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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離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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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

有了這瓶天池金玉露,丹穴王妃緊收的心立時松了一半,她走至床畔,伸手一拂堯廣登即直直的坐了起來,她盤膝坐於堯廣身後。

雙手摧動真氣便有滋滋的乳白氣息從王妃掌心送至堯廣天宗穴,繼而轉入神堂穴,此二穴位乃是修仙之人打通真氣,棄絕濁氣得以超脫的命穴。

但此做法卻不可輕易使用,每個修仙之人的真氣都是不同的,若不是有了天池金玉露加持,如此冒然而行,兩股強烈的真氣在體內回蕩,必然對堯廣精魂造成重創。如此一來天妃便放心剔除堯廣體內濁氣,與他灌入自己的真氣了。

約摸有半柱香的時間過去了,堯廣蒼白的面上蘊上了一絲緋紅,王妃緩緩收住真氣,瞬間極重的眩暈感襲來,她立時扶住額角,她氣若游絲地喚道:“來人。”

一模樣周正的仙娥從鏤空雕花屏風後踱出,“娘娘。”

王妃從腰間取出天池金玉露遞與仙娥,“再過半個時辰把這個餵與天神。”

仙娥上前接過天池金玉露,擡眸間望見王妃煞白的臉驚道:“娘娘,您…您…”

王妃緊抿的嘴唇成了一條細線,她擺擺手,語氣飄忽地說:“無妨,閉關休養幾日就好,切記半個時辰後將天池金玉露給天神餵下。”

仙娥仍然擔心的覷了一眼王妃,欲伸手上前扶住,王妃已擺擺手轉身離去。末了才怯怯的對著王妃緩慢前行的背影說:“是,娘娘奴婢記下了。”

翌日清晨,甫天亮時分,幾只五彩神鳥撲淩著翅膀在繾雲宮大殿的屋檐下飛來飛去,偶爾翅膀觸到檐角的風鈴,便發出清脆悅耳的叮鈴聲響。

一束耀眼的金光透過雕花窗櫳照進寢殿內,堯廣像是受不住這樣的強光般緊閉著眼睛,嚶嚀了幾聲,眼眸緩緩睜開,他下意識地用手肘支著床畔,側身起來,不知為何渾身有些酸軟,他虛弱道:“勾霍,給我倒杯水來。”

屏風外的侍從聽到聲音,立時應聲,連聲音裏都蘊了藏不住的喜悅,得知天神醒來整個繾雲宮頓時像一鍋煮沸的開水沸騰了起來。

他欠著身子坐了起來,他將掌心捶著太陽穴對走來的侍從問道:“我睡了多久,沒的頭痛成這樣?”

勾霍略為訝異的看著堯廣,也忘了回答堯廣的問題,不禁的奇道:“主上當真還記得屬下?”

堯廣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擡眼正好撞上勾霍滿是疑惑的眼瞳,本就寡言的堯廣正色道:“外面如何這樣吵鬧?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本尊如何只覺得腦中混沌一片空白?”

勾霍試探性地問:“那主上可還記得與魔族大戰?”

堯廣側首思索一晌,“那是何時發生的事情?”

勾霍立時有醍醐灌頂般的清醒,他想起之前藥王說過的話,看來這次大戰亦在主上損失的記憶裏,既然已忘還提它作甚,故勾霍打著哈哈就忙岔開了話題,“主上您的水涼了趕緊喝了罷。”

堯廣若有所思的接過茶盞一飲而盡,眼神微滯像是陷入了某種沈思,勾霍接過茶盞斂去嘴角的笑紋,“主上之前受了很重的傷,一直昏迷至此,現下可算是醒來了,屬下這就是稟告丹穴王。”

堯廣微微點點頭,他想不明白如何記憶一覺醒來就變的腦中空白一片像是頭腦被封固了般,就算拼力的想,也無任何蛛絲馬跡,好似墜入了無底深淵直直的往下跌落,四周並無任何可以攀附依靠之物,這樣的感覺讓他心生寒意。

良久,堯廣走下床,看著周圍的一切再自然不過,可就是依稀有種生疏感。

“堯廣,你醒了?”丹穴王激動的聲音顯得有些顫抖。

堯廣轉身,他看著丹穴王慈愛的眼神裏還夾雜著喜悅,一股莫名的異樣湧上心頭,自己到底因何受的傷,作什麽每個人都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還有適才勾霍說的那些話,為什麽記得他反倒奇怪不已?

丹穴王看著微微出神的堯廣,上前雙手扶著他的肩膀關切的問:“你可是更覺的哪裏不好?快別站著了大病初愈還是去床上歇著些。”

堯廣搖搖頭,“孩兒並無甚不適,讓父王擔心了。”

丹穴王看他如此說,也就松了一口氣,“你母妃這兩日在閉關,等她出關見到你醒來不知會高興成什麽樣。”

他慈愛的眼神在堯廣周身不住的打量,良久他像想起什麽似的回首對勾霍說:“天神初醒久未挪動,怕血氣上湧不宜久站,還是扶他回床上躺著罷。”他指著另一個侍從說道:“你,去請藥王,讓他來看看天神的身體如今可還需要再做調息。”

堯廣本欲多言,可是自己思緒如一團亂麻,亦或者說腦中空空如也,讓他抓不到一絲著重點,也只好默然依言重回床畔。

李鋒見素玉此狀,忙去外面雇了輛馬車送二人回府,這數九寒天的,靈兒坐在馬車裏硬是出了一身的汗,她只覺得此時背心沁涼,烏黑的眸子裏寫滿了驚慌,她用力的扣住素玉的雙手像是要傳遞給她力量,可自己卻不住的顫抖。

素玉此時精神倒也不錯,她對著靈兒展顏一笑,“瞧把你嚇的,左不過是才剛胸口郁悶難耐,我覺的這會子好多了,你就別瞎擔心了。”

她一聽素玉似乎渾不在意似的安慰自己,驀地鼻頭一酸就掉下淚來,抖著嗓子說:“小姐,你不會有事的對吧?”

素玉點點頭,努力擠出一絲笑意,“你看我現在不也好好的麽?”

靈兒將信將疑的看著素玉,“真的麽?你可再覺的哪裏不舒服麽?”

素玉十分篤定的看著靈兒說:“真的沒事,你若真的不放心,待會咱們稍稍回府,你再去把李大夫給我請來把把脈就是了,許是入了冬寒氣太重了,才會不住的咳嗽,她如斯安慰著靈兒。”

目下也無甚好辦法,靈兒也只好依小姐所說,回到府中一定要請李大夫來把脈,這是靈兒心中唯一不住轉動的想頭。

“小姐,雖然素昔身子單薄,卻無病根落身,想來以李大夫的醫術也是不消幾副藥。”靈兒這樣給自己寬心打氣,可是一回想起適才素玉吐的那灘殷紅鮮血,心裏不止不住的打起寒噤。

不多時就到了相府後門,李鋒勒緊馬的韁繩跳下車來,“韓小姐,相府到了。”

素玉此時正微微出神,聽見李鋒喚她,恍惚中回過頭睫毛微微發顫,她對著靈兒說:“這麽快就到了,咱們下車吧。”

一路走來靈兒的一顆心幾要提到了嗓子眼,心裏不住的念著佛號,天上地下來往過路的神仙,都被她在心裏默默的求了個遍,她真希望那一切都只是個夢,清醒過來素玉還是好好的,從來不曾抱恙。

小時候自己就像隨波逐流的浮萍,無所依靠,自從來到了相府便與素玉做伴,闔府上下也不曾有人將她做下人看待,她早已把這裏當成了自己的家,把素玉當成自己的親姐妹和她一起經歷著相府的榮辱興衰,素玉身子倘或有個萬一,自己在這世上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思及此靈兒握著素玉的手不禁又加重了力道,像是感受著彼此的溫度。因了下雪的是由府裏亦是寂靜一片,二人相攜稍稍的回到了素玉房內,“小姐,你先坐著我去給你倒杯熱水來。”

她引著素玉至櫻桃木雕花圍炕前坐下。

不知是一路顛簸還是受了寒風,回到屋裏只覺得四肢百骸裏像是有無數螞蟻在腐蝕著自己般,她無力的倚在炕上,靈兒把熱氣氤氳的水杯遞給素玉,她庸然的坐起端過水杯又是一陣揪心鈍咳,隨之便聽見水杯裏“叮、叮”的聲音。

凝眸細看卻像是一朵朵血蓮在杯中綻開,又漾起一圈圈的漣漪,靈兒慌忙抽出帕子揩去素玉嘴角兀自蔓延的鮮血,只覺得後頸裏一涼,分明有冷汗逼迫而出。

“我…我…去請大夫…”靈兒撂下這句話就惶急的跑了出去。

素玉只是覺的身體乏力酸軟,更無它狀,想來是喝了冷風侵到肺裏了,她一路扶著墻壁挪到床畔,只覺倦意沈沈,不知不覺便也睡下了。

等她醒來正看見母親掩面抽泣,心裏也是一陣難過,“娘。”

她刻意調勻了語調,不讓母親察覺異樣。

韓夫人忙用絹子胡亂的擦了兩把淚,柔聲道:“玉兒,你醒了?娘餵你吃點東西罷,大夫說不好空腹喝藥。”

素玉本是無甚口味,只是看著母親似乎瞬間蒼老了許多,實是不忍拂了她的心意,忙說:“您不說我還不覺,現在倒真是餓的厲害呢。”

韓夫人聽的這話心裏倒真是寬慰一些,她一壁扶起素玉,一壁在她背後墊了兩個枕頭,伸手取過銀吊子裏溫著的鮮鮑魚粥,輕輕的吹散熱氣又嘗了一口才放心餵給素玉,韓夫人顰著秀眉道:“明明向午時候還好好的,這怎麽一會兒功夫不見就病了呢?”

素玉自知自己心結侵體不是一兩日了,只不過它挑了這個時候表出來罷了。

她釋然一笑,“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只不過這病一到我身上您心裏就受不住了。”

韓夫人見女兒牙尖嘴利還有心思打趣自己,想來是如大夫所言並無大礙,心裏到底松了一些,輕嗔道:“盡說傻話,天下有那個母親不心疼自己的兒女啊。你若真懂娘的心就趕緊好起來,讓我和你爹也好安度晚年。”

說著又垂首將吹好的粥餵給素玉。

睡了一覺又與母親聊了會天,素玉這會子倒覺的回覆了精氣神,於是俏皮的朝母親努了努鼻尖,“知道了,知道了。”

就這樣說笑著一碗粥已經被素玉喝下,韓夫人看著女兒面色紅潤精神又足才放心的轉身離開。

一連幾日的大雪這會兒倒有止歇之勢,素玉安靜的躺在床上假寐,臉色卻不似之前那般令人揪心,嘴唇也恢覆了往昔的嬌艷,靈兒推開門將手裏的托盤放置床頭,輕聲喚道:“小姐,起來喝些藥罷。”

素玉庸懶的睜開眼,耍賴似的嘟著嘴,“我都已經好了,為什麽還要喝藥啊?”

靈兒攤了攤手,“小姐這樣的時節犯下寒癥,可不是要讓人擔心死,所以這藥我也沒辦法,是老爺吩咐下來的。”

素玉眼看是耍賴不過,也只好緩緩起,。她也懶得接過藥碗,就著靈兒的手深蹙著柳眉將藥一口飲盡。

靈兒趕緊拿了蜜餞讓她含進口中,“給我支個枕頭讓我靠會兒罷,這幾日一直躺著,躺的渾身酸痛。”

她極力掩飾自己的虛脫乏力。

靈兒心想也是,門是不能再出去了,總不好真的一直讓小姐靜躺著啊,遂含笑答應,素玉倚著靈兒的臂碗緩緩靠過去,這幾日素玉的病一直時好時壞。

韓啟山無奈之下只好從宮中請了太醫院一等一的國手邱太醫來為女兒診脈,大抵他也知道素玉的病體衰弱久早已深入肌理,到底開一些補氣血,消癰散結的藥物,以求大家心裏安生罷。

面上的紅潤卻也真的使韓啟山夫婦寬心了不少,素玉亦不忍看父母為自己的病情逐漸憔悴的面容,是以每次人前她都會勉力撐著精神,自己難受就好了,何必再牽他人掛心。

父母年事已高能多讓他們安心一天就是一天,設若真的有一天自己棄世而去,父母又將如何自處呢?一想到這些素玉就不忍落淚,她趁著靈兒整理衣物時偷偷扯過衣角揩去眼角的淚。

正在她暗自傷神時,一丫鬟現在門外輕聲道:“小姐,吳公子來看您了。”

自素玉病後。韓夫人就下令除了近身侍俾靈兒可以隨意出入素玉房內,其他人等一律不得進內,天氣森寒怕是帶了寒氣撲了素玉的身子。

素玉這幾日正忖度著想見吳起一面,自己…自己若真是…她還欠著景妍托付,怎樣也得把話給她帶到。她閉著眼睛對靈兒說:“去請吳起哥哥進來罷,你順便去廚房給吳公子煮些香片茶來驅驅寒氣。”

未幾吳起走進來,他在金線芭蕉刺繡屏風後待了片刻等身上的寒氣都被火塘融盡,他才敢進前。素玉看見他便展顏輕笑了起來。

吳起不解,疑道:“玉兒笑什麽?”

素玉失笑道:“吳起當真把我當玻璃人了麽?都進來半天了才敢過來我跟前。”

吳起柔聲道:“你本來就身子孱弱,如今又犯了寒癥,可不是要仔細些才好。我還等著你快些好起來,來年開春陪我去郊外狩獵呢。”

來年?自己還能守到來年麽?素玉不禁心底一酸,她努力的眨了眨水氣朦朧的眼睛掩飾性的輕咳兩下,“吳起哥哥這幾日一直在宮裏當值麽?”

吳起不意素玉開口問這話是不是在嗔自己到現在才來瞧她,因解釋道:“自皇上重傷初愈,宮裏已經加重守衛,遂這幾日都不得閑,我從邱太醫那裏聽說你如今大安了不少,心了也就放心些了。”

素玉強自扯了扯嘴角,“可不是,你看我現在確實好多了,吳起哥哥在宮裏可曾見到景妍公主了?”

吳起瞅著素玉面色上似乎已無大礙,可是總隱約覺的她的精神卻遠不如從前,又聽聞這話隱隱緊繃的心弦又添了一絲不悅,“玉兒你現在身子最要緊,景妍委實不該再拿這些事情煩累你。”

素玉接口道:“哥哥既然知道她拿這些事情煩累我了,你就應該給人家一個準頭,人家不胡亂猜想了,自然就不來托我傳信了不是?”

說完她懨懨的偏過頭,像是累到了極點。

吳起看在心裏,如鈍物重擊一般,他不忍素玉再費神,便像哄小孩般說:“好,我都依你,但是你要答應我好生養著,別在為這些事費神了。”

素玉微不可察的點點頭,“你跟若她說清楚了,人家高興還來不及,自然不會再請我為她費神傳話了。”

素玉乏力的閉上眼睛,吳起不忍視之轉過身,眉眼都擰到了一處,他抽痛似的吸了口氣。

概是坐的久了,素玉有些體力不支,她又是陣虛弱的咳嗽,她忙取過帕子掩住嘴唇,吳起忙替她輕撫背心,素玉顫抖的手抹了一下嘴唇,趕緊把帕子團了起來放到枕頭下。

她擡頭看見吳起清淡的眉宇間寫滿了焦愁,她故作輕松地搖了搖頭,“吳起哥哥不用擔心,我已經不似之前那樣了,邱太醫的醫術你還信不過麽?”

吳起苦澀地點點頭,“是,我都信,玉兒時候不早了,你早些安置,以後每天我都來陪你聊會兒天解悶。”

看她這個樣子,吳起雖不願意去想,但又不得不做些準備,若是她這樣了還不能日日守在她身邊,那大約他的餘生都不會快活了。

素玉只覺得身體飄散恍惚,眼底劃過朦朧的迷離,她只見吳起嘴巴一張一合的,可卻是嗡嗡的的聽不清楚他到底說了些什麽,她只是本能的點了點頭,由著吳起把她放下,吳起替她掖好被角,看著她睡意沈沈的模樣,終於忍不住留下了酸楚的男兒淚。

聽見門關合的聲音,素玉又從恍惚中醒來,看著吳起倒映在地上頎長的身影,素玉忽然眼底有些潮濕,若自己真的自私的離開了他們,內心倒也平靜無波再也不受相思煎熬了,可是父母和靈兒怎麽辦?

還有吳起,她一想起適才吳起看自己的眼神,裏面傷痛分明蘊滿了眼底,每一個人都一一劃過她的心頭,讓她心生內疚。可是一想到李宗堔,那種痛不可抑的感覺立時侵蝕著自己的四肢百骸。

秋練聞得堯廣醒來的消息內心自然是有說不出來的喜悅,因為他已經徹底忘記紫鳶是誰了,她款步生姿的朝繾雲宮走去,一路上上清湖底偶有魚兒躍出水面,濺起數點水花。荷葉田田,清翳叢生,幾株睡蓮的花苞盈然立於風中,粉盈盈的。

秋練看著清淩淩的碧水裏鮮翠欲滴的新荷底下悠游往來的緋色金魚,清波如碧,紅魚悠游,不覺嘴角便銜了溫軟的笑。不論仙凡若事想順遂皆躲不過“用心”二字,她如今算是體味到了。

堯廣的醒來也為繾雲宮帶來祥瑞普照,一派生氣。

丹穴王妃一出關就忙著來繾雲宮了,堯廣仍是素昔那般性子疏冷,靜默的聽著母親有時梨花帶雨有時慈愛綿綿的述說。他只是何時宜的微微頷首或薄薄一笑。

母子二人正說話間,從殿外進來一個小仙娥垂首立於一旁,王妃知她有事稟報,“有什麽事說吧。”

仙娥依依道:“稟娘娘秋練上仙求見。”

王妃一聽,下意識地含了笑看了一眼堯廣,才道:“怎樣好讓上仙在殿外候著,快請盡來。”

少時,仙娥已引了秋練走進殿來,王妃忙起身上前執過秋練的手往裏走,一個上仙竟讓母妃如此禮遇,雖是不解但格於禮數堯廣起身朝秋練微不可察的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秋練雖是蘊著得體的笑與王妃客套著,眼角卻總似是無意的從堯廣身旁掠過,像王妃這種明察秋毫的聰明人,豈能看不出端倪。寬闊的大殿上金絲楠木戧金交椅左右各一個,堯廣回到首座上靜靜地坐著。

待三人坐定,秋練才說:“義母得知天神如今醒來,修為多少會有損減,怕是修習上乘術法時易入心魔,故囑我前來將這本《心法》送來,以做加持。”

說著便從廣袖中取出一筒竹簡冊子遞與王妃。

王妃滿面皆是春色笑影的接過《心法》道:“乖孩子回去定要替我好生謝謝金母對堯廣的慈愛。”

秋練溫柔得體的頷首道了聲是,轉而有向堯廣,“本應早些來探望天神的,只是秋練念著天神初次醒來不應多受煩擾還是多休養的好,如今看著天神的元神內斂磅礴,想來已是大安了。”

堯廣本不欲答話,可看到她一雙妙目流波婉轉的看著自己,心下倒是不忍冷淡對待,“勞上仙掛記,本尊已無礙。”

本是一對可可卿卿的人兒,如今就算秋練主動招呼,卻也因堯廣記憶受損待她亦如陌生人般。

王妃心內如鋼刀劃過般泛起一陣銳痛,轉瞬她又想若二人真是情深,就算經歷千轉百回還是會在一起的,這樣也算是對二人的考驗罷,如此想來她心裏才慰籍不少。

經過這些事之後,王妃自然是認定了秋練這個端莊秀美的兒媳婦,看著二人都略顯短促的神情,王妃也覺的自己夾在二人中間多有不便,也就尋了個由頭離開了。

空蕩的大殿裏僅剩二人,沈默太久,幾乎能聽清彼此呼吸的悠長之聲,堯廣以為秋練會隨母親一起離開,可這種完全陌生的感覺讓他不知如何開口打破這裏的沈靜。

秋練面上躺著溫婉可人的笑,心裏卻在嘀咕怎樣試探他是不是徹底忘記了不該記著的人,心無二用一時她只記得怎樣引出這個話題卻也沒有心思搭話,堯廣性子本就疏冷,見她如此便更沒了話說。

他低下眼簾,無意間便瞧見了往日自己理事的案桌上,仍用琉璃盤乘著的紫箶果。

只因他精魂俱散時,仙法也隨之消逝,缺了仙澤的護養,這盤紫箶果已不日往昔瑩潤飽滿了,幹癟的果皮上布滿了褶皺,“這個是給你的。”

徒然間堯廣心底深處冒出這樣一個聲音,便若滄海一粟般落入凡塵終不得見,這樣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使他俊眸驟的一縮,他想努力再想起些什麽,可是腦子突然像是被攪亂的池水,混沌且暈眩。

秋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也落在了這琉璃盤上,她打量著堯廣的神色,試探著說:“你可還記得這果子?”

堯廣聞言微微一怔,他像是抓住了一絲希望的尾巴,但面色仍是沈靜如一潭深水,無一絲波紋,“上仙可是知道這果子如何而來?”

秋練緊繃的心弦才慢慢放松,原來他不曾記起什麽,於是她口氣中含了三分委屈的向堯廣說:“那一年,在你大戰前夕,我們去蔓渠山摘來這些果子,你說過要用仙澤一直護養著它們,看著它們就會想起我。”

說到這裏她假作拭淚的偷覷了堯廣一眼,他看堯廣的神色沈靜而專註似乎對她說的話並未作任何懷疑。

她才放心續道:“誰知如今終於把你盼醒來了,卻偏偏把我忘了。”

堯廣擡眸看她,澄若秋水的眸子裏盈然有淚,不由得心下謙然,往昔的種種他都不記得了,卻苦了人家還癡癡的等著自己。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秋練的目光謹慎的逡巡著堯廣俊美的臉龐,只要他不記得所有關於和紫鳶的事情,我又何必總用他們的過去提點他呢。

如今的丹穴王妃以經認定我就是堯廣的過去,有她在我還害怕我和堯廣會沒有以後麽?思忖一回後她緩緩開口,語氣裏滿是關切,“現下你剛醒來,不宜過度思勞,我還有些事要求見王妃,改日再來看你。”

堯廣若有所思的點了一下頭,臨出殿門前秋練回首朝他盈然一笑。

她的確美,裊娜如煙的身姿,宛轉蛾眉如臨水而立的水仙,高貴冷艷而不失優雅,可是自己內心缺失的那塊真的是來自於她嗎?由母親於她相處的情狀來看,似乎她們相熟已久如斯看來她所說這些並不假,可是為什麽自己卻本能抵觸這樣的感覺呢?

堯廣擡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心中那塊缺失的部分如冰洞一般使自己溺陷其中不得自拔,而秋練就像是一塊完全不符合缺口的榫頭,硬硬生生的塞了進去,反倒是給愀然的胸口又多添了一絲煩悶。

這日殿外和煦的暖風順著虛掩的雕花窗櫳落近殿來,微微拂面吹的人渾身筋骨都舒展開來,堯廣將手支著額頭恍惚中有些倦意沈沈。

驀地裏“咣當”一聲驚醒了似睡非睡的堯廣,循著聲音看去一個周身瑩潤通透大小如掌心般的寶藍色瓶子,咕咕嚕嚕的滾到他的腳下。

正在打掃書架的仙娥彩兒手裏拿了一個象牙鏤空花卉匣子,帶著一絲驚悸的表情看著堯廣,一見他被驚醒過來,彩兒立時撲通跪下,“奴婢該死,擾了天神的清眠。”

視線被這瓶子吸引住的堯廣,對於彩兒的悚惶並未多理會,這個瓶子看上去與那些成色十足的玉器相較並非上乘,只是這瓶底能依稀見著幾個字,這樣的東西應該不是出自自己的宮中,這會是誰的呢?還被自己珍而重之的藏在這樣精致的盒中。

醒來的這些天堯廣一直似活在飄渺空洞的懸空中,渾身有用不完的勁就是使不出來,以往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樣子的,他憑著破碎殘存的記憶努力的拼湊,可是這些只不過像閃電驚破長空卻不能照亮黑夜,他一壁想著一壁無意識的撿起這個瓶子。

他拿起端詳瓶底,上面鐫刻著大羅天這三個字清晰可見,“大羅天?”堯廣軒眉微擰的呢喃道。

自打他記事起,就知道大羅天住著的那位上古神祗無極聖母,早已遁世隱居,可是自己的宮殿裏又怎麽會有她老人家的東西呢?

他不由得好奇起來,打開瓶蓋一股淡淡的藥草氣息撲入鼻際,是了,無極聖母素來擅於煉制丹藥,這應該是來自她那裏沒錯,若非交情篤深無極聖母怎送自己丹藥呢?就中到底有何淵源呢?

堯廣思及此,不由得攥著藥瓶的手又收緊了幾分,這倒是一個契口,若是從這裏入手,或許對於找回自己失去的那部分記憶大有裨益呢。

他沈靜的眸子從彩兒的身上掠過,口氣淡薄,“起來吧,你可知道本尊手裏的這個瓶子是從何處而來?”

他將視線移到瓶子上手還不住的摩挲。

彩兒見堯廣並無怪罪之意,心裏也就放松了不少,“天神如何忘了,這是當年您受天刑時,大羅天的紫鳶公主特意送來與您的。”

心直口快便如她這般,不過說完彩兒就後悔了,她狠狠的咬著下嘴唇,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損不不少記憶怕是整個天庭都知道了,自己還這樣說分明就是踩人痛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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