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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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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微光

永和十七年冬,大榮王朝的氣數,像將熄的炭盆裏最後那點暗紅,在凜冽的北風裏茍延殘喘。

曾經錦繡鋪就的官道上,如今只見焦土與斷戟。三年前北狄鐵騎踏破雁門關,西南夷族趁勢作亂,東海倭寇頻頻襲擾,偌大一個王朝,被撕扯得支離破碎。天子困守京城,詔令出不了百裏,各州府或擁兵自重,或降敵求存。人命賤如草芥,易子而食的慘劇,在荒野裏連嘆息都掀不起一絲漣漪。

馬車在泥濘的鄉道上瘋狂顛簸,車簾外,是沖天火光映照下慌亂奔逃的村民身影與淒厲犬吠。一對夫婦華服濺滿泥點,女人死死抱著懷中繈褓,嬰孩在劇烈的晃動中發出細弱的啼哭。身後,追兵的馬蹄聲踏碎田埂,如影隨形,越來越近!

“停!”男人嘶聲低喝,馬車驟停在幽暗巷口。他猛地掀開車簾,目光如炬地鎖住早已候在此地、同樣面色慘白的摯友。“王朝氣數已盡,我夫婦...唯死社稷!”女人淚如雨下,卻顫抖著將繈褓用力塞入友人懷中,指尖冰涼,“求兄...護我兒一線血脈!勿使...勿使天家骨血絕於此夜!”

友人重重點頭,眼中是沈痛的決然,抱著嬰兒轉身便隱入更深的黑暗。馬車再次狂奔,引開追兵,奔向註定的結局。

懷抱嬰孩的友人,心膽俱裂地在荒野間奔逃。追兵的火把與人聲如跗骨之蛆,越來越近!慌亂絕望中,他瞥見山腳一座廢棄的荒廟,斷壁殘垣,蛛網密布。情急之下,他奔入廟中,尋到一尊傾倒的泥塑神像背後,有一處勉強能容身的狹小空隙。他咬咬牙,將繈褓小心翼翼地塞進那布滿灰塵與枯草的神龕深處,又胡亂扯了些破敗的幔帳和雜物稍作遮掩。

“孩子...暫忍片刻!待我引開追兵,定來尋你!” 他對著神像空洞的眼眶低語一聲,心如刀絞,卻不敢再耽擱,轉身沖出破廟,故意弄出聲響,引著追兵向相反方向狂奔而去。

寒風嗚咽著灌入破廟,吹散了血腥與煙塵。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佝僂的身影拖著一只破麻袋,摸索著走進這座連乞丐都嫌太過荒涼的棲身之所——是老乞丐王瘸子。他習慣性地在神像基座的角落翻找可能遺留的供品或值錢物件。

“咦?” 他枯槁的手扒開厚厚的灰塵和腐爛的幔帳,渾濁的老眼驟然定住——神像背後那狹小的空隙裏,竟裹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嬰孩!錦緞的華光在破敗昏暗的廟宇中顯得格格不入。

“哎喲餵....老天爺開眼嘍...給老叫花送了個金娃娃?” 石爺咧開沒牙的嘴,嘿嘿低笑,小心翼翼地將那冰冷的嬰兒抱起,裹進自己散發著濃重酸餒氣的破爛襖子裏,“乖孫莫怕...跟爺爺討飯去!這世道啊...嘿嘿,能活下來,就是老天爺賞飯吃!”

他佝僂的身影,抱著那小小的繈褓,蹣跚著消失在荒草萋萋的山道上。繈褓中那象征天潢貴胄的金線團龍,終被市井最底層的塵埃、苦難與酸餿氣,徹底覆蓋、掩埋。一顆龍種,就此落入凡塵泥濘,在乞丐的臂彎裏,懵懂地睜眼看向這個血與火交織的亂世。

......

10年後......

*

寒風卷著細雪,刀子似的刮過斷壁殘垣。十歲的蕭明宸裹在一件過於寬大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襖裏,像只被獵犬逼到絕境的小獸,一頭紮進了城郊那座荒廢已久的山神廟。

廟門早已朽爛,半扇斜吊著,在風裏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如同垂死者的嘆息。

他背靠冰冷的泥塑神臺滑坐下來,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濃重的白霧,肺裏火燒火燎地疼。冷汗混著臉上的汙泥,在寒風中幾乎要結冰。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廟門外,那越來越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的交談——

“...那小崽子跑不遠!上頭吩咐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呸!鎮北王府都燒成白地了,沒想到這小崽子命還挺硬...”

那些淬著毒汁的話語,像冰冷的蛇鉆進耳朵。蕭明宸死死咬住下唇,鐵銹般的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他不敢再想幾天前的煉獄景象:沖天的火光吞噬了雕梁畫棟的王府,親衛們浴血的嘶吼,母親將他塞進狗洞時絕望而滾燙的淚...還有父親那把從不離身的、染滿敵血的佩劍“驚鴻”,最後被一只穿著官靴的腳狠狠踩斷的脆響!

鎮北王府沒了。

這個認知,比臘月的寒風更刺骨地紮進他幼小的骨髓裏。

就在絕望的冰冷即將淹沒他時,一點極其微弱、搖曳不定的橘黃光暈,突兀地刺破了廟內濃稠的黑暗。

光,來自神臺角落的陰影裏。

蕭明宸猛地屏住呼吸,身體瞬間繃緊,警惕地望過去。

只見一個比他略大些的男孩蜷在那裏,身上掛著幾縷根本遮不住寒風的襤褸布片,露出的手腳凍得發紫,沾滿汙垢。他懷裏緊緊護著半截殘燭,那豆大的火苗,就是他生命裏唯一的光源和熱源。

最引人註目的是男孩的眼睛。

那是一雙異常清亮的眸子,像被寒潭水洗過的黑曜石,在昏黃燭光映照下,沈靜地回望著蕭明宸,沒有驚惶,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看透世事的疲憊。

是個小乞丐。

蕭明宸緊繃的神經並未放松。亂世裏,一個孤身在破廟的孩子,誰知道是人是鬼?

廟外的腳步聲似乎朝另一個方向去了,暫時安全。緊繃的弦稍松,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胃裏空得絞痛。他一天一夜水米未進了。

細微的吞咽聲在死寂的破廟裏格外清晰。

那蜷縮著的男孩動了動。他從懷裏摸索著,掏出一個被油紙小心包裹的東西。油紙一層層打開,露出裏面半塊顏色灰敗、長著可疑綠毛的糕餅。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黴味的甜膩氣息飄散開來。

男孩看了看手裏的黴糕,又擡眼看了看角落裏那個雖然狼狽不堪,但眉宇間仍殘留著貴氣、此刻正捂著肚子臉色發白的新闖入者。

沈默在冰冷的空氣中蔓延。

幾息之後,男孩伸出手,將半塊黴糕小心翼翼地掰開,把稍大、黴點較少的那一半,遞向蕭明宸的方向。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幹裂的嘴唇抿著,那雙黑亮的眼睛依舊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遞著一個信息:

給你。

蕭明宸楞住了。

他是鎮北王府金尊玉貴的世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莫說這發黴的糕餅,就是尋常白面饅頭冷了硬了,都入不了他的眼。胃裏本能地泛起一陣惡心。

可那遞過來的手,瘦得像枯枝,凍瘡裂開的口子滲著血絲,在燭光下觸目驚心。

男孩固執地伸著手,指尖微微顫抖,卻並未收回。

廟外,寒風卷著追兵模糊的呼喝聲,又一次隱隱傳來。死亡的陰影從未遠離。

饑餓的絞痛最終壓倒了貴族的矜持。蕭明宸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抓過那半塊冰冷的、散發著怪味的糕餅,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裏。粗糙、酸澀、帶著濃重黴味的食物刮過喉嚨,噎得他直翻白眼,他卻不管不顧,只想用這粗糲的東西填滿那噬人的空虛。

男孩默默看著他吃,自己才小口地、珍惜地啃著手裏更小更黴的那半塊,每一次咀嚼都細細研磨,仿佛在品嘗什麽珍饈美味。

蕭明宸囫圇吞下最後一口,哽得咳嗽起來。一塊冰冷的硬物隨著他的動作,從破襖內袋滑落,“叮”一聲輕響,掉在布滿灰塵和枯草的地上。

是一塊玉佩。

羊脂白玉,觸手溫潤,雕工極其精湛,螭龍盤繞的紋樣栩栩如生,只是...龍尾處似乎缺了一小塊?斷口參差,像是被硬生生掰斷的。

蕭明宸臉色一變,剛要伸手去撿。

一只比他更臟、更冷的手卻比他更快一步。

小乞丐撿起了玉佩,沒有貪戀那溫潤的玉質,目光反而死死盯住了那處斷口,又飛快地擡頭看了一眼蕭明宸破襖衣襟處露出的一角染血的繃帶——那是他逃命時被流矢擦傷的手臂。

男孩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波動,像平靜的潭水投入了一顆石子。他拿著玉佩,湊近那半截殘燭,仔細地照著斷口處,似乎在確認什麽。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蕭明宸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放下玉佩,小心翼翼地解開自己那件破爛單衣的衣帶。寒風灌入,男孩打了個哆嗦,卻固執地扯開衣襟,露出左邊鎖骨下一道猙獰的、尚未完全結痂的傷口!那傷口邊緣紅腫,顯然是新傷。

男孩用手指了指蕭明宸手臂上被血浸透的布條,又指了指自己鎖骨下的傷,最後,指向地上那塊斷尾螭龍佩。

沒有言語,動作卻清晰如刀刻:

“你身上的傷,和這斷掉的玉佩...是不是,也和我這道傷一樣,是前幾日...王府?”

蕭明宸渾身劇震,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死死盯著男孩鎖骨下那道傷口——那分明是箭簇擦過留下的撕裂傷!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電般劈開他的腦海:

王府大火沖天時,混亂中射向父親的那支冷箭...難道?!

殘燭的火苗猛地跳躍了一下,將兩個孩子驚疑不定、驟然交匯的目光,和那半塊黴糕、一塊斷佩、兩道血痕,一同映照在這亂世飄搖的風雪破廟之中。

燭淚無聲滾落,凝成一點微小的、滾燙的、卻隨時可能被黑暗吞噬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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