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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龍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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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龍未定

眼見皇帝再次吐血昏迷,暖閣內亂作一團,侍衛們首要任務是護駕和隔開打鬥雙方。暗羽見擒拿高、李已不可能,在沈硯一個微不可察的手勢下,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在破碎的門窗之外,只留下滿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眾人。

高士謙和李仲勰在護衛的簇擁下,驚魂甫定,臉色鐵青,看向林燼和沈硯的眼神充滿了怨毒與後怕。路金鉞則悄然退至角落,仿佛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話不是他說的。

皇帝被緊急施救,暫時穩住氣息,但面如金紙,氣若游絲,顯然無法理事。在太醫和重臣的緊急商議下,一道口諭傳出:

“陛下口諭:太子...監國...處置...一應事務...林燼、沈硯...殿前失儀...罰俸半年...閉門思過...無詔...不得離府...退下...”

這處置,輕飄飄地揭過了林燼咆哮禦前、沈硯“引”人闖入的驚天之舉,僅以“罰俸”、“思過”了事,對路金鉞的“進言”更是只字未提。顯然,皇帝在極度虛弱和混亂中,選擇了最保守的處置:壓制林燼沈硯的鋒芒,安撫高李集團,維持表面平衡。高士謙和李仲勰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更深的忌憚。

林燼緊握的雙拳骨節泛白,眼中悲怒未消,但皇帝的口諭已下,他不能抗旨。沈硯則面色平靜,仿佛早已預料。兩人在侍衛“護送”下,沈默地退出暖閣。

*

穿過氣氛壓抑、侍衛林立的重重宮闕,行至一處荒僻冷清的宮苑回廊時,一陣壓抑的哭泣和刻薄的訓斥聲傳來:

“哭!就知道哭!晦氣的東西!份例的炭火又被克扣了!這大冷天的,凍死你這沒人管的野種算了!還讀書?讀給誰看?真當自己是皇子了?呸!”

只見一名尖嘴猴腮的老太監,正對著一個蜷縮在冰冷石階上的小男孩惡語相向。那男孩約莫七八歲,身形單薄,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袍,小臉凍得發青,嘴唇幹裂,懷中緊緊抱著一本破舊的《論語》。他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但那通紅的眼眶和強忍淚水的倔強模樣,更顯淒楚可憐。

林燼與沈硯腳步一頓。那老太監看到有人來,尤其看到林燼那身煞氣未消的玄衣和冰冷眼神,嚇得一哆嗦,慌忙閉嘴,低頭溜走了。

男孩擡起淚眼,警惕又帶著一絲茫然地看著眼前兩位陌生人。他雖年幼,身處絕境,但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除了恐懼和委屈,竟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靈慧與探究。

沈硯緩步上前,蹲下身,聲音溫和:“小殿下?”他註意到男孩衣袍上隱約的皇子紋飾。

男孩瑟縮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抱緊了懷裏的書。

林燼也走了過來,他高大的身影給男孩帶來壓迫感,但當他看到男孩凍得通紅的小手和那本《論語》時,冷硬的目光微微一動。他解下自己玄色外氅,不由分說地披在男孩身上。氅衣帶著他的體溫,瞬間驅散了刺骨的寒意。

男孩身體一僵,驚訝地擡頭看著林燼。

“你叫什麽名字?排行第幾?”林燼的聲音低沈,卻少了戰場上的殺氣。

“我...我叫蕭允澈...行十一...”男孩怯生生地回答,聲音細弱蚊蚋。

十一皇子蕭允澈!皇帝幼子,其母出身卑微早亡,在宮中如同透明人,無人問津,備受欺淩。

“天寒地凍,為何在此?”沈硯輕聲問。

“他...他們克扣了我的炭火...屋裏太冷...這裏...有太陽...”蕭允澈小聲說著,指了指頭頂稀疏的陽光,又飛快地低下頭。

沈硯的目光落在男孩緊抱的《論語》上:“殿下在讀《論語》?可有所得?”

提到書,蕭允澈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忘記了害怕:“‘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先生說,讀書人要志向遠大,意志堅強,因為責任很重,路途又遠。”他頓了頓,小臉上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認真,“雖然...雖然我現在還做不到,但...但我想記住。”

林燼與沈硯再次對視,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動。一個被棄如敝履、飽受欺淩的幼童,身處如此絕境,竟能誦出“弘毅”之志!此子心性之堅韌,悟性之聰慧,遠超常人!更難得的是那份在苦難中依舊未滅的向學之心!

“殿下可知,何為‘任重道遠’?”沈硯的聲音更柔和了幾分。

蕭允澈茫然地搖搖頭。

林燼看著男孩清澈又帶著一絲執拗的眼睛,沈聲道:“於你而言,活下去,好好讀書明理,便是你此刻的‘任重道遠’。記住今日之寒,莫忘書中之言。”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蕭允澈似懂非懂,卻用力地點了點頭。

沈硯從袖中取出一個溫潤的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清香撲鼻的丹藥:“此藥可禦寒固本。殿下收好。”他又深深看了蕭允澈一眼,“天冷,早些回去。炭火之事,會有人過問。”

留下丹藥和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林燼與沈硯不再停留,轉身離去。侍衛們只當是兩位大人偶遇落魄皇子的一時憐憫,並未在意。

走出宮門,風雪撲面。林燼回望那森嚴的宮墻,聲音低沈:“高李盤踞,太子年長,恐已被其籠絡,欲借其勢。這十一皇子蕭允澈...身處泥濘,心志不墮,乃真正的璞玉。”

沈硯攏了攏衣袖:“璞玉蒙塵,需良工雕琢,亦需...掃清塵埃。路金鉞手中的賬冊,該派上用場了。李仲勰,便是第一塊要搬開的頑石。”

兩人翻身上馬,沖入茫茫風雪。京都的棋局,在驚雷與暗流之後,看似歸於短暫的平靜,實則醞釀著更猛烈的風暴。一顆被遺忘的種子,已在宮墻的角落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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