比他侯府的嬌女還要尊貴?

江家女兒也不是孤苦伶仃,東陽侯府更不是好欺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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