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糾纏

◎任由你玩弄。◎

監護室外候著的人慢慢散開了, 過了探視的時間，廊道內又恢覆了安靜。

醫生的話像是一把尖刀，紮在胸口, 錐心刺骨的痛。候診椅冰涼, 整個廊道空蕩黑沈，透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冷寂。

三個人寸步不移, 守在監護室外。到了吃飯的時間點, 安雲嘆了一口氣, 她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李木溪的肩：“人是鐵, 飯是鋼，先把飯吃了來。”

林秀妍正在給徐母回消息, 從他們老家趕過來，大概還需要五六個小時，也就是今日的十一二點，兩個人能趕到這裏。

安雲叫了林秀妍一聲, 讓她一起，先把晚飯吃了再過來。林秀妍默了一秒, 起身。

“木溪。”安雲見李木溪神志恍惚，整個人失了魂, 紋絲不動的坐在那裏。又開口喚了她兩聲, 她才緩緩擡起頭。

“先吃飯。”安雲蹲下身，安慰她, “徐老板和我們的緣分長著呢, 她一定會醒過來的, 咱們得給她一點時間。”

“你們出去吃吧。”李木溪唇角泛白, 聲音虛浮無力, “我不餓。”

“再怎麽也得吃飯呀，不吃飯怎麽行呢。”安雲繼續說。

李木溪輕輕搖頭，示意兩人先走：“你們出去吃吧，我守在這裏，她醒過來，就能第一時間看到我了。”

林秀妍看她的眼神有些覆雜，皺眉道：“你早幹嘛去了，要不是你多次出言傷她，她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面上帶著責備，又開口：“你為什麽不和她好好說話。”

李木溪眸光湧動，咬了咬唇，無言為自己辯駁。今日的局面，或多或少，都和她脫不了幹系，她身上有責任。她只求老天爺開眼，讓一切有補救的機會。

她還這麽年輕，應該有光明的未來。她的生命不該停止在這裏，她不敢想，也不願想。那醫生的話有幾分的可信度，她才不要相信。她稍一試想，只覺得難以呼吸，心頭滿是歉疚。

“秀妍，別說了。”安雲調停，護在她身前，“木溪她現在心裏也不好受。”

林秀妍轉過身，朝外走。安雲揉了揉李木溪的肩，溫聲說：“秀妍的話你別放在心上，她太著急了，說的話難免重了幾分。”她停頓了一秒，繼續開口，“我和她吃完就回來，這附近吃的多，你待會要是餓了，我再陪你出去吃。”

“嗯。”李木溪話音松緩，“你快跟她一起出去吧。”

林秀妍擡起手，面頰間有些擔憂。她跟上林秀妍的步子，和她一道出了醫院。

夜間，監護室的燈陰惻惻的，在廊道外看過去，裸露在外的肌膚隨之起寒，流淌在身體裏的血液，凝結成冰。李木溪眼眸黯淡無光，整個人毫無生氣。

如果上天要奪走阿韻的命，請將她的命一並帶走，她不會茍活。

臨近十二點，徐父徐母終於趕到了醫院。兩個人常年和徐韻缺乏溝通，上一次見面還是在兩年前。

徐韻回老家取東西，開了門，正巧撞見兩人面紅耳赤的在那吵架。她見多了這樣的場景，一言不發，不動聲色的從櫃裏取了證件，沒有多做停留，徑直往外走，不忘帶上門。

兩人此刻趕過來，還得多虧林秀妍給徐母發消息，不然以兩人的調性，現在還發現不了異常。徐韻回家的那一次，林秀妍在門外等，也聽到了兩人的吵鬧聲。

她對兩人的聲音有印象，徐母一開口，她就辨出了人。

徐母難得焦急了一回，拉著林秀妍問。林秀妍長話短說，大概給兩人講了講。

“什麽抑郁癥。”徐母一臉茫然，徐母沒聽過這樣的詞。林秀妍耐著性子和她解釋了一通。徐母聽了好一會，才半知半解，眉間的皺紋抖了抖：“她這兩年都沒和我們說話得叻，人也不回家，我們怎麽曉得嘛。”

她開了話頭，絮絮叨叨，開始和林秀妍說道兩人的不容易，說家裏工用錢吃緊，兩個人年歲大了，還得供兒子上學。話裏話外，摻雜了幾句對徐的抱怨。

林秀妍就有些聽不進去了，她態度冷淡了一些，懶懶應了幾句。若不是她陪在徐韻身邊這麽多年，現在肯定也得給她安上不孝的帽子。

徐父在一旁，他沒怎麽多說話，僅有的那幾句話，也都是在打探她現在的住址，收入。鉆進錢眼裏面了，林秀妍暗聲吐槽了一句。她瞅了瞅徐父，忍不住嘆氣。

李木溪和安雲和兩人打過招呼，見夜色深了，讓兩人先回去休息。李木溪在醫院外就近選了一家酒店，訂了兩間房，環境服務都挺好。兩人很是聽勸，安雲引著他們去酒店歇息了。

漫長的黑夜，李木溪在監護室外，意志有些消沈。安雲去而覆返，她見李木溪一身疲態，眉宇間都是陰霾。她有些揪心，拿出帶著的薄毯，蓋住她的身體：“先回酒店休息一夜再說，在這坐一晚上，身體肯定會受不了的。”

李木溪神色怔然，沒應。安雲籲了一口氣，又陪她身邊，多坐了一會。

“安雲，你說，阿韻在裏面，會不會感應到你和我的存在。”安雲被困意席卷，睡過去之前，聽李木溪出聲問她。

她忘了自己有沒有回覆了，一覺醒過來，她躺在酒店的床上，身邊只有林秀妍，不見她的身影。

又過了兩日，到了探視的時間，李木溪到了病房旁，一瞬不移的看著她，輕聲在她耳畔說話。

“阿韻，你不是說要和我糾纏一輩子嗎，你一個人睡了這麽久，不醒過來，要我怎麽和你糾纏一輩子阿。”

李木溪眼瞼濕潤，顫聲說：“你說我狠心，絕情，你自己呢，現在不也一樣狠心嗎，你自己說的，要用餘生的時間來補償我的，你都忘了嗎，你要是舍棄我一個人先走，我只會更恨你。你別拋棄我，你要是走了，我不會茍活的。你知不知道，你說你喜歡我的時候，我心裏有多開心。我裝得一臉雲淡風輕的樣子，其實心裏早就樂開了花。可是我害怕了，你知道嗎，我怕···我怕你又在編好話哄我開心。”

她聲音柔和，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她定眸細細看她，眼睛劃過她的眉眼，耳朵，唇瓣。即使在病中，她依舊是美的。美得驚心動魄，讓人忍不住垂憐。

李木溪吸了一口氣，將藏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我恨我自己，明明被你傷過，卻還是禁不住你的吸引，一次又一次的為你動心。我一直在告誡自己，不要再靠近你，不要再相信你的話。可是我太高估自己了，我根本抵抗不了你的誘惑，你只要稍稍靠近一點，我的心就會動搖一分。我恨我意志力薄弱，我怕我再多你幾眼，我就會再次為你沈淪，任你玩弄和差遣。我和你說那些絕情的話，只是我保留僅剩的那一分理智，負隅頑抗罷了。”

她候在她身旁，一字一句話音清晰。

探視的時間到了，護士催促著趕人。李木溪挪步出了監護室，她坐在冰涼的候診椅上。本是清麗之姿，卻盡顯疲態。

等待的時間每分每秒都很難熬，又過了一日，她的身體稍有好轉，從監護室推出來，進了病房，只是還昏睡著，膚色依舊發白。

略微喘了一口氣。醫生囑咐說，還需要細心觀察，如病情反覆，癥狀再有加重，需要及時醫治。

林秀妍接了水進病房，拿了一杯放在李木溪面前。

“謝謝。”李木溪說。

林秀妍在一旁坐了下來，開口：“阿韻這次要是能挺過來，你好好和她說，她狀態一直不太穩定，容易受刺激，你多和她說點好話。”

“好。”李木溪答應她。

夜間。林秀妍回了鄰洋路，徐父徐母都回酒店休息了。李木溪頭枕在病床上，耳廓靠著她的纖細的手臂。她意識有些抽離，恍惚間，耳側的頭發動了動。

“···木溪。”她聽見一聲輕喚，軟軟的，沒什麽氣力。

她的音色一如以往，倏然間，好像回到了剛認識她的那個夏天。她坐在酒吧的高腳椅上，抱著手上的吉他。曲調悠揚悅耳，周圍人的讚喝聲不停。李木溪坐在卡座，被她的歌聲吸引。

一切的一切，飄然若夢，而她，深陷其中，不願意醒過來。

“木溪。”耳畔又響起她的聲音，氣息帶著一點溫熱。李木溪眉頭蹙了起來，這實在不像是一個夢。她擡起眼眸，支起身，朝床頭望過去。

她的眼簾裏映入她的面頰，她的面頰間依舊沒有什麽血色，但此時此刻，她的桃花眼，帶著淡淡的笑，正凝望著她。

“阿韻。”李木溪眼裏漾著水光，握緊她的手，親吻她的指節，“你終於醒過來了，我這幾日在你耳邊說的那麽多話，你聽到了嗎。”

“什麽話。”徐韻展顏一笑，“我睡著了，什麽都聽不見。”

李木溪無聲的看她，她話語坦然，不像是在說謊。李木溪輕輕咬唇，在她昏睡時說的話，此刻再讓她說出來，卻有些難以啟口了。

“什麽話。”徐韻話音柔媚，追問。

“也沒說什麽話。”李木溪別過頭，穩聲道，“你要是不想我恨你，就好好調養身體。你和我說的，要和我糾纏一輩子。你再敢舍棄我，一個人逃走，我會狠狠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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