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逝春又過，夏末秋風起，時間如白駒過隙恍然間，已不著痕跡的過了十六年之久。

素玉站在秀樓的滴水檐下，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微閉眼眸深吸一口氣，表情甚是得意，“靈兒管家有沒有說我爹娘何時歸來？”

靈兒立時心瞭答道：“小姐，今日是梁王他老人家的五十大壽，老爺夫人怎麽說也得晚宴散罷才能回來呢。”

說畢兩人對視一眼莫逆而笑。

素玉黛眉一跳，輕輕的偏了一下頭，靈兒立時心領神會的跟在她的身後。

二人下了秀樓，穿過長廊更向西行是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假山上更有涓涓細流淙淙而下，繞過假山覆走一段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便到了相府的後門。

素玉三步並作兩步走，正要伸手拿門栓，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警惕的朝四周望了望，待確定四周無異，才見兩個身影迅捷的從門縫裏閃過。

溜出相府，素玉氣喘籲籲地在前面跑著，額前的劉海被風吹亂露出明凈飽滿的額頭，她更是忍不住叫道：“自由的空氣永遠萬歲…”

話還沒說完，趕緊伸出纖纖細指捂住了嘴，心道：“好容易跑出來了還是謹慎些，別又像像前次被父親抓個正著，禁足半月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今天是中元節，拱辰大街兩旁盡是小商小販的叫賣聲，到了晚上更熱鬧非凡了。人們亦會買些花燈，來放以此來為逝去的家人禱祝。

按照往年的舊歷，聖上都會下令金吾不禁夜，想到晚上燦若星辰的煙火和湧動人潮，這樣熱鬧的場景真是好久都沒有感受過了。

素玉正走著時嘆了一口氣，靈兒偷瞟了她一眼，隨即問道：“小姐是不是為無法觀賞今晚的花燈而遺憾呢？”

心思被一語道破，素玉睨了靈兒一眼撅著嘴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才至街頭的一角忽然聽見前面有人起哄地叫喊聲，素玉循聲而至，原是好多人在看舞獅。

人潮密而洶湧二人擠擠挨挨地在人群中找了個落腳處，那條龍嘴裏時不時還會噴出金色的火焰，所有人都讚嘆稱奇。觀賞結束靈兒上前舍了幾文錢，便朝街邊連綿不斷的攤鋪走去。

“賣插梳賣插梳了，姑娘瞧瞧吧，這插梳又便宜又好看。”

素玉一扭臉，望見一個中年模樣的婦人在向路人兜售插梳。出於好奇素玉也走了過去，這些插梳雖與自己平日裏戴的那些珠翠寶石，比起來也未免太稀松平常了，畢竟女孩子家家的，看到這些物件兒總是想多瞧上兩眼。

正猶豫選哪個呢，靈兒悄悄拉拉她的衣角，以目示意素玉看那婦人的臉色，她一擡臉見這婦人訝然地望著自己，登時令她想起現下自己整著男裝，一男子，在姑娘用物上如此流連忘返，想來招人側目也是應有之象。

反正也只是好奇，論這些飾物質地還是樣式，自是不能使素玉為之欣喜的，於是她刻意頓了頓嗓子澀然道：“嗯，顏色過於艷麗想來我娘應該不大喜歡，走吧。”

轉身正要離開，忽聽見有人大喊：“站住，你給我站住，大家快點幫忙抓小偷兒啊。”

眼見一獐眉鼠目面色焦黃之人從自己身旁掠過，依照自己常在街上閑逛的經驗斷定那人就是所謂的小偷，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素玉立時來了興致，見那人還沒跑遠，她擡腿便發足朝那人狂奔去，可是那人將在被追上之際，卻把錢袋朝另一個人擲去。

“此人居然還有同夥，”這是素玉當時的第一反應。

在大家合力追逐下，另一人眼見也無處可遁，他靈機一動，卻將錢帶朝素玉扔了過來，素玉本能的縱身一躍伸手接住了錢袋。她停下腳步，垂首瞅著錢袋在手裏倒來倒去，且面露得意之色，心想：“還算他是個識相的家夥，不然的話，我一定會狠狠地把他揍的連他親娘都認不出來。”

正得意時，她一個轉身，發現情況似乎與自己想的有些出入，一群人正手持棍棒臉露兇光將自己合圍，素玉腦袋立時閃過一個念頭，“他們把我當成這賊人的同夥了。”

素玉忙解釋說：“各位，各位有誤會，有誤會，在下也是幫忙抓賊的，並不是他們的同夥。”說著就笑嘻嘻地遞上錢袋。

失主從人群中鉆出來，上前怒視了她兩眼，從她手中搶走錢袋，忙打開仔細的點了點袋子裏的碎銀子，少時，那麻黃眼睛便笑著瞇了起來。

迎著陽光，看向他厚而幹的嘴唇，咧開露出一排煙黃的牙齒，倒顯得有幾分猥瑣。待收了笑意，便伸出粗糙如蘿蔔似的手指，指向素玉二人怒罵道：“大家快看啊，若不是我們親眼所見，誰會相信面前這個儀表堂堂的男子竟是溜街串巷的小偷呢，快把他抓起來，送到官府去。”

素玉看著眾人一個個面露兇光的模樣，不由得有些膽怯，她慌忙地揮著手說：“大家有所誤會我…我真的不是小偷啊。”

爭吵間只聽有人喝道：“這小子少給我們嘴硬，偷了就是偷了端的還不敢承認。”

周圍的人也跟著都在叫，“把他送官府去，看他還敢不敢嘴硬。”

隨即大夥兒附和：“對，送官府去…”

素玉又氣又急，去官府就去官府，身正不怕影子歪總有能把理說清的地方。

這樣一堆人，在本就喧鬧的大街上更是引人註目，素玉和靈兒都快成了過街老鼠，街道兩旁的小販也停下手中的瑣事，投來鄙夷之色，有的伸手指指點點，嘴裏還不住的說些什麽，說到動情處還狠狠的啐口唾沫。

古往至今從來都是看熱鬧的不怕事兒大呀。

推推搡搡間就到了順天府尹，素玉心裏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些，心想總會有說理的地方，素玉平生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看上去這順天府還挺講究，升堂的時候場面頗顯威武之意，先是衙役低聲喝威，然後便有一個官員踱著步子不緊不慢的落座，“堂下何人？”

那失主到極具眼色，一見府尹隨即撲通一聲倒地，“小的李貴在這拱辰街靠賣魚為生，不意今日此二人趁小的忙活生意之時，偷走了我的錢袋，當場被抓獲他們卻失口否認。”

順天府尹見素玉二人既不下跪亦不言語，便斜眼側睨打量著二人，繼續聽賣小販繪聲繪色地在那胡說八道，等他說完那順天府尹便不再問他轉而問素玉，“你可知罪？”

素玉亢聲道：“我不知罪，你只聽信一面之詞，尚未給我開口的機會，就打算這樣草草結案麽？呵呵是了，堂堂天子腳下的順天府尹原來就是這樣辦案，你即如此昏庸這府尹還不若換我來做罷，你不分是非便隨意給人定罪，什麽明鏡高懸青天大老爺，在我看來全是一派胡言。”

順天府府尹登時盛怒，驚堂木使勁一拍，“放肆，你敢指責本府？”

素玉怒極反笑，“你如此糊塗辦案難道指責不得嗎？”

此時身旁的師爺想起想起了什麽，在府尹耳旁低語幾句，府尹皺著眉疑惑地看了眼師爺，然後起身走到素玉身旁邊仔細打量起來。

此人身形雖瘦小，倒也看著英氣十足皮膚飽滿有光澤，斷不像常在街頭流竄作案的小賊，一身上等蜀錦剪裁的長袍，精致而不張揚的花紋梳密有致的陳鋪於領口。

腰間灰色絲絳上懸著的雙耳同心碧玉，寶氣流光就此一件玉佩怕不是能換上兩條拱辰街了吧，加上他的姿態談吐，在這皇城根下就算不像師爺所說是皇親國戚，也決計是出自鐘鳴鼎食之家。府尹一壁打量著她二人，一壁若有所思的捋著下頜的一撮胡須。

師爺又是何等醒頭知尾的人，見府尹此狀他忙道：“大人，這其中說不定真有誤會也未可知，咱們不能只聽一面之詞冤枉了好人啊，依下官看這位公子相貌堂堂，定然不會是混水摸魚的賊人。既然這李貴的錢袋已經找到，不若先放他們回去再做盤查，如有線索再召喚他們來問話就是了。”

順天府尹忙拾階而下，拖著應有的官腔說道：“此人雖言語沖撞本府，想來是被人冤枉才至心情有異，本府也並非沒有容人的雅量，今日之事就先告一段落，待有線所再召此等來問話便是，退堂吧。”

就這樣轟轟烈烈的一幕鬧劇便草草收場了，走出順天府衙時，夜幕已將四周合圍，街上的喧鬧比白天更有甚之，每到中元節的晚上到處都是燈到處都是人。

幾乎全天下所有的人都湧進了長安，素玉二人在洶湧的人潮中穿行，此刻卻無半分游玩的心志，只想在爹娘回府之前自己先行他們一步，她的心裏像揣了只鼓一樣一直咚咚的敲個不停，將至相府時嘈雜的聲音漸漸止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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