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朝她面前掃了一眼，瞧她珠翠滿頭的模樣，皓腕上還籠了一個老坑翡翠手鐲，揚了揚眉又輕蔑的說：“許是能得到一些個打賞吧，可是如此這般，你又跟出身勾欄瓦舍的女子又有何異呢？都不過是用身體換些物質享受罷了，嘖嘖好好的一個美人兒…”

還沒待靈兒說完，五個通紅的指印已經浮在她的了臉上，靈兒登時盛怒，猩紅了雙眸擡手欲打還回去，可是一想到小姐現在的處境，實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萬一動起手來，李宗堔護短來尋小姐麻煩，小姐勢必回護自己，與之對峙，又讓小姐看見他那醜惡的嘴臉，凈徒惹小姐心塞。

心中思索一番過後，靈兒咬了咬銀牙，收回手，狠狠地說：“賤蹄子我告訴你，以後你最好加緊尾巴做人，嘴巴再敢放粗，小心老天爺都看不過去。”

隨即甩甩袖子憤憤離去。

素玉躺在床上正迷迷糊糊好似夢中，靈兒端著一碗柴胡汁，走進房來，衣衫窸窣的聲音雖是不大，倒也驚醒了素玉。她情知是靈兒進來，臉側向裏面，連眉眼都無力擡起，“只是去熬碗柴胡汁，怎的去了許久？”

靈兒走到床邊，把碗擱置在矮幾上，移開話題輕聲道：“小姐，來我扶你起來，這柴胡汁溫度適宜趕緊喝了罷。”

她有意的別過臉，不想讓素玉瞧見。

素玉就著她的臂力起身，半倚在床頭，接過碗便看也不看就閉著眼睛一飲而盡。靈兒仍微側著頭接過藥碗，說：“那小姐你就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素玉瞧著她那別扭勁兒，心裏登即頓生疑竇，以往自己生病，靈兒總是殷勤伺候，每次喝完藥，她都要坐在床畔陪自己聊天解悶，今天且不說她對自己不如往日般親密和順，連目光都有意避開與自己接觸。

素玉軟軟地說：“那你扶我躺下吧。”

靈兒不疑有他，依言扶著素玉躺下，素玉直視著她。天色早已放亮，幾束柔和的亮光透過窗子上的雲影紗照進屋裏，素玉像是覺的眼睛一時無法適應強光般瞇著眼睛，在靈兒面上掃了幾下。

靈兒伸手去拉腳下的雲絲錦被，素玉扯住她的衣袖，“靈兒，你的臉怎麽了？”

靈兒沒想到終究還是被素玉看到了，便忙扯了個謊，“才剛不小心撞了一下。”

她忸怩的垂下頭表現的越發不自然了。

素玉虛弱的咳了幾聲，懨懨地輕啟唇，“我的靈兒是從來都不會騙我的。”

靈兒聽之，心頭一緊，如椎心般疼痛，便哭了出來，“靈兒不是有意要騙小姐的，小姐你現在還病著，等好些了再說吧。”

素玉凝視著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告訴我，是不是這宮裏的人知道韓家如今敗落不得勢了，才人人欺負你了？”

靈兒哭著搖頭，“不是的小姐，你就別瞎猜了。”

素玉有些氣火攻心，“你莫不是要急死我？你若看中你我姐妹情分，就不該對我有所隱瞞，再不濟，我也不至於讓你淪落到認人欺悔的田地。”

靈兒知道素玉的耿直脾氣，若只是一味的隱瞞，終究不妥，幹脆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她，素玉的臉色漸漸沈了下來，極力自持著說：“委屈你了，我的好靈兒，你去休息吧。”

靈兒用袖子抹去眼淚，頷首離去，素玉看著她離去的足跡，紅著眼眶說：“靈兒還好我有你，如今我也只有你了，我又怎會讓你如此忍氣…”

喝過藥之後，身上又出了些汗，素玉現下倒覺的有幾分力氣了，她起身對鏡換了一套蓮粉裙衫，又略施粉黛，蒼白的面色也上有了一抹緋紅，在翠色荷葉衣領的映襯下，唯覺用這句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來形容才夠味道。

如今韓家敗落了，她更要穿著體面得當，既然要去尋釁，首先氣勢一定不能輸。

她走出鳶頤宮，清淺的秋風襲來，只覺得背心裏陣陣發涼，許是還未落汗的緣故吧。一群大雁掠過長空，落下幾聲清鳴，回蕩在宮墻深院內眼下聽來更添婉轉淒涼。

未幾，她走到長信宮門口，對守門宮人說：“煩勞一下，你能進去幫我把杏兒找出來麽？我有事問她。”

這宮人嘴上應承著，卻忍不住拿眼偷覷她，只道她是為著李宗堔而跟杏兒爭風吃醋。心裏暗喜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宮人走到書房，稍稍地引頸朝殿內望一眼，瞧見杏兒正在伺候李宗堔磨墨，她悄聲道：“杏兒姐姐，杏兒姐姐。”

杏兒聽見有人喚她，朝門看了看，她遲疑著看了李宗堔一眼，而李宗堔卻只是自管自的書寫，並未有理睬之意。

她慢慢地放下墨錠，走至門外，那宮人伸手至杏兒耳畔悄聲低語，偷偷地跟她說知，她聽著眉心漸漸微鎖，躑躅片刻，便隨這宮人走到宮門口。

她見著素玉在門口佇立，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冷笑，姿態孤傲地說：“不知韓小姐來找所謂何事？”

素玉不願看見她那張嘴臉，避開與她對視，不緊不慢地說：“哼，若你不惹我，我又怎會來尋你？”

杏兒心知她是為著靈兒的事，來尋自己，卻放低聲線故作輕漫地說：“你韓家敗落失去了殿下對你的興趣，卻如何來尋我，自己沒奈何，來找我撒潑做甚，你當真不明白男人一但變了心，就算天羅地網也收不回來麽？我勸你還是留著你們韓家僅存的那點顏面吧，別在到處現世了。”

她這般激素玉，只想使她趕緊負氣而去，別給自己徒惹事端。話以至此若是以前，或許能擊中素玉的罩門，可經歷了家道敗落，遭人背叛這一系列變故，雖不說是百煉成鋼，卻也不是當初那個沖動稚嫩的她了。

素玉冷笑一聲，“你所說的東西本小姐原就瞧不上，你且好生守著吧，誰人曾說我韓家敗落了，別忘了我朝的貴妃娘娘姓什麽，你當真是無視當今聖上，你此話一出，可不是犯下滅九族的罪麽？就算尊貴如你家主子，見了貴妃娘娘也要施一施後輩之禮吧？不知是主子昏聵，還是婢子根劣，竟口出狂言敢撞下此等禍事。”

杏兒聞言登即心中怛突不已，面上還是故作寧定，“我不明白韓小姐在說什麽，難道就因為譽王殿下對杏兒青眼相待，就要惹的您要置我與死地麽？就算貴妃娘娘知曉了，她也是斷然不依的，您這不是害娘娘的清譽受損麽？”

素玉氣的胸臆脹滿，覺的卑劣如斯還有什麽話好講，她來此也不過是要討回那巴掌，素玉輕蔑的撇了她一眼，“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道理你應該是懂得，我不欲與胡柴，今天你打靈兒那巴掌我定是要討回去的。”

她料定杏兒縱然狂妄卻是不敢還手的，她擡起手幾乎是使盡了全身力氣朝杏兒打去。

“住手。”突然李宗堔暴喝出聲，素玉舉在半空中的手，已經緊緊的被李宗堔鉗住無法動彈。

杏兒已經被他順勢攬了過來，杏兒眼睛骨碌亂轉心中更是驚慌，不知他什麽時候走過來的，亦不知二人的談話又被他聽去了多少。

杏兒順勢依在李宗堔的肩膀上，眼神哀怨的看著他，她知最好是此時無聲勝有聲，若真為自己辯解，反倒是引的李宗堔反感，萬一再使他念及舊情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將前功盡棄。

素玉見著李宗堔居然為著一個婢子，對自己暴聲厲喝不由心中盛怒，一時氣憤不過又甩起另一只手，“啪”一聲脆響實實的打了過去，李宗堔已然不及避之，轉身擋過杏兒時，素玉冰涼如玉的纖纖細指已經落在了他的臉上。

他如此回護杏兒是素玉始料不及的，她有些吃驚又有些恨恨的瞪著李宗堔，而她這一掌不知是使脫了力，還是身體虛弱的緣故，她只覺得天旋地旋，眼前一黑，整個人已經軟倒了下去。

素玉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是睡了好久，可是被耳邊抽泣的聲音吵得又不得不醒來，她蹙著眉緩緩的睜開眼，看見靈兒在床邊眼睛哭的似核桃一般，她乏力地“嚶嚀”了一聲。

“小姐你終於醒了。”靈兒見她醒來一壁哭著，一壁激動的說著。

正在房中踱著步子的吳起聽見忙大步走到素玉床畔，靈兒看見吳起走來，乖覺的說：“我趕緊回稟貴妃娘娘去，她可是急壞了。”

吳起點了下頭，他看到素玉轉醒，臉頰上泛著不健康的潮紅，又是欣喜又是心疼。

他坐在床畔，伸手將雲絲錦被往上拉了拉，一臉的焦急此時已被嘴角舒展出的明亮微笑掩蓋，“玉兒，可更覺得哪裏不舒服麽？”

素玉定定神，此時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她仔細回想，可怎麽也想不起打完那一巴掌之後發生的事情了，吳起見她不答，心下焦急伸手撫素玉的額頭，素玉別過臉避開了，像是賭氣似的繃著臉嘟著嘴，“吳起哥哥你怎的來了？韓家的顏面都被我丟盡了，讓靈兒白為我受委屈…”後面的話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什麽了，也只是撅著櫻唇嘆了口氣。

吳起見她已無礙，心裏才松了一口氣，安慰道：“盡說傻話，有貴妃娘娘在，譽王殿下也只有俯身賠禮的份，何來顏面盡失之說呢？”

素玉一聽到“譽王”心底霍的湧上一層寒涼，她從鼻端冷哼一聲，“她打了我的靈兒，反正我要討回來。”

吳起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軟語哄道：“你若想出氣，吱一聲就是了，居然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你忒也高看那個婢子了。”

語甫歇，門口就傳來了景妍爽朗明快的聲音，“就是，那婢子妖妖調調的，不知譽王哥哥端的就看上了她，仗著譽王哥哥居然都敢對你動手，回頭我替你出這口惡氣。”

吳起見景妍走來，忙起身揖手施禮，景妍走過他身旁一雙澄若秋水的雙眸，盈盈的望著他，像似春日裏的陽光，暖暖的直照到人心裏去，吳起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便也斂下眉眼避之。

景妍握住素玉的手，輕輕地拍了下素玉的手以示安慰，素玉掙紮著要起來，卻被景妍按著肩膀阻止道：“在我心裏一直視你如姐妹，你幹麽要與我這般生分？”

素玉聽著心裏湧上一股暖流，此時心力交瘁的她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只是莞爾。

景妍看著素玉精神還算可以又問，“素玉你可再覺得那裏不舒服麽？”

素玉搖搖頭說：“本來也沒什麽，卻還煩累你們都撇下事情來看我。”

景妍抿嘴笑著眼波朝吳起橫了一眼，道：“我哪裏有什麽要緊的事啊，來看你，也好打發辰光不是？”

吳起見著素玉狀態已經恢覆一些，二人又在說體己話，自己在場也多有不便，“玉兒你先休息吧，改日我再來看你。”

說完他猶有不舍的看了素玉一眼，朝景妍微微頷首便離去。

景妍嘴角漾起的一抹淺笑漸漸僵在那裏，素玉從雲絲錦被裏伸出兩根手指，扯了扯景妍的衣角，將臉一揚，刻意說：“我現在身子不爽，還得煩累景妍公主幫我送一送吳將軍？”

景妍立時領會素玉的用意，朝她眨眨眼笑著趕緊跟了出去。

素玉起身隨手抓起枕頭墊在身後，頭輕輕後仰，籲一口氣，深感力不從心。自己這麽不中用，與其在這裏受人欺淩嘲笑還不如和父母一起關在天牢裏，這樣還能落個一家團圓。

不知皇上到底是聽信了哪個奸佞小人的渾話，竟是這樣的昏庸無道。

她現在覺的自己，就好像在熾熱天空下一尾脫離水面的魚，本能的求生欲使她在沙灘上不斷的扭動自己的身體，可如此這般卻也是在一點一點的耗盡力氣，在烈日的灼燒下，肌膚一寸一寸的緊繃，最後只剩下幹澀的嘴一張一合的在那喘息。

吳起現在是她唯一的希望，他答應過自己一定會找到陷害自己父親的證據，若不是景妍的到來，素玉真想脫口相詢，是顯得急切了些，哪怕是他告訴自己他暗訪的一些經過也好，也總算是能讓她內心感到慰藉，有個這樣的信念支撐，她才不覺得日子這樣難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