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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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

謝鈺單肩背著包,按照約定,站在學校外一條巷子口的樹蔭下等著,單手拿著手機在軟件裏刷題,平靜的不像是在等人。

周圍路過的三班學生和朋友聊八卦時無意間看到他們班平時總是見不著影子大佬在樹蔭下拿手機刷題,但放假了誰還管班級裏的同學啊,朝著大佬揮揮手,算作打招呼後他繼續快樂地和朋友聊著八卦,嚼飲料裏的珍珠。

也就沒有聽到從手機裏傳來的系統提示題目做錯的音效。

屏幕上最開始百分之百正確率在這十幾分鐘成功降為了百分之九十八,而正在刷題等人的謝鈺盯著屏幕上的正確率看了幾秒,手指往上滑,重新把上面做錯的題目做了一遍。

正確率再次回歸百分百。

“謝鈺同學下午好。”

“你好,謝鈺同學。”

就在謝鈺再一次看向手機上的時間確定時間時,兩道聲音終於響起,他將手機靜音隨手放到了口袋裏,視線掃過走過來的兩個人,在江成的發絲上頓了頓,很快挪開視線,平靜打招呼。



打開手機備忘錄,是一行行提前寫好的下午的計劃。謝鈺看著看著,感覺備忘錄上的計劃如同鎖鏈安靜而平靜地隔著屏幕同樣看著他。

沒來由的,謝鈺擡眼時總覺得很困,是那種閉著眼睛感受著陽光落在他身上不想睜開眼的困倦,好像從昨天晚上寫完試卷後思索片刻還是喝了林柚給的那包茶開始,就很困很困。

困到他有點聽不清周圍人的聲音,只是垂著眼,平靜而漠然地看著手機備忘錄頁面,假裝在思考。

“謝鈺同學,我們先走了。等到屏障時間快到時,我們會趕過來收尾的,請不用擔心。”

謝鈺睜開眼,看著手裏拿著封條的林柚和立立牌的江成,熟練地把所有的困意團吧團吧丟到心裏,不著痕跡地點頭道謝。

“謝鈺同學要吃薄荷糖嗎?”林柚看著謝鈺的表情,想了下,從口袋裏拿出剛才路過一家店買的盒裝糖遞給謝鈺,“有利於保持清醒。”

謝鈺:“不用,謝謝。我很清醒。”

林柚看向謝鈺腳下距離很近的罐頭墻說:“…那謝鈺同學可以稍微後退一步嗎?”

謝鈺:“?”

謝鈺往後退了一步,順著林柚的視線看到了在他前方不遠處正在壘罐頭的黑貓擡眼看他,圓溜溜的眼底寫滿了無機質的控訴,像是在說【你差點要把我壘的罐頭推倒了,人。】

有一瞬間,謝鈺看著黑貓的表情,都覺得他是做了什麽拳打養老院腳踢無辜小孩,偷吃小貓罐頭的絕世壞人。

等等,為什麽會有貓出現在這裏?為什這只貓貓會這麽自然地在這裏壘起將近一米高的罐頭?是要迎娶什麽貓神嗎?

一秒後,謝鈺意識到自己跑偏了,剛擡頭就對上了林柚遞過來的薄荷糖,沈默了幾秒,還是接過,倒了幾顆放在餐巾紙上後再次道謝還給林柚。

林柚繼續介紹:“那些罐頭是木瓜的,謝鈺同學見到木瓜的時候可以餵給木瓜吃。放在那邊的卡其色的包裏也是木瓜想給謝鈺看的,呆會木瓜出現的時候再打開 一定不要提前打開。”

謝鈺:“…謝謝。”

第一次見到和他同年齡的學生用【你不要偷偷看哦!】的語氣和他說話,有點奇怪。

比初中那次去補習班路上路過看到林柚用(1-1)這樣的眼神安靜地看著手中用紙條寫著【不要拆封】的筷子還要奇怪。

就在謝鈺剛調理好十分覆雜的心情時就看到林柚和黑貓像是交流好了一樣,黑貓以極其輕巧的姿勢爬到了林柚的脖頸間,尾巴輕輕搭在林柚肩膀上。

然後林柚就這麽以這樣(1  1)平靜的表情頂著貓貓和謝鈺揮手告別準備走了。

謝鈺:“……”

脖子不累嗎?



時間緩緩流逝,陽光透過樹影落到地上,謝鈺正在思考木瓜什麽時候會出現時一個擡眼就看到了腳邊朝著他叫的木瓜。

純白色的毛在陽光下宛如碎金,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一如當初去補習班時的一瞥,只不過木瓜現在明顯養的更好了。

思緒在一刻變得紛雜,謝鈺垂眼看著木瓜,整個人僵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辦時就被木瓜撲倒在地。

“汪。”

【人,你好哇。】

謝鈺看了看木瓜頭頂的字幕,又看了看身上呼哧呼哧喘氣用腦袋拱他的狗狗,想起林柚遞給他的那包茶,接受了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手懸在半空中最後還是收了回去,謝鈺和木瓜對視幾秒後還是猶豫開口:“能從我身上下來嗎?木瓜先生。”

木瓜歪頭:“呼哧。”

頭上的字幕適時變換:【好哦(≧O≦) 】

謝鈺在字幕末端的愛心上停留了很久,情緒如潮水般襲來,但是在看到木瓜用爪子可靠地拍了拍他時再次褪去,應了聲後見木瓜往後退了一步跑到書包前也跟著站起來走到相應位置。

謝鈺:“是想看裏面的東西嗎?”

木瓜點頭,又示意謝鈺看向他身上背著小包,表情很明顯不需要看字幕也能知道是想要他把身上的這個包解開。

“好。”

幾分鐘後,謝鈺打開兩個包,看到了成堆成堆的照片,是木瓜在各種場景下的照片,或奔跑或蹲下或嘴裏嚼著東西或在睡覺。

謝鈺在木瓜期待的眼神中一張張翻開看,看完後嘴角有一瞬間地上揚,但很快被他下意識壓了回去,看到這一幕的木瓜有點急。

木瓜沈思,木瓜不解,木瓜準備進行下一個計劃。

木瓜看到旁邊壘的很高的罐頭,一個完美的跳躍,用巧勁輕輕用嘴叼住最上面的那個罐罐,以此類推直到把所有的罐罐都拿了下來,然後霸氣地把所有罐罐都推到謝鈺面前。

“汪汪。”

【都給你人。o(≧v≦)o】

謝鈺:“……”

謝鈺看著被推到他面前的罐頭,又看著面前的狗狗期待地立起耳朵,冷靜地想拿出手機詢問林柚吃這些罐頭會不會死,結果一打開手機發現沒信號。

模糊的記憶在腦海裏閃現,林柚在走之前好像和他提過一句屏蔽空間裏基本上沒信號,那麽現在該怎麽辦?

是直接吃了洗胃還是先把下午的計劃提前做完吃了去洗胃好,是個有點艱難的選擇。就在謝鈺準備在這兩個選擇裏閉眼選擇一個時,木瓜頭頂的字幕又變了。

【人,怎麽啦?不想吃嗎?】

謝鈺沈默了幾秒說:“……還可以。”他應該可以接受。

木瓜看了看謝鈺,按住了謝鈺艱難伸向罐頭的手,搖了搖頭,第二招失敗了,不過沒關系,木瓜還有第三招。

它決定把自己最喜歡的夥伴小小借給人一會。//(≧v≦)//



謝鈺看到手裏被遞過來的洗的幹幹凈凈的棉花糖玩偶,接住後過了半晌,用有些遲疑的聲音試圖判斷木瓜的想法:“是不想讓我難過嗎?”

木瓜:“!汪。”

你終於看出來木瓜的意思啦!!!

雖然有點晚,不過能猜出來也很棒啦。

謝鈺:“……”

被誇了?但感覺又好像被隱晦地說了句笨。不過……

“謝謝。”

“時間不早了,木瓜先生,想和我的話是什麽?能提前告訴我嗎?”

謝謝。

木瓜聞了聞謝鈺身上的味道,確定不是那種苦澀的味道後放松了下來,示意謝鈺蹲下後把爪子輕輕放到對方垂在一側的手上,叫了一聲。

【因為木瓜在擔心你啊,人。】

【人,木瓜過得很好。木瓜也希望人也過的很開心。人總是苦苦的,所以木瓜放心不下人。】

【要開開心心的!不開心也沒關系,來找木瓜!木瓜有小小,有橙子,有很多很多東西,都可以借給人一段時間。最重要的是,木瓜有堅實的胸膛也可以借給人。】

所以,是因為放心不下他,所以才留下來的嗎?

謝鈺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嗓子裏被塞了很多東西,心裏也是,他是個不喜歡用情緒表達的人,因為他知道很多時候表達情緒其實沒有用。

在初中那場大的好像能把人所有的眼淚淹沒的雨裏時他沒哭,在聽著當天父母失望而憤怒的話語裏,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平靜地接受了臥室裏裝上了監控以及運動手表裏自動上傳的步數的事實。

情緒好像很多時候都沒有用。

你看,表達情緒是真的沒有用,完成所有被規定好的計劃是最重要的。把一張張將近滿分的試卷遞過去給父母驗收成果、把參加比賽時得到的獎項放在書房時,那一個個攝像頭才會徹底從他的房間裏消失。

他的隱私才重新被保全。

【但人偶爾就是這麽脆弱的,明明在不被關註的時候總是笑著的,一被關註了身上的傷、心裏汩汩流淌的情緒突然就被放大了。】

“哢嚓”

謝鈺在木瓜的眼裏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自己,聽到了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是眼前備忘錄裏那一行行列好的宛如鎖鏈般的計劃斷了。

然後謝鈺才意識到,哦,其實他真的很難過也真的很開心。他也是真的很想很想再見木瓜一面。

風呼啦呼啦地吹過,他抱住狗狗,擁抱了整個世界。



時間一點點過去,黃昏將至,伴隨著屏障碎開,聲音先一步湧入這片空間。周圍的叫賣聲漸漸響起,不遠處的馬路上車輪碾壓地面發出的聲音逐漸變小,更多的是行人走路時發出的聲音。

接著,光裹挾著風流入這片空間,謝鈺似有所察擡頭,看到了踏著黃昏餘光走進來的林柚。

他單手拿著手機,慢慢地打著字像是在給誰發信息,走了幾步,漸漸變小的風在此時吹開他的碎發。

謝鈺就這麽看著林柚一點點擡起眼朝他看過來。

“謝鈺同學晚上好。你要先回去嗎?我還要整理下現場。”林柚詢問,見謝鈺點頭,註意到謝鈺的表情,想了想從一旁的單肩包裏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了過去,“喝水嗎?”

謝鈺和林柚對視一秒,接過,拿出手機翻到聊天軟件:“多少錢,我給你轉過去。”

“兩塊錢。”

幾秒後,林柚點擊接受,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裏,風吹的有點冷,他默默把手指縮回外套裏面只露出一點點指節就當取暖了。

謝鈺觀察了一會,突然說:“這次很感謝。我這邊的公交車馬上要到了,能代我向江同學表達謝意嗎?”

“嗯,可以。”

面前的初中同學點點頭,對話時下意識和他對視,視線自然地落到他眼睛處,察覺到什麽後視線慢慢地挪向了別的地方,大概是想到他可能會不自在,所以假裝看不到,有點…非常不自然的體貼。

公交車還有五分鐘到附近最近的車站,走過去需要四分鐘,謝鈺想了下,偏頭看著林柚,抿了抿唇,平靜地表達他的想法:“林柚同學,你上次說的是對的。有很多事情確實…本身的存在要大過於解決這件事隨後帶來的意義。”

林柚記得,他們上次“辯論”好像也是在周六下午,有關麻雀的事情。

“林柚同學。能問下你們讓我和木瓜見面付出的條件是什麽嗎?需要我做什麽事嗎?”謝鈺看向林柚,始終平靜的語氣裏終於染上了其他的感情,比如感謝。

“…謝鈺同學以後想考哪個專業哪個學校?”林柚聞言思考了會問。

“華京大學的動物醫學專業。”

華京大學,動物醫學裏的top。

“這樣啊,那就夠了。謝鈺同學只要堅持不懈地朝著夢想走就可以了。”林柚聞言,點頭,晃了晃手機,“幫謝鈺同學消耗的一些東西在未來與之抵消,這樣可以嗎?”

謝鈺沒有意見。

他不知道林柚是怎麽做到讓他和木瓜見面、消耗了什麽東西,但有一件事他是確定的,林柚和那位沒怎麽聊過天的江同學是值得信任的。

“那麽,再見。”

謝鈺擺了擺手,幹脆利落地道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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