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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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第二天，裴灼手裏拿著一盒零乳糖的牛奶，坐在座位上盯著那個空蕩的椅子，牛奶盒在他手中變形。
沈梵沒來學校。
他給她發信息，她不回，打電話，她手機關機。
要啊，你給，我就要。
這句話重覆出現在他的記憶裏，讓他分不清她說的話到底哪一句才應該相信，哪一個樣子的她才最像她。
嘴上說著對不起，可是卻沒有一個愧疚的人應該有的樣子，說著要遠離他，可是晚上又打電話來擾亂他，昨晚答應了，今天卻消失。
沈梵，你好樣的。
整個上午，裴灼都無心聽課，有百分之九十的時間眼睛都是看向那張空蕩的椅子。
郭邇放學的時候，看見他桌肚裏有一盒牛奶，他剛好餓了，於是就伸手去拿。
可還沒拿到，就被裴灼死死抓住手腕。
他語氣冷冷，甚至帶著點憤怒：“做什麽？”
郭邇對上他陰沈的眼眸，趕緊說：“我拿牛奶啊，你不是不喝牛奶麽？我幫你喝掉。”說著還要繼續往他桌肚伸。
卻被裴灼抓著手腕推開。
“不行。”
郭邇有點吃驚，還以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以往有女生送他牛奶，他不是都給他喝了麽，怎麽今天向狗護食一樣。
“你不是不喝牛奶的嗎？”
“關你屁事。”
“行咯，不給就不給，讓我猜猜是誰給你送的……不會是——”
“閉嘴！”
郭邇話還沒說完，就被裴灼打斷。
“行唄——哎你那檢討到底還要不要，我他媽都幫你寫好了。”
裴灼才想起來這件事，但是沈梵沒跟他提過，他思考了一會兒，才說：“給我。”
郭邇從桌肚裏翻出那份檢討，遞給他。
“給你給你，你個小氣鬼，幫你寫檢討了，牛奶都不給喝，好兄弟就是用來這麽對待的嗎？你學學人家沈梵，她對辛願，那才叫好，聽見人家出事，還幫她打架了，你呢，你——”
“你說什麽？”裴灼再次打斷他。
“我說，你應該學學沈梵對待朋友——”
“你怎麽知道她朋友叫什麽？”
郭邇翻了個白眼，無奈地問他：“這位哥，我們昨晚不是才見著嗎？”
裴灼下意識皺眉：“昨晚？”
“對啊，在酒吧包廂裏，她不是還攬了一下沈梵麽？”
被郭邇一提，裴灼好像有點印象，但這不是重點。
“你跟她熟嗎？”
郭邇的嘴角立馬咧起來，眼睛亮得發光：“當然，我昨晚還跟她聊了一宿。”
“把她電話號碼給我。”
郭邇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驚嘆：“什麽！？”
裴灼卻沒什麽表情，“把她電話號碼給我，我找個人。”
“找誰？”
“……”
“沈梵？”
“……”
裴灼不喜歡他這樣刨根問底，皺起眉冷眼盯著他，在告訴他不要再問。
郭邇白他一眼，邊掏手機邊說：“給給給，你是大爺你是大爺。”
要到了辛願的電話號碼後，裴灼連午飯都沒吃，自個兒跑到沒人的地方給她打了個電話，那邊很快就接了。
“餵？”
“沈梵在哪？”
“……你是誰？”
“裴灼。”
“嗯？”
“裴灼。”
“噢，是你，你怎麽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裴灼捏了捏眉骨，他的耐心真的要沒了：“……沈梵在哪？”
辛願倒是疑惑得不行：“沈梵不是去上學了嗎？”
“她沒來。”
“她沒跟我在一起，也沒告訴我她幹什麽去了。”
“她有沒有跟你聯系過？”
“沒有，我現在打個電話給她。”
“她手機關機。”
“又關機？”
“又？”裴灼捕捉到了這個字眼。
“哦，她以前也經常關機，估計在家睡覺或者去玩了，應該沒什麽事。”
“嗯。”
“你找她有事麽？”
裴灼抿了抿唇：“算賬。”
“她欠你什麽？”
裴灼沈默。
……
沈梵是被餓醒的，鬧鐘還沒響，她就已經穿衣洗漱完，又呆坐在沙發一會兒，才想起忘記跟何高請假了。
於是給他發了條信息，說自己身體不適，需要請假一天。
何高很快就批準了。
她關了手機，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
在車上的時候，她頭痛欲裂，昨晚還是失眠了，將近天亮的時候才睡了一會兒。
手機震動了一下。
[你來了沒？]
她回梁蕓：[在車上]
梁蕓很快就回了：[我在醫院門口等你，正門。]
[嗯]
剛發送出去，手機忽然就關機了。
她看著黑漆漆的屏幕，心想應該是沒電了，索性把手機扔回包裏，不想拿著。
梁蕓接到了她，又領著她去走流程。
看見左韞的時候，沈梵還是楞了很久，她不是沒見過白血病人是什麽樣子，但是她是第一次這麽直觀地感受到他的生病在流逝。
距離上一次見他，沈梵記得隔了沒多久，但現在左韞的頭發已經掉得七七八八。他坐在床上，手背插著針管，吊點滴，頭上戴著頂哆啦A夢的帽子，和前些天她見他那時候比，臉色蒼白了很多，病服下的身軀也已經消瘦了不少。
看見梁蕓，他立刻歡喜地叫了聲：“媽媽！”
小孩子軟糯的聲音傳入沈梵的耳朵，她回過神來，眼睛看向別處。
梁蕓立馬笑著向他走去：“有沒有聽護士姐姐的話？”
左韞乖巧地點頭：“有。”
梁蕓彎下腰摸摸他的臉，笑著誇他：“真乖！”說完還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
沈梵又漸漸看出了神。
她從前那麽奢望的笑容和撫慰，直到現在也依然沒有得到過，可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都有人只需要喊一聲“媽媽”，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擁有。
梁蕓和沈深年以前都是工作狂，他們的全部心思都在工作上，或者別的什麽，就是不會在她身上。沈約出生後，他們卻不約而同地發生了改變，開始為了沈約推到很多工作和應酬，幾乎每天都會準時回家陪他，照顧他，恨不能把所有的愛都傾註在他身上。
沈梵靜靜地待在一旁看著，像個透明人一樣，委屈又平靜地羨慕沈約，不理解為什麽爸爸媽媽不同樣愛自己。
她甚至故意生病，故意劃破自己的手，故意和別的小孩打架，只是為了梁蕓和沈深年能拿出關心愛護沈約的十分之一心，來關心她一下。
可得到的從來都只是忽視，或者是被扔給家裏的阿姨去照顧。
她一度以為，梁蕓和沈深年重男輕女，可是他們對辛願，也很好。辛願每次來，他們都會留她一起吃飯，會親自送她回家，會在她生日的時候給她買禮物。
沈梵終於意識到，不愛就是不愛，是沒有理由的。
沈約離開後，沈深年性情大變，劣根性完全表現了出來，對沈梵不是罵就是動手，而梁蕓把她當做害死沈約的罪魁禍首，從沒拿過好臉色對她。
沈梵更加像個野孩子，沒人管也沒人愛，靠著自己扭曲成長了起來，她是自己唯一的神明，是自己的世界裏唯一的救世主。
“叫姐姐。”
“……姐姐。”
沈梵拉回思緒，不再站在門口，而是走進病房裏。
“嗯。”她看他一眼，表示自己聽見了。
梁蕓想到什麽，問她：“你吃過東西沒？”
“沒。”
“那就好，醫生說空腹。”
“酒呢？煙呢？”
沈梵快速看她一眼，淡淡開口：“沒有。”
“行，你在這裏等一等，我去看看安排。”
“嗯。”
病房裏只剩下沈梵和左韞。
沈梵站著，不說話。
過了會兒，左韞擡頭看著她，問：“你是不是真的能治好我？”他語氣帶著點緊張，表情更是。
“誰告訴你的？”
“我媽媽。”
“我不知道。”她如實告訴他。
左韞失落地低下頭。
沈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問他：“你幾歲？”
左韞於是又擡起頭：“四歲。”
四歲，那梁蕓就是在她初二的時候生的他。
左韞見她不說話，也學著她問：“你幾歲？”
“十七。”
過了會兒，左韞又問：“你真的是我姐姐嗎？為什麽你不跟我們一起住？”
沈梵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幸好這時候梁蕓回來了。
她告訴沈梵：“可以去了。”
沈梵點點頭。
那天在醫院，沈梵做了很多檢查。骨髓DNA檢查，配型血細胞以及骨髓細胞DNA等檢查，還有肝腎功能血常規以及配型檢查等。
梁蕓中途接了個電話，告知她一聲，就走開了。
有一些檢查等待的時間長，等所有檢查都做完，已經是下午醫院下班的時候。
沈梵最後拖著疲憊的身體出了檢查室。
她頭暈目眩，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好久。
“沈梵！”
一道男聲在她頭頂響起。
她擡頭看，發現是周科宇。她沒想到就在這裏碰見認識的人，這種感覺讓她覺得煩躁不安。
周科宇一臉驚喜：“你怎麽也在這？”
“……做檢查。”
“你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
“啊？”周科宇疑惑，剛想再問她點什麽，就看見沈梵蒼白又不耐煩的臉，轉口道：“哦。”
他看了看四周，見沒人在她身邊陪著，於是又問：“你自己來的嗎？”
“嗯。”
沈梵暈乎乎，頭也痛，揉了揉太陽穴，說：“先走了。”
她剛站起來，一陣眩暈感襲來，她身體晃了晃，隨後被一只手扶住。
“你沒事吧？”周科宇擔憂地問她，神情緊張。
沈梵掙開他的手，搖搖頭說：“沒事。”
周科宇還是不放心，怕她暈倒，手停在空中，護著她。
“你要去哪？我送你去吧。”
沈梵拒絕：“不用。”
但周柯宇看她這樣，說什麽也不會讓她自己走。
“我送你吧。”說著一把搶過她手裏的包包，提在自己手上。
沈梵皺了皺眉，想了想，還是拒絕：“我說了不用，你——”聽不懂話嗎？
沈梵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周科宇拿著她的包走了。
但她不會跟上去。
周科宇走出幾步，沒聽見跟上來的腳步聲，於是回頭去看，沈梵還是站在原來的地方。
他無奈地走回到她身邊，“你真的不用我送嗎？”
“不用。”
“那你自己小心點。”
沈梵沒理他，看著自己的包包，向他伸手。
周科宇立馬明白她的意思，把包包遞了過去。
他還是一路跟著沈梵，說辭是他也要出醫院，順路。
沈梵沒和他再多爭執，隨他了。
出了醫院門口，沈梵才發覺天已經黑了，她伸手攬了輛車，周科宇看著她坐了進去，才算放心。
沈梵一天沒吃東西，做檢查的時候又抽了血，奔波了一整個下午，她現在極度疲憊。
下了車，沈梵才想起來自己手機關機了，翻了翻包，現金也不夠。
她走到副駕駛那邊，對司機說：“抱歉，能不能麻煩你在這等一會兒，我上去拿錢。”
司機一聽，臉色立馬變了，解開安全帶繞到她這邊猙獰著臉罵她：“你坐車前沒帶腦子想想自己夠不夠錢嗎？現在要我等，我就是等一晚，你這種人也不會給我拿錢來。今晚你要是不給錢，別想走。”
沈梵擰著眉，看著他，但沒什麽力氣和他吵。
“那我們幹耗著吧。”
“你他媽的到底給不給錢？不給錢你今晚別想下車。”
“我現在真的沒錢給你。”
小區裏一層一層的燈火通明，她想，早知道叫王姨給她做個飯了。
“你手機呢？微信支付啊。”
“手機沒電關機了。”
司機一下抓住她手臂，害怕她跑路：“你他媽故意坐霸王車！”
沈梵被他抓得吃痛，冷冷地看著他說：“我說了，我回家給你拿。”
他還是不願意松手，還要扯著她把她往車後座裏塞。
沈梵這會兒怒了。
“放手！”
“你今天要是不給錢，你就別想走。”
“我——”
“多少錢？”
沈梵應聲去看。
周異推了一把司機，擋在沈梵面前。
沈梵疑惑：“你怎麽在這？”
但周異沒答她，拿出手機對司機說：“車費多少，我替她給。”
司機一聽有人給錢，放開了沈梵，拿出收款碼，眼神充滿了譏諷。
“156。”
“行，給你兩百。”周異掃了二維碼，轉了他200。“趕緊滾。”
司機收了錢，經過沈梵身邊時，又嘲諷了沈梵一句：“這麽年輕就有人包了，真他媽爽。”
沈梵動了動手指頭，沒理。
……
“你沒事吧？”周異見她臉色不好，又穿得單薄，於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沈梵確實覺得冷，也沒說不用，就這麽穿著了。
“沒事。”
“我今天在學校沒看到你，你去哪裏了？”
沈梵擡了擡眼皮，並不想告訴他實情：“不想待在學校。”
周異嘆了口氣，雙手握住她的雙臂，彎下腰與她平視。
“沈梵，以前的事，我真的真的很抱歉。”說著，周異把沈梵攬入懷裏，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很想你。”
沈梵沒動，任他攬著，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周異，我原諒你了。”
周異於是把她抱得更緊。
她把他推開，眼睛裏多了幾分堅定：“但是我們已經不可能了。”
“為什麽？”
“不為什麽。”她忽然想到裴灼，才記起來，昨晚他好像說要給她帶牛奶，今天她沒去學校，也沒跟他說，不知道他會怎麽反應。
“我已經放下了，你也應該。周異，在我認識的人裏，你比其他很多人懂我，但我們更適合做朋友。”
周異擰著眉，一臉痛苦地看她：“只能做朋友了嗎？”
“嗯。”
“沈梵……如果有一天你後悔了，就來找我，好嗎？”
“我不會後悔的。”沈梵退後一步，“錢我到時候轉你，先回去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
完全沒有註意到，不遠處的路燈下，裴灼把牛奶丟進了垃圾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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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裴灼手裏拿著一盒零乳糖的牛奶，坐在座位上盯著那個空蕩的椅子，牛奶盒在他手中變形。
沈梵沒來學校。
他給她發信息，她不回，打電話，她手機關機。
要啊，你給，我就要。
這句話重覆出現在他的記憶裏，讓他分不清她說的話到底哪一句才應該相信，哪一個樣子的她才最像她。
嘴上說著對不起，可是卻沒有一個愧疚的人應該有的樣子，說著要遠離他，可是晚上又打電話來擾亂他，昨晚答應了，今天卻消失。
沈梵，你好樣的。
整個上午，裴灼都無心聽課，有百分之九十的時間眼睛都是看向那張空蕩的椅子。
郭邇放學的時候，看見他桌肚裏有一盒牛奶，他剛好餓了，於是就伸手去拿。
可還沒拿到，就被裴灼死死抓住手腕。
他語氣冷冷，甚至帶著點憤怒：“做什麽？”
郭邇對上他陰沈的眼眸，趕緊說：“我拿牛奶啊，你不是不喝牛奶麽？我幫你喝掉。”說著還要繼續往他桌肚伸。
卻被裴灼抓著手腕推開。
“不行。”
郭邇有點吃驚，還以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以往有女生送他牛奶，他不是都給他喝了麽，怎麽今天向狗護食一樣。
“你不是不喝牛奶的嗎？”
“關你屁事。”
“行咯，不給就不給，讓我猜猜是誰給你送的……不會是——”
“閉嘴！”
郭邇話還沒說完，就被裴灼打斷。
“行唄——哎你那檢討到底還要不要，我他媽都幫你寫好了。”
裴灼才想起來這件事，但是沈梵沒跟他提過，他思考了一會兒，才說：“給我。”
郭邇從桌肚裏翻出那份檢討，遞給他。
“給你給你，你個小氣鬼，幫你寫檢討了，牛奶都不給喝，好兄弟就是用來這麽對待的嗎？你學學人家沈梵，她對辛願，那才叫好，聽見人家出事，還幫她打架了，你呢，你——”
“你說什麽？”裴灼再次打斷他。
“我說，你應該學學沈梵對待朋友——”
“你怎麽知道她朋友叫什麽？”
郭邇翻了個白眼，無奈地問他：“這位哥，我們昨晚不是才見著嗎？”
裴灼下意識皺眉：“昨晚？”
“對啊，在酒吧包廂裏，她不是還攬了一下沈梵麽？”
被郭邇一提，裴灼好像有點印象，但這不是重點。
“你跟她熟嗎？”
郭邇的嘴角立馬咧起來，眼睛亮得發光：“當然，我昨晚還跟她聊了一宿。”
“把她電話號碼給我。”
郭邇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驚嘆：“什麽！？”
裴灼卻沒什麽表情，“把她電話號碼給我，我找個人。”
“找誰？”
“……”
“沈梵？”
“……”
裴灼不喜歡他這樣刨根問底，皺起眉冷眼盯著他，在告訴他不要再問。
郭邇白他一眼，邊掏手機邊說：“給給給，你是大爺你是大爺。”
要到了辛願的電話號碼後，裴灼連午飯都沒吃，自個兒跑到沒人的地方給她打了個電話，那邊很快就接了。
“餵？”
“沈梵在哪？”
“……你是誰？”
“裴灼。”
“嗯？”
“裴灼。”
“噢，是你，你怎麽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裴灼捏了捏眉骨，他的耐心真的要沒了：“……沈梵在哪？”
辛願倒是疑惑得不行：“沈梵不是去上學了嗎？”
“她沒來。”
“她沒跟我在一起，也沒告訴我她幹什麽去了。”
“她有沒有跟你聯系過？”
“沒有，我現在打個電話給她。”
“她手機關機。”
“又關機？”
“又？”裴灼捕捉到了這個字眼。
“哦，她以前也經常關機，估計在家睡覺或者去玩了，應該沒什麽事。”
“嗯。”
“你找她有事麽？”
裴灼抿了抿唇：“算賬。”
“她欠你什麽？”
裴灼沈默。
……
沈梵是被餓醒的，鬧鐘還沒響，她就已經穿衣洗漱完，又呆坐在沙發一會兒，才想起忘記跟何高請假了。
於是給他發了條信息，說自己身體不適，需要請假一天。
何高很快就批準了。
她關了手機，收拾了一下就出門了。
在車上的時候，她頭痛欲裂，昨晚還是失眠了，將近天亮的時候才睡了一會兒。
手機震動了一下。
[你來了沒？]
她回梁蕓：[在車上]
梁蕓很快就回了：[我在醫院門口等你，正門。]
[嗯]
剛發送出去，手機忽然就關機了。
她看著黑漆漆的屏幕，心想應該是沒電了，索性把手機扔回包裏，不想拿著。
梁蕓接到了她，又領著她去走流程。
看見左韞的時候，沈梵還是楞了很久，她不是沒見過白血病人是什麽樣子，但是她是第一次這麽直觀地感受到他的生病在流逝。
距離上一次見他，沈梵記得隔了沒多久，但現在左韞的頭發已經掉得七七八八。他坐在床上，手背插著針管，吊點滴，頭上戴著頂哆啦A夢的帽子，和前些天她見他那時候比，臉色蒼白了很多，病服下的身軀也已經消瘦了不少。
看見梁蕓，他立刻歡喜地叫了聲：“媽媽！”
小孩子軟糯的聲音傳入沈梵的耳朵，她回過神來，眼睛看向別處。
梁蕓立馬笑著向他走去：“有沒有聽護士姐姐的話？”
左韞乖巧地點頭：“有。”
梁蕓彎下腰摸摸他的臉，笑著誇他：“真乖！”說完還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
沈梵又漸漸看出了神。
她從前那麽奢望的笑容和撫慰，直到現在也依然沒有得到過，可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都有人只需要喊一聲“媽媽”，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擁有。
梁蕓和沈深年以前都是工作狂，他們的全部心思都在工作上，或者別的什麽，就是不會在她身上。沈約出生後，他們卻不約而同地發生了改變，開始為了沈約推到很多工作和應酬，幾乎每天都會準時回家陪他，照顧他，恨不能把所有的愛都傾註在他身上。
沈梵靜靜地待在一旁看著，像個透明人一樣，委屈又平靜地羨慕沈約，不理解為什麽爸爸媽媽不同樣愛自己。
她甚至故意生病，故意劃破自己的手，故意和別的小孩打架，只是為了梁蕓和沈深年能拿出關心愛護沈約的十分之一心，來關心她一下。
可得到的從來都只是忽視，或者是被扔給家裏的阿姨去照顧。
她一度以為，梁蕓和沈深年重男輕女，可是他們對辛願，也很好。辛願每次來，他們都會留她一起吃飯，會親自送她回家，會在她生日的時候給她買禮物。
沈梵終於意識到，不愛就是不愛，是沒有理由的。
沈約離開後，沈深年性情大變，劣根性完全表現了出來，對沈梵不是罵就是動手，而梁蕓把她當做害死沈約的罪魁禍首，從沒拿過好臉色對她。
沈梵更加像個野孩子，沒人管也沒人愛，靠著自己扭曲成長了起來，她是自己唯一的神明，是自己的世界裏唯一的救世主。
“叫姐姐。”
“……姐姐。”
沈梵拉回思緒，不再站在門口，而是走進病房裏。
“嗯。”她看他一眼，表示自己聽見了。
梁蕓想到什麽，問她：“你吃過東西沒？”
“沒。”
“那就好，醫生說空腹。”
“酒呢？煙呢？”
沈梵快速看她一眼，淡淡開口：“沒有。”
“行，你在這裏等一等，我去看看安排。”
“嗯。”
病房裏只剩下沈梵和左韞。
沈梵站著，不說話。
過了會兒，左韞擡頭看著她，問：“你是不是真的能治好我？”他語氣帶著點緊張，表情更是。
“誰告訴你的？”
“我媽媽。”
“我不知道。”她如實告訴他。
左韞失落地低下頭。
沈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問他：“你幾歲？”
左韞於是又擡起頭：“四歲。”
四歲，那梁蕓就是在她初二的時候生的他。
左韞見她不說話，也學著她問：“你幾歲？”
“十七。”
過了會兒，左韞又問：“你真的是我姐姐嗎？為什麽你不跟我們一起住？”
沈梵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幸好這時候梁蕓回來了。
她告訴沈梵：“可以去了。”
沈梵點點頭。
那天在醫院，沈梵做了很多檢查。骨髓DNA檢查，配型血細胞以及骨髓細胞DNA等檢查，還有肝腎功能血常規以及配型檢查等。
梁蕓中途接了個電話，告知她一聲，就走開了。
有一些檢查等待的時間長，等所有檢查都做完，已經是下午醫院下班的時候。
沈梵最後拖著疲憊的身體出了檢查室。
她頭暈目眩，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好久。
“沈梵！”
一道男聲在她頭頂響起。
她擡頭看，發現是周科宇。她沒想到就在這裏碰見認識的人，這種感覺讓她覺得煩躁不安。
周科宇一臉驚喜：“你怎麽也在這？”
“……做檢查。”
“你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
“啊？”周科宇疑惑，剛想再問她點什麽，就看見沈梵蒼白又不耐煩的臉，轉口道：“哦。”
他看了看四周，見沒人在她身邊陪著，於是又問：“你自己來的嗎？”
“嗯。”
沈梵暈乎乎，頭也痛，揉了揉太陽穴，說：“先走了。”
她剛站起來，一陣眩暈感襲來，她身體晃了晃，隨後被一只手扶住。
“你沒事吧？”周科宇擔憂地問她，神情緊張。
沈梵掙開他的手，搖搖頭說：“沒事。”
周科宇還是不放心，怕她暈倒，手停在空中，護著她。
“你要去哪？我送你去吧。”
沈梵拒絕：“不用。”
但周柯宇看她這樣，說什麽也不會讓她自己走。
“我送你吧。”說著一把搶過她手裏的包包，提在自己手上。
沈梵皺了皺眉，想了想，還是拒絕：“我說了不用，你——”聽不懂話嗎？
沈梵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周科宇拿著她的包走了。
但她不會跟上去。
周科宇走出幾步，沒聽見跟上來的腳步聲，於是回頭去看，沈梵還是站在原來的地方。
他無奈地走回到她身邊，“你真的不用我送嗎？”
“不用。”
“那你自己小心點。”
沈梵沒理他，看著自己的包包，向他伸手。
周科宇立馬明白她的意思，把包包遞了過去。
他還是一路跟著沈梵，說辭是他也要出醫院，順路。
沈梵沒和他再多爭執，隨他了。
出了醫院門口，沈梵才發覺天已經黑了，她伸手攬了輛車，周科宇看著她坐了進去，才算放心。
沈梵一天沒吃東西，做檢查的時候又抽了血，奔波了一整個下午，她現在極度疲憊。
下了車，沈梵才想起來自己手機關機了，翻了翻包，現金也不夠。
她走到副駕駛那邊，對司機說：“抱歉，能不能麻煩你在這等一會兒，我上去拿錢。”
司機一聽，臉色立馬變了，解開安全帶繞到她這邊猙獰著臉罵她：“你坐車前沒帶腦子想想自己夠不夠錢嗎？現在要我等，我就是等一晚，你這種人也不會給我拿錢來。今晚你要是不給錢，別想走。”
沈梵擰著眉，看著他，但沒什麽力氣和他吵。
“那我們幹耗著吧。”
“你他媽的到底給不給錢？不給錢你今晚別想下車。”
“我現在真的沒錢給你。”
小區裏一層一層的燈火通明，她想，早知道叫王姨給她做個飯了。
“你手機呢？微信支付啊。”
“手機沒電關機了。”
司機一下抓住她手臂，害怕她跑路：“你他媽故意坐霸王車！”
沈梵被他抓得吃痛，冷冷地看著他說：“我說了，我回家給你拿。”
他還是不願意松手，還要扯著她把她往車後座裏塞。
沈梵這會兒怒了。
“放手！”
“你今天要是不給錢，你就別想走。”
“我——”
“多少錢？”
沈梵應聲去看。
周異推了一把司機，擋在沈梵面前。
沈梵疑惑：“你怎麽在這？”
但周異沒答她，拿出手機對司機說：“車費多少，我替她給。”
司機一聽有人給錢，放開了沈梵，拿出收款碼，眼神充滿了譏諷。
“156。”
“行，給你兩百。”周異掃了二維碼，轉了他200。“趕緊滾。”
司機收了錢，經過沈梵身邊時，又嘲諷了沈梵一句：“這麽年輕就有人包了，真他媽爽。”
沈梵動了動手指頭，沒理。
……
“你沒事吧？”周異見她臉色不好，又穿得單薄，於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沈梵確實覺得冷，也沒說不用，就這麽穿著了。
“沒事。”
“我今天在學校沒看到你，你去哪裏了？”
沈梵擡了擡眼皮，並不想告訴他實情：“不想待在學校。”
周異嘆了口氣，雙手握住她的雙臂，彎下腰與她平視。
“沈梵，以前的事，我真的真的很抱歉。”說著，周異把沈梵攬入懷裏，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很想你。”
沈梵沒動，任他攬著，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周異，我原諒你了。”
周異於是把她抱得更緊。
她把他推開，眼睛裏多了幾分堅定：“但是我們已經不可能了。”
“為什麽？”
“不為什麽。”她忽然想到裴灼，才記起來，昨晚他好像說要給她帶牛奶，今天她沒去學校，也沒跟他說，不知道他會怎麽反應。
“我已經放下了，你也應該。周異，在我認識的人裏，你比其他很多人懂我，但我們更適合做朋友。”
周異擰著眉，一臉痛苦地看她：“只能做朋友了嗎？”
“嗯。”
“沈梵……如果有一天你後悔了，就來找我，好嗎？”
“我不會後悔的。”沈梵退後一步，“錢我到時候轉你，先回去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
完全沒有註意到，不遠處的路燈下，裴灼把牛奶丟進了垃圾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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