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興水利,向南地(十六)

關燈
興水利,向南地(十六)

找好藏身處之後,那人也從祭祀臺子上下來。

姜期行小聲詢問著:

“要不要跟?”

楊槿點了點頭,雖然心下害怕得緊,但有些事情總歸是要去做得。

但跟著那個人走著走著,竟然又回了卻念潭。

跟丟了!

可惡!

楊槿坐在潭邊,拿著石子向河裏隨意扔著,小石子濺起得漣漪頃刻間也消散而去,再無痕跡。

姜期行本來想坐在楊槿旁邊,安慰幾句來著:

‘別難過了,我們所做得事情本來就是逆天而行,自然就不是一件易事。’

‘如此大的一盤局,倘若輕易就被我們找到,那不是挺沒意思的。’

‘你說,我們出去之後,東市那家藕粉鋪子還會開著嗎?’

......

只是,世事難料啊!

姜期行的倒黴蛋兒天賦又來了~~

他一個不註意,腳下一滑,跌落到那卻念潭裏去了。

楊槿也不會水,從岸上撿了一個樹枝,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姜期行給救上來。

姜期行在卻念潭中嗆了好幾口水,但也沒覺出什麽不適,只是幼時那些遺忘的記憶又重新湧了上來。

姜期行的面色愈發難看,楊槿擔心他的身子受不住,便取出一顆藥給他餵下。

這是來之前柳仰給的藥,她知曉楊槿不會水,因此專研制出的嗆水藥丸,吃下後能緩和很多。

便宜姜期行了,我可只得了三顆。

想柳仰要給楊槿這藥時,楊槿拍著胸脯、打著保票說自己肯定用不上,現如今,倒還真派上用場了。

吃過藥之後,姜期行的身子也不再像剛上來那般顫抖,但面色仍舊很差。

楊槿想起來卻念潭水的功效,難不成姜期行時記起了什麽前塵往事。

記得之前和姜期行所見的每一面,他總是很狼狽,只是長居在村子後,姜期行的日子逐漸平穩下來,也沒了之前的淒慘可憐。

也難怪他會如此,痛苦的回憶被迫喚醒,這卻念潭還真是一把折磨人的利具。

明明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去遺忘的過往,只這一瞬間又襲來,讓人可怎麽受得了。

姜期行呆呆地坐在一旁,垂著頭也不說話,楊槿也陪在他身旁,默默地坐著,也不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看著眼前的濃霧和身前的潭水,各自都在因某些事而出神。

許久,姜期行轉頭看向楊槿,顫聲問道:

“倘若,已然入了必死殘局,你該如何?”

楊槿回道:

“等死唄。”

姜期行聽後,也學著林錦清撒潑的樣子,哭喊著,大叫楊槿的名字。

楊槿輕嘆一口氣,說著:

“哪有已定的必死殘局,只是自己心中的恐慌占了上風,以至於沒有法子自己跨過那道坎罷了。再者說,既然是殘局,便可以尋到破綻,找到後,不就能尋到生路了。”

姜期行眼中含淚,聽了楊槿的勸慰後,心下也安穩了許多,剛才的驚慌也退卻了幾分。

只是要想完全對過往之事釋懷,是一件很難的事情,越是痛苦難挨的日子,就越是容易入夢來。

它夜夜侵蝕著你的美夢,讓你睡著也不安生,醒了更是憂心。

在你以為要遺忘的時候,它會突然出現在你的夢裏,沖著你笑,你想跑,可又怎麽跑得掉。

夢中無處可去,醒來又惡心至極,真真是磨人。

而對於那些在現實中自認為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便總是會陷入過往之中,痛苦與快樂交織,讓人越來越偏駁。

也會越來越迷戀與之相對的虛假幻境。

可這也不過是每個人的個人選擇罷了,無所謂對錯,有人願意沈溺進去,不想出來,也是心甘情願的選擇。

也是會有人願意沈溺於痛苦之中的,許是那痛裏含著太多的情愫。

可姜期行沈溺於此太久了,楊槿陪著姜期行坐了一天了,從日出到日落,從晨露到晚霞,從濃霧到薄霧,太久了。

但楊槿仍舊沒出聲講,她不想問姜期行想起來什麽事情,有些事情就算當時宣洩出來,一時痛快,但過後怕是會有無盡悔意。

苦痛之事尤其如此,能忘記最好,忘不了也別讓她人記著,讓這世上,憑空多了一份刺傷自己的軟箭。

這世上,本來就不是所有的東西都值得被銘記萬年。

卻念潭之水對那些需要科考的秀才舉子,對那些需要日日憂心、唯恐記錯差事的人來說,自然是人間至寶。

可萬物一分為二,既生天,便有地,既出瑜,便有亮,萬人喜好自是各不相同,也因此對一些擁有極痛過往的人來說,這不亞於穿腸毒藥一般難受的存在。

可又不能一直放任姜期行如此下去不管,要是在村子裏,自然是怎麽都行,任他難受個一年半載都不成問題,可現在處境過於危險,沈溺其中,很容易陷入絕境。

楊槿輕聲說著:

“姜期行,再歇一會兒我們就走吧。”

姜期行似乎是用盡了力氣,還是很小聲,像是所有心力都已然散去,再也無法匯聚,也無法想象如此殘破之軀如何度過這淒苦一生,但又要強撐著道出:

“好。”

隨後,姜期行找了一塊大石頭倚著休息,楊槿看姜期行睡著了,自己的眼皮子也愈發沈重。

這也真是的,怎麽看別人吃東西饞得不行,看別人睡覺也困得不行呢。

不過一刻鐘內,楊槿的眼睛也睜不開了。

再一醒來,天色已然成黑夜,點點星光懸掛,照亮這一方天色,月亮卻被烏雲遮擋,那月華竟然還不如一旁的星子閃。

再看一旁的姜期行,早早地就醒了,身旁還堆了很多紅彤彤的果子,楊槿看著很像山楂。

說實話,楊槿對姜期行這個人沒有任何的意見,並且覺得他是比林錦清還要靠譜的人,只是他好像有倒黴蛋天賦。

太過晃眼,讓人沒有辦法忽視。

因此,楊槿對姜期行找到的果子實在是放心不下,也不太敢去吃,姜期行不知道楊槿的心中所想,把果子遞給楊槿,說著:

“快吃啊,餓一天了,不然怎麽趕路。嘗嘗唄,還挺好吃的。”

楊槿推開姜期行伸過來的手,委婉訴說:

“我不吃。”

姜期行一楞,沒想到楊槿拒絕的如此幹脆,面色不解與不被信任的委屈同時出現在他的臉上,倒是不顯扭曲,更多了一分破碎美感。

只是美無限界,人心有界。

倘若心中已然有了美的準則,那再看其他,似乎總是少了幾分。

楊槿無奈說著:

“我就是剛醒,沒甚胃口,歇會兒再說,你先吃吧,不用管我。”

聽後,本來就餓得不行的姜期行也不再推諉,自顧自吃了起來。

楊槿足足等了一個時辰,一直盯著姜期行,看他仍舊安然無事,這下放心拿一個果子擦幹凈吃。

楊槿剛虎咽一個果子,姜期行就捂著肚子直喊疼。

楊槿看著姜期行,心中無奈又只能接受。

其實這樣的事情多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麽了,有些事習慣就好了。

只是手中的果子還是不自覺滑落,口中還未來得及吞下的汁液也不再香甜,徒增了幾分致命痛感。

不知是心中思慮所過,楊槿也覺得自己的腹裏也開始有微微的絞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姜期行這個倒黴蛋肯定不會這麽好運找到好吃的果子!

還是沒防住啊!

可惡!

姜期行捂著肚子跑開,想來是自己先去解決一番,楊槿煩憂之際還想起小刨子之前給過幾顆百醫丸,吃下之後尋常病癥都可醫治,立刻便可緩解疼痛。

本來是為著給楊槿治一些小病不被別人發現異常而制成的,現下倒也是派上了用場。

但這藥丸只治病,不預防,雖然楊槿隱隱感覺腹裏難受,可更多是心理所帶,只能等癥狀更明顯才可吃下。

便宜姜期行了!

我這所帶的藥丸子全是給他備的吧,倒黴蛋體質還真是名不虛傳。

求求了,拜那座山更靈驗些,真真不想再受這連帶之苦了。

又過了約半個時辰,姜期行才緩緩走來,他的手仍然捂著肚子,臉色也差得很,看來還是沒有好全。

楊槿把百醫丸遞給姜期行,他吃下後才好受了幾分,面上也恢覆了些許血色。

楊槿長嘆一口氣,無奈地說著:

“以後,我去尋吃的。”

姜期行啊姜期行,是不是上輩子跟掃把星交好,這輩子總是厄運纏身,時時得他關照。

真是神了,每日的倒黴蛋次數還是一樣的,並且故意為之的不會算在其中,還真是讓人沒辦法。

除了接受,還是默默接受。

姜期行低著頭,悶悶地,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好。

許是知曉自己總是連累別人而深感愧疚,楊槿拍了拍姜期行的肩,勸慰著:

“事情已然發生,再去追悔也毫無意義,也就不要再去思付過多,很是傷神,不值得。”

楊槿想著現在這氛圍好悲涼,便說些什麽,逗逗樂:

“等會兒我要是隨了你的腹痛,還指著你看顧我呢。”

姜期行撇過頭,捋下被風吹亂的發帶,順帶快速拭去那眼角滑落的一滴清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