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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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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追尋

彼時的狐貍咳得雙目赤紅,淚眼婆娑,那番顛三倒四的醉話能聽進去才怪。末了,老者搖搖晃晃地拔走了那株牡丹,兀自嘟囔:“我那徒弟……天賦是好,就是太癡……這個……留著吧……留著當條後路也好!嘿嘿嘿……”

三生石映照的過往清晰如昨,臻歆心頭反而生出一絲奇異的安定。那些過往,因滅憂酒之效,早已忘得七七八八。只餘下漫長歲月裏一絲隱約的、等待過誰的模糊印象。只怪自己從未深究——可即便未曾深究,終究還是遇上了。因果這東西,果然無從逃脫。無論你活得糊塗還是精明,它總能精準無誤地出現在面前。

臻歆心底莫名湧上一股賭氣般的情緒。三生石不僅揭示了過往,更讓他驟然憶起做狐貍時那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他承認,最初接近帝丹的動機確如老者所言不假。然而最後那一刻,他竊取那顆心,卻並非為了成仙,而是想以此作為籌碼,留住那個即將飛升的身影!當時頻頻回望,哪裏是怕他追來?分明是渴望他追上來!只要他追來,就證明自己握住了能威脅他的東西,便能以此要挾他留下——只要他肯留下,自己立刻就把心還給他!可惜,那時的靈狐心思太過單純,閱歷太過淺薄。沒有人追來,直到夕陽西沈,山巔空寂。當他失魂落魄地返回時,早已人去山空。

那株牡丹依舊盛放著,仿佛時間凝固在帝丹離開的那一刻。狐貍失魂落魄地走上前,用濕潤的鼻尖輕輕蹭了蹭嬌嫩的花瓣。沒有熟悉的觸感,沒有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少年從花中浮現,將它溫柔地抱進懷裏順毛、親吻。狐貍的心猛地一沈,慌亂起來。它更加用力地、從各個角度去蹭那朵花,甚至用爪子小心地扒拉花莖——依舊寂靜無聲,毫無回應。

絕望之下,狐貍慌忙吐出那顆一直含在口中、未曾吞下的心。那拇指大小的子,殷紅如血,散發著微弱的瑩白光芒。它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牡丹花蕊之上。

“嗷嗚——!嗷嗚——!” 狐貍焦急地對著花朵呼喚,聲音在山風中回蕩。然而,除了枝葉被風吹動的細微聲響,再無其他。它急得繞著牡丹不停打轉,一聲聲呼喚從急切變得嘶啞,直至再也發不出聲音。那個早已習慣並深深依戀的身影,終究沒有出現。

失魂落魄的狐貍跑回自己的洞穴,將怏怏不樂的自己深深藏起。第二天天剛亮,它又滿懷希望地跑上山巔——以為歸還了心,就能見到想見的人。然而,花依舊是花,空山寂寂。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希望如同晨露般一次次升起又消散。直到整整一百年過去,它才徹底醒悟: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一天,它凝視著那顆被遺忘在花蕊上、光芒早已黯淡的紅珠,帶著決絕與心碎,一口將其吞下。它決心忘掉那個傷透了自己心的少年,只拼命修煉。它告訴自己:待成仙之後,即便相見,也絕不與他相認。

“他長大了,模樣也變了……” 臻歆在心底為自己辯解,“再說那滅憂酒也半點不摻假,確實讓我忘了許多不開心的事,包括他離開的種種細節……沒認出來,實屬正常,怪不得我。更何況,他那顆心半點助益也無,我還白白守他一千年……想來真是浪費。”

走在奈何橋上,臻歆沒有急著前行。他倚著冰冷的橋欄,目光投向下方奔流不息的忘川河水。他還未想好下一世要做什麽——無論如何,返回天庭已無可能。了恩臺判定的此生業已終結,單就那顆心而言,他們之間已是互不相欠。至於其他的糾纏……如同一場曠日持久的博弈,牽扯如此深遠,個中滋味,實在難以言說。

他凝視著河水,思緒漫無邊際:這無聲流淌的河水,為何能如此規律、如此奔流不息、如此亙古不變?而人心中的情意,為何卻仿佛時時刻刻都在流轉?這一刻愛意洶湧,下一刻恨意滋生;這一刻心如刀絞,下一刻又欣喜若狂……難道是因為水是順勢而下,而情卻是逆流而上?逆流者,自然要承受更多的波折與劫難?他找不到答案。

原本鬼哭狼嚎、喧囂震天的鬼界,突然間變得死寂一片,噤若寒蟬。大大小小的鬼魂瞬間逃竄得無影無蹤。臻歆若有所感,回頭望去——只見那高高在上的瑞華天帝,竟以尊貴無匹的仙魂之姿降臨於此!他依舊威嚴端肅,周身仙氣雖刻意收斂,依舊沛然莫禦。身後遠遠跟著一大群誠惶誠恐的鬼界官員,更襯得他氣度非凡,一覽眾山小。

天帝……竟親自尋來了?臻歆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隨即恢覆平靜,不緊不慢地俯身行禮:“臻歆拜見天帝。”

瑞華天帝的目光掃過空寂的四周,感嘆道:“此地喧囂嘲哳實難入耳。想不到你竟滌盡仙魂仙氣,匿跡於這凡塵輪回的冥界之中,難怪我們遍尋不著。” 感嘆完畢,他徑直走到臻歆面前,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親爹”般的關切,輕言細語地問:“藏匿自身,耗損了不少修為吧?眼下……可還好?”

臻歆面色蒼白,神情疏離,語氣平淡無波:“尚不至飛灰湮滅。”

瑞華天帝心中悄然唏噓,未曾想他們二人竟走到如此難以挽回的境地。然而眼下帝丹那邊情況更為棘手,他不得不狠下心腸,暫且委屈臻歆了。他瞥了一眼對方那毫無波瀾的臉,沈聲問道:“你可知……執法天神此刻是何模樣?”

“執法天神”四個字,猶如一根無形的冰刺,狠狠紮進臻歆心底最柔軟的角落。那無聲的痛楚讓他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他緩緩擡起蒼白的臉,目光平靜地直視瑞華。瑞華竟有些心虛地避開了他的視線。只聽得臻歆的回應,帶著一種刻意疏離的恭敬,不卑不亢地響起:“臻歆此刻行的是黃泉路,執法天神走的自然是通天道。無論他是何模樣,都是鄙人萬萬及不上的。”

這般清冷疏離的態度,讓瑞華心頭火起,壓抑的怒意再也按捺不住:“呵!你留下的那份‘禮物’,當真是好啊!差點……就真真要了他的命!”

一想起帝丹當時失魂落魄、緊緊抱著骨灰罐的模樣,瑞華就恨不得一腳踹向眼前的臻歆。他最寶貝的小師弟,孤身一人行走在荒蕪之中,對著一個冰冷的壇子喃喃自語,反覆念著“帶你回家”。當他好不容易將帝丹從崩潰邊緣喚回一絲神智,對方卻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瑞華……我找不到他……怎麽找都找不到……他把仙體都燒成灰了……他不會原諒我了,是不是?你說……我怎麽能認錯呢?他明明就是臻歆,從頭到尾都是他!而我卻認錯了……簡直不可饒恕!你知不知道……他原本那麽努力想成仙,只差一點就成功了……偏偏是我!是我假仁假義跑去替他擋了那次天劫!是我用花妖的身份哄騙他放棄成仙!是我卑鄙無恥……連一個承諾都不敢給他!該死的是我……是我才對啊!”

任何安慰的話都成了徒勞。極致的痛悔與自責幾乎當場就摧毀了帝丹的神魂,他竟要求自己將他魂魄散盡。情急之下,他奪過那骨灰罐打開一看——裏面半罐草木灰,有一封信!

帝丹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一把搶過信箋。然而當他顫抖著打開信紙,臻歆事先施下的法術被觸發,一個冰冷、輕蔑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念著信上那些足以將人淩遲的字句:“罐中非我骨灰,乃凡塵草芥。如今臻歆只渴望伴著親人安眠。帝丹,你我之間算來已然恩怨兩清,該恩斷義絕,永世不見!”

“不——!!!” 帝丹徹底瘋了。他嘶吼著將信紙撕得粉碎,對著空茫的四周絕望地咆哮:“我聽不到!我聽不到!臻歆!你出來!你出來親自對我說!你出來啊——!!!”

發現罐中並非骨灰,帝丹只當是臻歆故意氣他、戲弄他。狂怒與絕望瞬間吞噬了他!他像一頭失控的兇獸,瘋狂地沖回煙霞村,浩瀚的神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頃刻間,整個山頭被生生削平,地動山搖!唯有幾株數百年的紫薇樹僥幸殘存,粗壯的樹根也被震得暴露在光禿禿的地表之上!

掘地三尺,依舊一無所獲!帝丹雙目赤紅,周身氣息狂暴紊亂,已然呈現出墮魔的征兆!走投無路的他,竟將矛頭對準了臻歆在凡間的家人,殺氣凜然:“他在哪兒?是不是被你們藏起來了?!把他還給我!不說……我就殺了你們!”

瑞華從未見過如此失控的帝丹。察覺到對方是真的要動手,他立刻出手阻攔。以一敵三,帝丹根本就是在求死!他強大的攻擊法力每每在即將觸及對手時突然收回,反噬己身,又硬生生承受對方防禦時爆發的反擊重擊!當臻意等人試圖收手,帝丹卻又變本加厲地瘋狂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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