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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隔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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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隔世重逢

一艘客船,破開朦朧的煙雨,從遠處緩緩駛來,漸漸靠近岸邊的渡口。船頭上擠滿了打著各色油傘的旅人,翹首期盼著踏上這片溫潤的土地。

岸邊,一座臨水的茶樓雅間裏。一位憑窗而坐的少年客人,正端起茶盞,忽聞窗外渡口方向傳來一陣喧嘩騷動。不知為何,他心頭毫無預兆地猛然一跳,仿佛被某種無形之物牽引。少年下意識地伸手,推開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煙雨裹挾著濕潤的水汽撲面而來。一張精致得近乎妖冶的少年面龐,瞬間暴露在迷蒙的雨幕之中——正是臻歆轉世後的模樣!那雙標志性的、帶著幾分慵懶靈動的狐貍眼,帶著一絲好奇,漫不經心地掃向窗外喧鬧的渡口和如畫的江景。

客房的雕花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走進一位年約四十、面容敦厚的中年男子,正是隨行的章叔。他見窗扉大開,煙雨裹著涼風直往裏灌,不由得擔憂道:“哎喲,我的小公子!您怎麽把窗子敞開了?這濕冷的風吹進來,仔細受了涼!要是讓莫翼公子知道我沒照看好您,我這把老骨頭可擔待不起啊!”

窗邊,那被喚作“臻歆”的少年,目光依舊悠遠地落在細雨迷蒙的江面上,並未回頭,只淡淡道:“無妨。這般景致,不多看幾眼,誰知日後還有沒有機緣再來?或許……今生只此一回江南游歷呢。”

章叔聞言,心頭一酸。這小公子自娘胎裏便帶了弱癥,落地時險些夭折,若非府中多得禦賜的珍奇藥材吊著命,哪能有今日?此次遠赴江南,是他百般懇求老爺才得來的恩典。如今三月之期已滿,明日便要啟程返京,此一去,山高水長,或許真就是他此生唯一一次遠離京畿的游歷了。想到這裏,章叔無奈地嘆了口氣:“那……您也莫要看得太久,當心寒氣侵體。屬下這就去安排明日回程的車馬事宜。”

“嗯,去吧。”少年應了一聲。

章叔退下後,臻歆的目光仍流連於江景。遠處那艘客船正緩緩調轉船身,準備靠岸。就在這移動的間隙,船身遮擋的江面後方,一座石拱橋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橋上,一個孤寂的身影毫無預兆地撞入臻歆的眼簾!

那人撐著一把略顯古舊的大油紙傘,傘面傾斜,遮去了大半身形。霏霏細雨中,只能隱約窺見一頭墨發整齊地束在身後,幾縷發絲垂落,與下方一襲淡黃色的衣擺幾乎垂直。此刻橋上空寂無人,唯他孑然獨立。煙雨朦朧,水汽氤氳,那身影在青灰色的天幕與墨色的橋影襯托下,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與蒼涼,恍若驚鴻一瞥中一個淒清入骨的幻影。

臻歆竟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冰涼的雨水順著撐窗的手指蜿蜒流下,刺骨的寒意才將他驚醒。他放下手中早已涼透的瓷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望著那孤橋獨影,語氣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憐惜與調侃:

“嘖嘖,留得如此佳人在雨中相候……想必那遲遲不歸之人,定是……沒什麽良心!”

帝丹的感知力,遠非凡人所能企及。莫說這區區數丈之遙,便是八百裏開外的風吹草動,只要他心念所至,亦如掌上觀紋。身後那道不知名的視線已在他身上停留許久,他並非不知,只是……早已倦於回應。一次次的期望,一次次的落空,早已將他的心力消磨殆盡。

然而,那句飄渺入耳的調侃,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熟悉腔調,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瞬間將他釘在原地!

人間十八載,相似的嗓音他聽過太多太多。他不敢憑樣貌認人,亦不敢憑聲音認人。失望的滋味太過苦澀,他本能地抗拒著再次回頭,抗拒著那極可能隨之而來的、熟悉的空虛感。

可是……萬一呢?

那個“萬一”如同鬼魅,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怕,怕極了錯過他!哪怕只有一絲微茫的可能……

帝丹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終究還是抵不過心底那點卑微的奢望。他撐著傘,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凝滯的緩慢,緩緩轉過身去——

然而,終究是遲了一步。

他只來得及看到雕花木窗被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從內向外推合,“吱呀”一聲輕響,徹底隔絕了窗外的煙雨……以及窗內那道可能存在的目光。

臻歆自然不需要任何人的回應。於他而言,那橋上孤影,不過是萍水相逢的一瞥,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見過,便該忘了。

客船終於靠岸。乘客魚貫而下,渡口瞬間被喧囂填滿。久別重逢的親人相擁而泣,歡呼雀躍;亦有孤身旅人形單影只,默默匯入人流,或神情木然,或眼中帶著對他人團聚的艷羨……人間百態,盡在眼前。

當夜,用過晚飯後,臻歆決定獨自出門,最後一次感受江南的夜色。他婉拒了章叔的陪同,只想在離別前,獨自品味這份水鄉的閑適與溫柔。

江南的夜,總帶著一種慵懶的安逸。華燈初上,游人如織,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巷,感受著市井的繁華與煙火氣,令人無比愜意。可惜天意難測,行至半途,毫無征兆地,細密的雨絲竟又飄落下來!

街上的行人頓時慌亂起來,奔跑著尋找避雨處;小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拾攤鋪。抱怨與驚訝聲此起彼伏——明明方才還是星河璀璨,怎的轉眼就落雨了?

這雨不算大,若換作旁人,或許還能閑庭信步,享受這意外的清涼。可對臻歆而言,任何一絲風寒都可能是壓垮身體的稻草。他實在不想再因淋雨病倒,回去面對那些苦不堪言的湯藥。一念及此,他不由得加快了回程的腳步。

行至一處昏暗的街角拐彎處,臻歆用手虛擋在頭頂避雨,步履匆匆間,竟不慎撞落了前方一位路人的傘。

“對不住!”他不及看清對方樣貌,連忙道歉,立刻蹲下身去撿那柄落地的傘。

巧合的是,被撞的那人也幾乎在同一時間俯身去撿。

昏暗的光線下,兩人的手指幾乎同時觸到了冰涼的傘柄。

那一瞬間的觸碰,短促得如同錯覺,卻讓臻歆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指尖傳來的溫度——冰涼透骨,仿佛不帶一絲活氣。

臻歆下意識地偏頭望去,想看清對方。可那人低垂著頭,如墨的長發披散下來,恰好遮住了大半面容。他動作極快,一把抓起傘,便急匆匆地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低沈而略顯倉促的回應,消散在細密的雨聲中: “無妨。”

光線幽暗,雨簾迷蒙,臻歆甚至未能看清那人衣袍上的紋飾,對方的身影便已打著傘,迅速消失在拐角的陰影裏。

只有那句簡短有力的“無妨”,清晰地烙印在耳畔。

以及……一絲若有似無、仿佛浸染了冷雨的……牡丹幽香,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臻歆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濕漉漉的地面,竟發現方才那人遺落了一個小小的荷包!他蹲下身,指尖觸及那冰涼的織物,將它拾起。荷包是柔和的鵝黃色,上面繡著精致的祥雲紋樣,針腳細密,顯然出自巧手。

他下意識地打開荷包,裏面並非金銀,而是一堆零碎的、形狀各異的碎玉塊!碎玉黯淡無光,早已失了價值,況且看那人衣著氣度也不似會在意這點損失。臻歆頓時失了追趕的興致。他站起身,對著那空寂的拐角,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憂心,喃喃低語:“看他方才身影……似乎有些踉蹌不穩……不會是出什麽事了吧?”

拐角後的陰影裏,帝丹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墻壁,手中的油紙傘早已無力地垂落在地。臻歆那句帶著關切的話語,清晰地穿透雨幕,落入他耳中。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那扇被他強行封閉了十八年的心門!積蓄了太久的疲憊、絕望、無望的尋覓……以及此刻驟然湧上的、幾乎將他淹沒的狂喜與酸楚,化作滾燙的液體,瞬間盈滿了他的眼眶。

臻歆……一直是他心上最沈重也最柔軟的那塊碑。碑文深刻入骨,銘刻著“求而不得”四個血淋淋的大字!做仙時,他殫精竭慮,用盡手段,只求能將他牢牢鎖在身邊,卻最終換來一場焚心蝕骨的拋棄;做妖後,他竟可悲地錯認了他,那份悔恨痛徹心扉,恨不得殺己以償,卻終究無法挽回失去的一切……

身體再也支撐不住這洶湧而來的情緒,帝丹順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雨水順著發梢滴落,混著滾燙的淚水。心酸與狂喜交織,幾乎要將他的神魂撕裂。他仰起頭,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龐,聲音帶著劫後餘生般的顫抖與空曠的滿足,穿透雨簾,低低地、堅定地飄向那個方向:“我找到你了……臻歆……無論如何……只要你肯讓我待在你身邊……便好……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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