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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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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未冷

鐵門關外三十裏,狄族王庭金帳的焦煙尚未散盡,空氣中彌漫著血腥、硝煙與一種權力更疊的恐慌氣息。林燼親率的“黑鴉營”鐵騎,如同最鋒利的剃刀,在狄軍倉皇後撤的隊伍中反覆切割、沖殺。失去了巫神鼓的加持,又突遭王庭內亂,狄軍士氣徹底崩潰,從撤退演變成了一場大潰敗。

林燼沒有盲目深入,在殲滅了殿後的狄族王庭精銳“血狼衛”後,便勒住了韁繩。玄鐵重槍斜指蒼穹,槍纓已被血浸透,凝結成暗紅的冰坨。他環顧著屍橫遍野的雪原,殘破的狄族旗幟在寒風中無力地飄卷,幸存的狄兵如同喪家之犬,漫無目的地逃向更北的荒原。一場足以傾覆北境乃至中原的浩劫,終於在鐵與火的碰撞中,被強行扼住了咽喉。

“將軍,追嗎?”衛鋒臉上濺滿血汙,戰甲多處破損,氣息粗重,眼中卻燃燒著勝利的狂熱。

林燼的目光掃過疲憊卻戰意昂揚的部下,又望向更北方那片蒼茫未知的雪域,最終緩緩搖頭:“窮寇莫追,北地苦寒,補給難繼。狄族經此一役,元氣大傷,王庭內亂不休,十年內無力大舉南侵。收兵!打掃戰場,救治傷員,清點繳獲!凡我軍將士遺骸,務必尋回,帶回關內安葬!狄族...留待天葬。”他的聲音帶著大戰後的沙啞,卻沈穩有力,不容置疑。

“得令!”衛鋒抱拳領命,立刻組織人手行動。

林燼調轉馬頭,目光投向巍峨卻殘破的鐵門關。關城之上,隱約可見一個倚在瞭望塔窗邊的青色身影。他的心,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瞬間飛回了關內。阿硯...他的傷勢如何了?

*

鐵門關的勝利,並非終結,而是另一場更覆雜戰役的開始。

當林燼帶著一身血腥與風霜返回鐵門關時,關內的景象已與昨日的煉獄截然不同。

臨時搭建的醫棚內外,躺滿了呻吟的士卒。隨軍醫官和略懂包紮的輔兵人手嚴重不足,忙得腳不沾地。沸水煮著裹傷的白麻布,藥草氣息濃郁得化不開。

一車車從後方緊急調運的藥材、幹凈的布匹、糧食被有序卸下。清點、分發,確保每一份救命物資都用在刀刃上。

遠處,民夫和未受傷的士兵沈默地收斂著同袍的遺體,辨認著身份,挖著巨大的合葬坑。鐵鍬入土的悶響,是勝利後最沈重的挽歌。繳獲的狄族兵甲、馬匹被分類歸攏,成為未來重建的資本。

被戰火摧毀的柵欄、營帳在一點點修覆加固。裊裊炊煙升起,大鍋裏熬著濃稠的米粥,這是對疲憊身軀和驚魂未定的心靈最基本的撫慰。

林燼一路行來,看著關內雖疲憊卻充滿生機的景象,緊繃的心弦稍稍放松。柳遺風的能力,遠超他的預期。柳先生在危局之中展現出的組織力、執行力和那份沈甸甸的責任感,贏得了包括衛鋒在內許多將士的敬重。

林燼站在殘破的關墻最高處,玄甲上凝結著厚厚的血冰。罡風卷起他染血的披風,獵獵作響。他俯瞰著關下如同煉獄般的戰場,眼神冷硬如鐵,唯有眉宇間那道疤痕,在晨曦微光中更顯深刻。

“將軍,”柳遺風的聲音帶著疲憊,卻依舊沈穩,他裹著厚厚的棉袍,臉色蒼白,顯然戰後統籌已耗盡心力,“初步清點完畢。我軍戰死八千,重傷六千餘,輕傷不計。箭矢耗盡七成,滾木擂石十不存一,火油告罄。藥材...尤其金瘡藥、止血散,缺口巨大。”

他遞上一份染著硝煙痕跡的清單,字跡卻工整清晰:“狄軍遺棄輜重中,繳獲完好攻城器械十七具,糧草約夠我軍支撐五日。戰馬損失慘重,可用者不足三千。”

林燼接過清單,指尖在冰冷的甲片上劃過。每一個數字,都沈甸甸地壓在他心頭。他看向柳遺風,聲音嘶啞:“柳先生,辛苦。賀帥情況如何?”

“元帥仍未蘇醒,但脈象稍穩。需靜養,萬不能再受驚擾。”柳遺風低聲道,眼中帶著深深的憂慮。賀擎蒼不僅是北境軍魂,更是林燼身份的最大庇護傘。他若倒下,林燼這“林”姓根基,將直面朝廷的狂風驟雨。

“關內諸事,先生全權處置。”林燼將清單遞回,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托付,“糧草、藥材、軍械,先生只管列出所需,我會命路金鉞不惜一切代價,三日內必到!傷兵營務必安置妥當,撫恤章程,按最厚標準擬來!陣亡將士名錄...盡快整理,我要親自祭奠!”

“是!”柳遺風肅然領命。林燼的果斷與信任,讓他心中稍安。他立刻轉身,開始有條不紊地發布命令,調度人手清理戰場、安置傷員、統計物資、加固城防。這位隱士展現出驚人的行政能力,將戰後混亂的局面迅速納入掌控。原本惶惶的人心,在他沈穩高效的指揮下,漸漸安定下來。

林燼的目光轉向關內一角臨時搭建的營帳。那裏,是沈硯的居所。昨夜一曲《裂帛》,破鼓陣、懾萬軍,卻也耗盡了沈硯心力,他至今未出帳門。

“他...如何?”林燼問侍立一旁的衛鋒,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回將軍,沈閣主脫力昏迷還沒醒來,軍醫看過了,說是心神損耗過巨,元氣大傷,需靜養數日。已派了心腹守衛,閑雜人等不得靠近。”衛鋒低聲道,眼中滿是敬畏。昨夜那驚天動地的琴音,徹底折服了所有幸存的北境將士。

林燼沈默片刻:“用最好的藥。所需一切,優先供給。”他頓了頓,補充道,“他醒來,即刻報我。”

然而,當林燼踏入中軍大帳區域時,一股冰冷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帳外,兩隊人馬涇渭分明地對峙著。一方是林燼的親衛“黑鴉營”,個個甲胄染血,眼神銳利如刀,帶著戰場歸來的煞氣。另一方,則是衣著光鮮、趾高氣揚的京營禁軍,簇擁著那位面白無須、眼神陰鷙的監軍太監——張讓。

張讓抱著一個暖手爐,裹著厚厚的貂裘,仿佛與這北境的肅殺格格不入。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風塵仆仆的林燼:“喲,林副將凱旋了?真是可喜可賀啊!咱家這‘監軍’的椅子還沒坐熱乎,您就立下如此潑天大功,嘖嘖,真是...少年英雄,國之棟梁啊!”語氣中的酸意和嫉恨幾乎要溢出來。

林燼看都沒看他,徑直走向自己的營帳,只丟下一句冰冷的話:“張公公自便。本將戰後軍務繁忙,無暇招待。公公若有‘監軍’要務,請按規程行文。”他刻意加重了“規程”二字,將張讓高高架起。按大肖軍律,監軍雖有監督之權,但具體軍務調度、尤其是前線作戰指揮,仍需主將負責。張讓想插手?門都沒有!

張讓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林燼的背影,手指氣得發抖:“你...你藐視欽差!咱家定要參你!參你跋扈!參你擅權!參你...目無君上!”

林燼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掀簾進入了自己的營帳。帳內炭火溫暖,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凝重。張讓,不過是京城那只看不見的巨手伸出來的第一根爪子。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他脫下染血的玄甲,露出內裏同樣被血汗浸透的裏衣,左胸處一道深色的舊疤在燭光下若隱若現。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裏,貼身存放著那塊剛剛合璧的螭紋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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