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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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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搖

自從溫泉那天不告而別後,程牧野就沒怎麽和厲天澤聯系過。開始的幾天他還收到了厲天澤發來的幾條消息,問他發生了什麽情況。

當時林浸的狀況不太好,他隨便應了幾句之後也沒心思和他說後續的情況。再加上後來厲天澤沒給他發過消息,程牧野也就沒多在意。

不曾想時隔幾個月再次見面,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昏暗的酒吧內,最靠近角落的卡座裏坐著一個醉得神志不清的人。

程牧野眼神掃過桌上扔得到處都是的空酒瓶,沒細數,估計能有個七八瓶。

他隨手拿起一個還剩一半的紅酒瓶,問店員要了個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

厲天澤感到身側的沙發陷下去了一塊,掀開沈重的眼皮,正好看到程牧野仰頭一飲而盡的場景。

“……你來得好慢。”也不等程牧野回他,他就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我爸死了,你知道嗎?”

“他……嗝,他是自殺,割腕,安眠藥吃了整整一瓶……”

“哈……哈哈,他那麽怕痛的一個人,嫌安眠藥不夠,還要在手上割十幾道……嗝,骨頭都能看見……”

這些話,厲天澤翻來覆去說了很多遍,程牧野就沈默地坐在他旁邊聽他講。

聽到後來,他才終於弄明白發生了什麽——

厲天澤的Alpha父親叫厲項明,他還有一個Omega爸爸,叫姜川。沒什麽特別的,厲項明和姜川的結合是家族聯姻,姜家掌權的人死後很快就沒落,但因為兩家從小就定了親,姜川和厲項明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兩小無猜。

然而厲項明年過半百後忽然開始私生活不檢點起來,甚至發生過將外面的人帶到家裏去的情況。或許之前他也不規矩,只不過年紀大了不想再偷偷摸摸了。於是厲項明和姜川大吵一架,在那之後姜川就不見了。到這裏為止,圈內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點。

大多數人都覺得,姜川是受不了厲項明躲了起來,一躲就是三年。然而據厲天澤所說,原來姜川壓根沒出海城,是被厲項明鎖在了厲家大宅的地下室裏,整整三年。

除了當事兩人,再沒有第三人知道這件事。

“如果……如果我這段時間沒有住在家裏,我怕是連爸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說完,厲天澤又喝幹一瓶酒,狠狠地將手上的空瓶子摔到了對面,“他竟然還叫我不要宣揚出去,我……他還是人嗎?!。”

“我爸被擡出來的時候,瘦得已經不成樣子了……好不容易搶救過來,在醫院裏住了一個多月……他剛醒來就拔掉了自己的管子……”

“我原來都遺傳了厲項明啊……哈哈……真惡心……”

厲天澤斷斷續續地說了很久,直到酒勁上來不省人事,才堪堪止住了話頭。

程牧野給他司機打了個電話,讓司機把他送到附近酒店。隨後找到酒吧老板結賬,一路沈默地回到了家。

他輕輕擰開門把手,意外地看到客廳裏亮著微弱的燈光,走近後發現是正在放著深夜檔節目的電視。

Omega盤腿坐在沙發上,胸前抱著一個深色抱枕,頭斜靠在沙發上,看上去像是睡著有一會兒了。

屏幕裏散發出的瑩白的光線打在Omega的臉上,湊近了看還能看到細小的絨毛,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柔和的感覺。

程牧野垂眸,腦子裏還回響著厲天澤帶著沙啞哭腔的聲音,甫一彎腰就對上了Omega清亮的眼珠。

程牧野頓了頓:“怎麽睡在這裏?”

林浸默默地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沒回話。

程牧野這幾天已經習慣了這種沒人回應的場景,本該一把抱起沙發上的人,卻不知怎麽回事,在觸碰到Omega明顯帶著抗拒的肢體時,他沒來由地心悸了一下。

厲天澤的聲音再次清晰了起來。那些有關姜川的事情重新浮現在了程牧野的腦海中。

程牧野收回手:“去臥室睡吧,這裏睡得不舒服。”

林浸沒想到他這次沒有直接上手把他抱到臥室,楞了楞,在他的註視下起身,慢吞吞地走向臥室。

然而程牧野卻遲遲都沒有跟上來,直到林浸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他都沒感覺到身邊有人躺下。

客廳裏傳來模糊的開門關門聲,林浸的意識清醒了一瞬,又陷入沈沈的睡夢中。

*

翌日,林浸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身側,那裏空無一人,甚至連枕頭上都看不到有人睡過的痕跡。

怎麽回事?他心裏泛起點疑惑,程牧野昨天晚上沒有回臥室睡覺?

翻身下床,他走到客廳,聞到了從廚房飄出來的早餐的香味。是程牧野最常做的培根煎蛋的味道。

林浸正要收回目光走進洗手間,就見周姨從廚房裏探出頭來,笑瞇瞇地看著他:“林先生,早飯馬上做好,您再稍等一會兒。”

林浸楞住了,半晌才回了個“哦”。

從洗手間裏出來,他沒忍住說了一句:“周姨,好久不見。”

周姨擺完盤,拿圍裙擦了擦手:“是啊,今天早上醒來我就看見程總給我發了條信息,讓我來做個早飯。來得比較匆忙,冰箱裏也沒什麽東西,只能做個簡單的培根煎蛋了。”

林浸對吃的沒什麽講究,在南洲的時候經常是隨便拿個面包就應付過去。他小口小口地吃完,等周姨將餐具都收拾好後,起身拿起昨天沒看完的書,坐到了陽臺和客廳連接處的懸椅上。

他不清楚程牧野想幹什麽,總歸不是什麽對他有益的事。而且——

林浸擡頭,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隱藏在墻角的一點微弱紅光。

程牧野猝不及防和屏幕中的Omega對上了視線。只不過Omega似乎並沒有發現墻角的異樣,很快又把目光錯開。

程牧野又沈沈地看了幾秒,這才退出界面關上手機。

一個多月了,Omega一直都維持著一種淡淡的、對周圍毫不關心的態度。程牧野寧可他大哭大鬧,也好過什麽都不做。

他收回思緒,將目光投向眼前的幾人。

厲項明想藏住消息,但這種事情可不是這麽好藏的,至少一直和厲家聯系緊密的程家隔天就知道了內情。姜家的人估計更早知道消息,甚至厲項明暗中已經給他們開好了條件,此時正畏首畏尾地陪笑著,時不時應和一聲。

當初厲項明和姜川結婚,程家好歹也算是個見證者,幾十年過去,如今卻物是人非。

程父意外去世,程牧野匆忙接手程氏,雖然在一陣兵荒馬亂後重新走上正軌,但個中辛酸,也只有當事人知道了。如今厲家又出這種變故,很難讓人不多想。

今天這個名義上的晚宴,真實目的誰都清楚,只不過礙於彼此的顏面,沒有直接說穿罷了。

厲天澤身上還帶著宿醉後的煩躁,全程都黑著一張臉。程牧野冷冷地旁觀,即便他現在是程氏的掌權人,但上一輩的事,他作為小輩不好插手。

虛與委蛇了大半個鐘頭,終於有人說了在場所有人都最關心的事情。

“這是羅曼尼吧?口感真不錯,可惜我不懂酒,”那人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紅酒還是需要懂得欣賞的人來喝才好,你說對吧,厲兄?”

程牧野看了他一眼,是沒落了幾年後又重新站穩腳跟的梁家,這位應該是曾經和姜川關系緊密的梁丘陰。

厲項明臉上的笑意僵硬了一瞬,隨即哈哈一笑:“梁兄哪裏的話,在座恐怕沒有比梁兄更懂酒的了。”

程牧野聽後在心裏嗤笑一聲,不愧是個能把自己老婆搞死的人,對方明顯在引他入套,他還直楞楞地上鉤了。

果然,下一秒梁丘陰繼續說道:“哎,要說懂酒還得是阿川啊……不過我聽說最近有阿川的消息了?”

厲項明臉上的笑差點沒繃住,他眼角抽了抽:“……果然瞞不住你們啊,川兒確實是找到了,但是,哎——”

梁丘陰捏緊了手中的酒杯:“阿川怎麽了?”

“川兒他這幾年過得不太好,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患上了抑郁癥,有嚴重的自殘傾向……我們是在浴缸裏找到他的,當時人是救回來了,但沒想到剛醒過來他就拔掉了身上所有管子……”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其中的意思。原本表面至少還算融洽的氛圍瞬間變得緊繃起來。這種緊張的氣氛在厲天澤摔杯離去後被打破。

知道內情的人暗中嗤笑厲項明的虛偽和無情,不明真相的人則三言兩語安慰他。

眼看事情被這輕飄飄的謊言蓋過,程牧野不想再多留,在厲天澤走後也借口離開。

上車後,他將車鑰匙插進鎖孔,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而是將雙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許久,他摸出一根不知是誰塞過來的煙,盯著看了半分鐘,最終還是扔進了垃圾簍裏。

片刻,他一腳油門踩下去,發動機轟鳴著消失在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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