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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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懊喪的他幾要勸服自己去適應所有的一切了,可眼前的這個人卻給了他一種,就算是無底黑洞也要拼力一試的勇氣,哪怕頭破血流,哪怕一無所獲。

他確信他就是他一直在找尋的記憶,他確信她適才的眼神不似旁人那般,裏面分明寫滿了關心,只是這種強烈的感覺都只是他的猜測罷了,想要得到證實只怕解鈴還須系鈴人。

心念運轉著,堯廣心中便也有了計較,如釋重負般深吸一口氣,他環顧四圍觥籌交錯,舞池中嫦娥仙子與一眾仙娥翩然舞動的衣袂,帶的殿內燭火忽明忽暗,他假作酒意微醺出來透氣。

這裏是眾神來往瑤池的必經之路,適間的擦身而過只盼這時醒悟還為時不晚。

憑欄而望,繁花錦繡裏重重宮闕的飛檐翹角宛如映在五色迷離之上的影,他走至一座天池旁,上空隱隱有仙氣霏霏,夾岸桃花敷水開,輕紅飛亂於黃綠不均的柳色之中。

數只鴛鴦在岸邊用嘴巴梳理著自己的羽毛,正看的出神時,似乎察覺到有人正向自己靠近,他正欲轉首,見一身穿玄色長袍有著道士裝扮的青年男子朝他走來。

堯廣狐疑的盯著此人,粗粗看來他至少是個修為醇厚的上仙,堯廣淡淡地動了動嘴角,等待來人開口。

“鄙人在此等候天神多時了。”這道士抱拳道。

堯廣用眼角打量著此人,腰間黑色絲絳上懸著一枚瑩潤透亮的羊脂玉腰牌,上面刻著“大羅天”三個字,讓他想起了自己書架上的那幾個藥瓶,堯廣眸光一爍,神色仍穩如泰山,“不知這位上仙在此等候本尊所謂何事?”

此人面露薄笑,攤開手掌,掌心中穩穩躺著一個棕色葫蘆形藥瓶,鎮靜如堯廣這般也不免露出一絲詫異,未及堯廣開口,此人已道:“此粒丹藥是我師祖無極聖母,借著太清境道德天尊的煉丹爐用三昧真火,煉制了久久八十一天,專為天神您準備下的。”

堯廣素知,大羅天的無極聖母極善煉丹,她不是早在幾千年前就隱世潛心修行不問世事了麽?不知有多少仙家僚友想向她求取丹藥,俱吃閉門羹。

如今她特特遣人來送丹藥卻不知是何意,堯廣深知自己的薄面是萬不會驚動這位遠古神祗的,他眼眸微擡,似乎欲等來人說明用意。

面對堯廣的疑慮,此人倒顯得不卑不亢,神情坦然,“我家師祖不問世事以逾千年,只是,天神失去的記憶中有人刻意封印了您與大羅天的淵源,波及到了師祖最著緊之人,她老人家自然不會作壁上觀了,這粒丹藥不但能招鬼天神尚未歸位的那一絲魂魄,且能化解天神體內封印的記憶。”

堯廣聽的此番話堪堪是驚疑不小,“上仙是說在本尊醒來之前有人刻意封印了我的記憶?”

此人澹然置之,“臨行前師祖她老人家交待,只需將此物親手送與天神,至於其它自然是由您記憶恢覆後自行處理,旁人無需多言。”

堯廣還不及細思,此人早已消失蹤跡,他悵然的看著手裏攥著的藥瓶,思潮湧動…

正沈思間,秋練已蓮步姍姍的朝這邊走來,輕笑道:“天神怎樣躲到這裏來了,可讓我好找。”

她細膩地捕捉著堯廣的神色。

堯廣將攥著藥瓶的手自然垂下,隱於廣袖中,淡淡道:“殿中沈悶出來透透氣罷了。”

秋練看著他,眸色似乎也被春風染上了嬌艷欲滴之色,正要伸手為他正一正髻上綰發的白玉簪子,堯廣卻退後半步,“本尊自己來。”

徒留秋練的一雙玉手淩在半空,她嘴角勉強一揚,旋即含著得體的微笑說:“咱們進去罷,義母才剛還問你來著。”

堯廣微微點頭,步子卻比秋練慢上半拍,似乎在刻意拉開二人的距離。

堯廣雖素性冷漠,與自己甚少言語,卻從不似今日這般有意疏冷自己,各中緣由她豈非不知?若不是她有事求於金母,她又怎麽冒如此大險讓二人有再見的機會呢,她悄然側首瞥了堯廣一眼,面色如往常的恬靜溢美並無二至。

二人歸至大殿時,發現不知何時天帝已坐在金母身旁,只見天帝頭戴赤金冕冠,白玉珠十二旒,垂在面前,遮住天顏,愈發顯得神聖莊嚴,秋練見狀便垂下睫毛露出一縷不已察覺的淺笑。

天帝目光炯炯的看著前方,見二人走來,他側首看了一眼立於身旁的夫回,夫回立時會意便轉身離開了。

天帝將眸光在殿內巡視一番,頓了頓才道:“如今鳳族天神,涅槃歸來,實乃我天界一大幸事,朕一直著意尋位德貌俱佳的女子來做其天神妃,思量許久深覺金母身邊義女秋練,既出身高貴,且溫婉賢淑,且鳳族與啻恒族若能聯姻,本就是順應天意的一樁美談,故今次特為二人賜婚,朕命張天師夜觀星象得知,出月十五乃是個萬事皆益的好日子,婚期就定在當日吧。眾卿意下如何?”

語音甫落,眾臣便異口同聲道:“天帝聖明。”

於是便紛紛朝堯廣與秋練走來恭賀,這時夫回也端著琉璃托盤至於二人面前,一對資艷嫵媚的婆羅門花,據說此乃盤古破鴻蒙天地混沌初開時,長於巫山峭壁上的一株婆羅門,汲取日月之精華,便成為巫山一帶的鎮山之寶。

常曰:其味如飴,食者不饑,可以釋勞,可以血玉,被天界各神奉為聖物,然萬年不曾開花,如此一開,便是花開並蒂一雙芳菲,天帝特意命人取來著個好意頭送與二人做新婚賀禮。

堯廣聞言卻不自覺的透過人群朝紫鳶看去,見她渾沒事人似的伸著手指在案桌上比著描金圖案窮極無聊的畫來畫去,心裏卻有一股難以名狀的苦澀在暗湧。

秋練脈脈的目光在堯廣面上幽幽一蕩,見他怔怔的看著前方,忙伸手接過托盤,朝夫回展顏一笑,“有勞夫回將軍了。”

待宴會散去,已是傍晚時分,秋練一雙素手搭在金母肩頭,正力道適中的為她捏背,看著金母微閉的眼眸神情安逸,似乎很享受秋練的服侍。

未幾她幽幽開口,語氣中似乎頗有疑色,“在大殿上,對於天帝的賜婚堯廣那不假辭色的神情,我似乎能看出他並不如你所說那般很中意這門婚事。”

秋練的捏肩的手忽然一滯,旋即婉約一笑道:“義母還不知天神的性子?私下裏也就除了跟我還能多說幾句,在這群神聚首的殿堂上,可不就像個悶葫蘆似的。”

金母轉過頭,溫婉的眸光自秋練臉上緩緩劃過,讓她無端生出如至隆冬的寒意,語氣也甚為平緩聽不出任何情緒來,“日前,你托你母親來求我與你們賜婚,我尋思著依堯廣那疏冷性子,若是娶了你這樣溫婉可人姑娘我也就放心了,故也沒問他的意思,我是深知他的,想著他今天在大殿裏的顏色,我就在想是不是我欠妥當了。”

秋練立時垂下睫毛,不與金母對視,雖是名義上的義女,左不過是為了拉攏啻恒族的手段,一與自己的親侄子比起來,親疏遠近便也就有了雲泥之分。

秋練思慕自己的侄兒由來已久,她雖面上看去靜雅如蘭,可是心中卻也是大有溝壑,像金母這樣落葉知秋的聰明人又豈會不知,當日啻恒將軍又在朝堂再次提出,希望天帝與二人賜婚。

天帝本不欲插手堯廣婚事,只是啻恒族素來鎮守的都是天界的腹心之地,若是當即駁了他的顏面,卻也不好,故此應下了,形格勢禁又加之堯廣醒來幾喪全部記憶,若是詢問他與秋練素日情義一是不大妥當,二是怕也問不出個所以來。

如此思量金母便也不再言語,今日在大殿之上,金母不止一次發現堯廣,有意無意的朝紫鳶處看去,起初並不以為意,可是如是再三不免讓人見疑。

是了,當年他拼命護的不就是大羅天的那個小公主嗎?彼時她只意堯廣是心生謙仄,所以才替她擋下天刑,可如今看來未必沒有感情在。

為了拉攏啻恒族穩定天界和平,卻犧牲自己侄兒,如此在金母心內走一遭,不免生出了愧疚的情緒來。

夜色似心底的哀涼,無知無覺層層迫上心翼,紫鳶躺在一株三珠樹上飲酒,看此情狀,似乎已經有些醉意。

她望著暗夜的雲舒雲卷飄渺如煙,冰冷的月色投下幾束淡薄的光,不由得讓她想起了堯廣看她的眼神,似乎就如此月光般涼涼的,讓人心生寒意,她吃吃道:“一切竟都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說著就悶笑了起來,不覺青澀的眼淚便沁出啊眼角。

不遠處的廊檐的燈籠被疏落的風吹的來回搖擺,阿糯站在菩薩的身後,她輕聲道:“菩薩,公主似乎有些醉了,奴婢送她回寢房吧。”

菩薩擡手制止道:“不必了,這孩子心裏苦,就由她去吧。”

阿糯疑惑地看著菩薩,“自那日從天庭歸來,公主就一直情緒低落,可是菩薩為什麽不幫公主一把呢?她與天神才是真正的…不是麽?”

“各人都有自己的緣法,天數既定,豈能隨意更改,若遭反噬,不是更苦了她?”菩薩語氣輕遠,似乎也有些無奈。

阿糯垂首道:“菩薩思慮周全,阿糯大意了。”

菩薩欲轉首離去時,又看了紫鳶一眼,才道:“紫鳶才飛升歸來,涼夜飲酒別傷了元神,靈兒又不在她身邊,你仔細照顧些。”

阿糯輕聲道了聲是,菩薩才放心離去。

堯廣一回到繾雲宮就吩咐眾人,來人一律不得打擾,說是他自己魂重聚本族上乘術法他仍需仔細閉關鉆研,撂下廖廖數語之後便閉門不出了,亦如秋練也拒之門外。

自瑤池宴歸來,秋練不是沒有發現堯廣異常,一連數日都以閉關為由使自己不能靠近,她也就只能以逸待勞,左右天帝已開尊口,與二人賜婚,板上釘釘的事,還怕他何來,這天神正妃的位置她已經穩穩的坐上了,不是麽?

秋練站在殿外透過門縫仔細的朝裏望去,唯見殿內的霞影紗似水波紋般影影綽綽的晃動,更無其他。

她猶有不甘地看了一回,才轉首看向守在殿外的勾霍,語氣神態都已頗俱天神妃的氣勢,“待天神出關第一時間通知我,我要與他商量一些大婚細節。”

勾霍恭謹地俯首,“是,上仙。”

正欲轉身離開時,聽得勾霍仍喚她為上仙,不由駐了腳步深深看了勾霍一眼,勾霍猶不自覺,看她不豫的神情咂咂嘴覆又低下了頭。

秋練的心思一向如玉雕般玲瓏剔透,既然早晚都要入主繾雲宮,那與未來婆婆處好關系自然是有必要的,心內如此盤算著,不覺間也就到玉清宮。

玉清宮的主事仙娥阿蓮見著秋練,唇畔立時綻放如蓮花般迷人的笑,態度恭謹又親昵,“咱們娘娘跟天神妃真是母女連心,□□叨著您呢,您就來了。”

秋練聽得這一句不著痕跡的客套話,心裏自然舒暢起來,如和煦的陽光照進心尖溫暖一片,“就你慣會連珠價的說嘴,娘娘這會子幹麽呢?”

阿蓮怡然笑道:“咱們娘娘才烹制了新茶,就等天神妃你來品嘗呢!”

這一句一個天神妃,聽的秋練倒也舒暢,她掩嘴輕笑道:“那別讓娘娘等急了,咱們快進去吧。”

“是。”阿蓮應著就引著秋練朝大廳走去。

寬敞的大廳裏,明媚的陽光流瀉一地,王妃正端著白玉托盤走來,一身石青緞大袖常服,愈發趁出她出塵的氣度,看見秋練進來忙將手中托盤放置身旁的茶幾上,含笑朝她走去,秋練福了福身子,“娘娘。”

王妃親切的挽過她的手,輕嗔道:“天帝都賜婚了,還不改口叫母妃?”

雖下人們如此稱呼,她自然是想在他們心中立下威嚴,可一聽王妃也如此,畢竟女兒家家的,不覺竟也露出了幾分嬌羞之色,她低低道:“母妃。”

“哎。”王妃欣然應道,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坐下,立在一旁的阿蓮極乖覺地執過茶壺,為二人斟茶,“天神妃快嘗嘗,這可是咱們娘娘親自煮的呢。”

秋練捧起輕輕一嗅,不由讚道:“好香啊,當真是數母妃手藝最好。”

聽到誇讚的王妃自然也是高興的,“你喜歡就好,適才聽低下的人說你去了繾雲宮,你們大婚將至,堯廣卻在此時閉關雖有不妥,可也是修行需要,你莫要生氣才好。”

秋練盈盈含笑,“母妃哪裏話,天神修習術法才是頂要緊的事,兒臣又豈能責怪。”

王妃滿意地點點頭,“當真是好孩子,母妃沒看錯人。”

說著手伸向阿蓮,阿蓮忙從衣袖中取出一張大紅色的冊子,遞與王妃手中,王妃看也沒看就轉遞到了秋練的手心裏,“這是我命人擬的大婚事宜,你看看有什麽地方需要改動的,盡管跟母妃說,母妃說過定不會委屈你的。”

秋練接過冊子合在手中,柔聲道:“母妃是極妥當的,您思慮過的事兒臣自是不及,又怎會有不滿之處呢?”

王妃點點頭,“如此我就命人依次著手去辦吧。”

此時正是鳳凰花樹燦爛如霞的時節,清晨軟軟的風掠過窗外的鳳凰花樹,綿綿的花朵落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紫鳶閉著眼黛眉深鎖著,擡手用掌心捶了捶太陽穴,嚶嚶了幾聲,阿糯伏在床畔聽見聲響忙起身輕喚道:“公主您醒了?這是給您準備的醒酒湯,雖然有點酸,不過喝下去您就不會這麽難受了。”

說著就把放在床頭的一大碗醒酒湯端到了紫鳶面前。

紫鳶起身半靠在床頭懨懨地搖搖頭,“端下去吧,我不想喝。”

阿糯抿了抿嘴,低低道:“公主您還是想開些吧,既然天神他已經不記得您了,您這般折磨自己又是何苦呢?您不知道菩薩見這您昨夜那般爛醉,心裏也不是滋味的緊呢。佛門凈地,您卻如此破戒,菩薩都不曾言語,可見她是知道您心裏的苦的,難道您要菩薩一直這樣掛心下去麽?”

紫鳶豁然轉首,瞪著阿糯問道:“什麽是…是他不記得我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阿糯疑惑的看著紫鳶,“公主不知道麽?天神自精魂重聚後就不再記得所有往事了?”

紫鳶不可置信雙手抓著阿糯,“這是為什麽?”

阿糯垂首依依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王妃強行召回他重聚的精魂時發生了意外,至今尚有一縷精魂還未歸位,就算是藥王用了追魂術也查詢不到那縷精魂且在何處,至使他雖是歸位卻一直不能轉醒,還是啻恒族的秋練上仙,取來了她族的鎮族之寶天池金玉露,才喚醒了天神元神。

眾人皆知,秋練上仙思慕天神已久,王妃為了感念她贈藥之情,才允了秋練的請求,答應讓她做天神妃,奴婢也是聽日前來給菩薩送柬貼的畢甪說的,聽說此事在天界都傳遍了。”

說完她偷眼朝紫鳶看去,只見紫鳶癡癡怔怔的一言不發。

“天界都傳遍了?如何我卻不知?”她癡癡地呢喃道。

是了,也難怪她不知,自上次從丹穴山回來,菩薩就一直命她閉關調養,再次出關也就是昨天的蟠桃宴會,她會從何得知這些消息呢?

她酸楚地扯扯嘴角,接過醒酒湯一飲而盡,咂咂嘴酸澀的湯汁如一根根細密的小針,刺的她喉頭腦仁俱疼。

她又重新靠在床頭,自己與他終究是情深緣淺,兜兜轉轉他不僅把自己忘下了,且要娶別的女人為妻了,依秋練的美貌與才具不消太久,堯廣也會愛上他吧?

到底是老天待他不公,不管是天上還是人間困頓其中的始終都是自己一人。

若是緣淺,她倒真羨慕堯廣,醒來之後忘的一幹二凈,倒也不必再受情障之苦,可偏偏徒留自己拘在這悱惻的回憶裏,眼睜睜的看著他娶了別人…

她想起當年堯廣大戰前夕來到珞珈山,適逢那日她與靈兒去打果子,就多打了幾個來贈與他,她仍記得堯廣接過果子時笨拙的神情讓人不禁好笑。

只是今時今日怕是打來再多的果子也無人可送了,時下正是蔓渠山的紫箶果成熟的季節,雖早已沒了貪嘴的想頭,卻真的是想再去蔓渠山看看,看看那裏的一草一木,是否會像她的人生一樣也發生了許多的變化呢。

這樣想著也就說出了口,“我想去蔓渠山看看。”

阿糯用詫異地神情探尋著紫鳶,“公主又不是不知,早在一千多年前,因兇獸饕餮為禍天地,盤古老祖將他壓在了蔓渠山底,積年累月的那山底戾氣重生,修為稍弱的怕是到了涯邊連步都邁不動了,而況公主才剛飛升…”

她謹慎的覷了一眼紫鳶。

紫鳶不以為意的哼了一聲,“我是去山顛摘果子,又不去山底,且那蔓渠山我又不是頭次去,你不必如此緊張,難不成以我現在的修為,還不如當年?”

“這…”阿糯苦著臉,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樹影透過輕輕薄如煙的蟬翼紗映入室內,枝葉縱橫交錯灑入殿中一地斑駁,催動的真氣在堯廣周身流旋,逼迫的他冕冠下的幾縷青絲不住的隨後飄蕩,飄渺的往事漸漸如穿過層層迷霧般越來越清晰,只見他時而蹙眉,時而神情放松。

“喏,這給你,這藥是三天的量,藍色瓶子是塗抹的,紫色是內服的…”,“時下蔓渠山的果子長的極好,我就多打了幾個特意送來給你,聽說你們要與魔族開戰了,你諸事小心…”,“玉兒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你,可願嫁給我麽?…”

過往重重如翻滾的浪潮,洶湧而而至,霍得堯廣睜開雙眼,深潭似的雙眸裏有微芒閃爍,他雙手掌心向下緩至於丹田,以此來撫勻氣息。

“如今鳳族天神,涅槃歸來,實乃我天界一大幸事,朕一直著意尋位德貌俱佳的女子來做其王妃,思量許久深覺金母身邊義女秋練,既出身高貴,又溫婉賢淑,且鳳族與啻恒族若能聯姻,本就是順應天意的一樁美談,故今次特為二人賜婚,朕命張天師夜觀星象,出月十五乃是個萬事皆益的好日子,婚期就定在當日吧。”

這句話突然回響在堯廣的耳內,他凝神將歸位時的種種又重新憶起,良久他似乎已有奈何,於是起身朝殿外走去。

守在門外的勾霍聽到腳步聲響,忙推開了殿門,看著堯廣意氣風發的模樣喜道:“恭喜主上習得上乘術法。”

他淡淡地瞥了眼勾霍,“母妃何在?”

勾霍看他一出關就著急找王妃的情態,只道他是為了籌備大婚諸事怕未來天神妃氣他不上心,遂趕緊找王妃商量,所以笑道:“王妃在玉清宮與秋練上仙正在商量婚禮諸事呢,主上這會子去正好還能提點意見。”

堯廣凝澹的面上向他投去拂然的眼神,便徑朝玉清宮走去,勾霍看著堯廣筆挺的背影漸漸遠去,訕訕的擡手摸了摸鼻尖,“今天這是怎麽了?先前那位那樣看我,眼下這位又是這個古怪表情,感情是我怎樣做都不對了?”

正說話間,阿蓮走進來先福了福身子才道:“娘娘天神來了。”

王妃自然地將眸光投向秋練,“哦?竟有人如此不放心,你前腳來他後腳就跟來了。”

秋練的面上立時浮上兩朵紅暈,如欲綻未綻的海棠,嬌羞動人,她膩聲道:“母妃慣會取笑兒臣。”

堯廣走進來見秋練一雙星目正盈盈的望著自己,他只做不見,“母妃。”

王妃輕輕點點頭,“坐吧,既然來也說說你關於大婚的意見。”

堯廣頷首,淡淡道:“兒臣今次提前出關就是為了此事來找母妃的。”

說完他朝秋練深深看了一眼。

秋練旋即羞澀的垂下了嫀首,假做去取茶盞,心裏卻是調了蜜般,甜潤一片。

堯廣別過臉,平靜道:“日前姑母送孩兒的那本《心法》,兒臣閉關修習術法時確實幫助不小,不僅如此更有另外的收獲。”

王妃凝神嗅著茶香,平緩一笑,“哦,那你說說更有哪些收獲。”

“兒臣找回了那一縷尚未歸位的魂魄,記起了前事。”堯廣的面色仍如往昔一般沈靜,俊美的輪廓總是使人忍不住一探之下,覆又再探。

坐在一旁的秋練雖是極力自持,可是端著茶盞的手還是忍不住顫了一下,她含著一抹淡薄的笑意,連神情都變得僵硬起來,心裏像擂著戰鼓似的,突突的跳個不停。

她轉首看向身旁的王妃,王妃激動的放下茶盞,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扶著他寬厚的肩膀,眼瞳中盈盈有淚光閃爍,“你說的都是真的?”

她仰著臉伸出蔥白似的手撫摸著堯廣的臉頰,眼淚順著眼角簌簌落下。

見王妃此狀,堯廣也甚為動容,他微微笑道:“是,所有的一切兒臣都記起來了,所以今天來我是有事情來求母妃的。”

秋練用手挽住胸口,牙齒死死地咬住下唇幾要沁出血來。

王妃抽泣了下鼻子,笑道:“傻孩子,什麽求不求的,你我本是母子,有話你說就是了。”

堯廣遲疑了一下,“求母妃先答應我的請求。”

王妃輕斥道:“你這孩子什麽事我還不知道呢,怎麽先答應啊?”

她慈愛的看著堯廣,見堯廣只不作聲,她無奈道:“好好好,凡事我都答應你,你且說來聽聽吧。”

堯廣定定看著秋練,沈聲道:“與上仙的婚事,我是不能答應了,還望上仙恕罪則個。”

“吧嗒,”一聲刺耳的翠響,秋練手中的茶盞脫落,她怔怔的看著堯廣,似不能相信自己所聽到的那般,“你說什麽?”

“上仙的心意本尊知道,我想上仙也是知道的,本尊無意於你。”堯廣說著轉首看向了別處。

秋練一雙美目泫淚,直直的看著堯廣,欲探尋與堯廣目光對接,“你此時才說這些,當日天帝賜婚時你如何不說?天界各路仙神,俱知你我二人大婚將至,喜帖都發出去了,你現在卻來說這些,你如此待我,我還有何見面活在這世上?”

說著就起身沖向殿前的抱柱撞去。

王妃見此情狀,忙朝秋練的後心隔空一點,受了法術的鉗制她才算停下,秋練力氣逐漸消失,她哀哀地委頓下來,捂著臉嗚嗚的哭了起來,那樣幽咽而絕望地哭泣,像是深夜迷了路的孩子。

王妃走過去將她攬入懷中,輕聲道:“孩子別哭,有母妃在就不會讓你受此欺悔,就念著你當日拿出天池金玉露救堯廣的情分,母妃就認準了你這個兒媳。”

此話她雖是安撫秋練,卻也是說給堯廣聽。

天池金玉露的貴重凡事修仙之士又有誰不曉得它?王妃此言一出,只望堯廣明白,咱們欠了人家那麽大的人情,這個天神妃的位子給她就當是還人情了。

語畢她見堯廣眸光黯然看不出半分熠熠的神情,心下亦是不忍,以她對堯廣的了解,如今這般態度堅決,想來他當初心中所念之人並非如秋練所言,但秋練的落落大方,體貼溫婉的模樣已經是深得她心。

而況人家又是癡心一片,又得了天帝賜婚於情於理都要給人家一個交代。言念及此她沈吟道:“堯廣我希望你能明白,繾雲宮不止可以有一位王妃,但正妃的位置只能是秋練來坐,我只要你們相敬如賓,再別無他耳。”

言語中含著凜冽的警醒,此話一出,以堯廣的睿智又豈會聽不出來母妃的言外之意,你若是不喜歡,偌大的繾雲宮你分她一處住所從此好生養著便是,大可娶你心怡的姑娘回來,何必非要計較名分之爭而去傷了兩族情面呢?

堯廣束手而立,眼底露出幾分頹喪和陰郁,似茫然無措,似若有所思,面前總是不由得浮現出紫鳶嬌俏可愛的面龐,愈是如此他愈自責。

他要給紫鳶的是唯一的完完整整的沒有任何瑕疵的愛,以她的美好她值得擁有這些,可是若如母妃所言,就算不是他的本意,他們的愛情也因此翳上了一層薄霧般的隔閡。

若是他真的堅辭,秋練的顏面誰來成全呢?若是因此使兩族生出間隙,那賠上的就是兩族千千萬萬個將士的性命,他真的能這樣自私麽?如此心內走了一遭,他踉蹌著退了一步,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全憑母妃做主罷。”語氣冰涼如霜,說完便神色頹靡的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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