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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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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只見方明照正坐在上首梨花木的太師椅上,一張臉好不陰沈。手上端著一盞茶,蓋子掀在一旁,茶水怕是早涼透了。

這廂見了方寶瓔,她只將手中茶碗往幾上重重一擱,怒聲斥道:“好個沒正形的!我原指望你在書院中好生進學,好歹學些眉眼高低,明些事理。你倒好,整日只是游手好閑,攪鬧生事,如今竟教人家指著鼻子攆出來!”

方寶瓔教她罵得訕訕的,眼眶兒早紅了一圈。偏生理虧,半句也反駁不得,一時蔫頭耷腦的,只恨不能將腦袋埋進地縫裏去。

沈蕙娘忙上前來,與方明照溫聲道:“母親且息怒,仔細氣壞了身子。寶妹尚且年輕,性子是跳脫了些,也怪蕙娘平日不曾說她幾句。只是今日之事,倒也有些來由。”

方明照餘怒未消,只把眼將沈蕙娘一瞪,卻道:“端的有甚緣由?你且休要替她遮掩。她自家心態不端,又豈賴得旁人?”

沈蕙娘只道:“母親且容我細細說來。寶妹聰慧之處,原不在那咬文嚼字上頭。今日雙喜閣開張,買賣做得順當,銀錢流水般進來,原是寶妹幾日苦心張羅,方得這般聲勢。蕙娘瞧來,寶妹於這經營之道,卻也有些天資。”

方明照聽得此話,面色稍霽。

正待開口,卻忽聽得廳外急急一陣步聲傳來。

須臾之間,一個雙喜閣的夥計早跑進屋裏來,也顧不得旁的,忙報道:“稟報東家,天大的喜事!”

方明照道:“這般慌裏慌張的,端的有甚喜事?”

那夥計好容易喘勻了氣,忙不疊打躬作揖,喜道:“回稟東家,方才城中張憲張員外竟親臨雙喜閣,在鋪子裏逛了一圈,開口便要為她家孩兒置辦全套婚慶物事,好生闊氣!什麽婚巾、幔帳、枕帕、喜被、椅披、桌圍,凡能用上繡品的,皆指了名,要我們的同心繡!”

沈蕙娘早聞得這張員外乃是越州城中數一數二的巨富,自然也知曉攀得這門生意,不惟銀子賺得豐厚,更是天大的臉面。

思猶未了,又聽那夥計續道:“張員外更說道,須得樣式最時新、繡工最考究,工錢全不計較,只求獨一份的體面,並那同心同命的好兆頭!掌櫃的方才粗粗算來,這單生意倘或成了,少說也有五百兩銀子!”

聽過這話,方寶瓔立時擡了頭,一雙眼猶是紅紅的,這時卻瞪得滾圓,只瞧著那夥計,問道:“真個是五百兩銀子?”

那夥計應道:“端的分毫不差!”

一面又與方明照道:“張員外與東家遞了話,只道倘或做得這單子,她午後仍到雙喜閣來,且與東家相商此事。”

方明照早是喜上眉梢,只道:“自然做得!我明日便往雙喜閣去與張員外細說此事,你且緊著上覆張員外去。”

一面與沈蕙娘道:“蕙娘,你也與我同去。”

那夥計應諾一聲,一陣風也似,當下出門去了。

沈蕙娘這廂應過,卻把眼將方寶瓔一脧,只見她仍是惴惴瞧著方明照,便是與方明照福了一福,又道:“母親,寶妹頭一回與繡莊想法子,便攬得這般貴客,可見她這心思活泛、不愛管束之處,倘或肯用在這經營的正事上,原也是好事一樁。母親若肯教她學些做買賣的實在本事,卻也強過教她拘在書院中,惹得大家不快。”

方明照聽得這話,再瞧方寶瓔此刻倒成了個據嘴的葫蘆,可憐見的,一時也軟了心腸,只長長嘆一口氣,招手教方寶瓔近前去,說道:“罷了,你既不是這塊料,我便再勉強,也沒甚好處。往後你只跟著我,往繡莊學著買賣理事。只一樁事,若敢躲懶耍滑時,仔細你的皮!”

方寶瓔何等乖覺,早上前偎進方明照懷中,應道:“母親且將心放進腔子裏去罷!今日得了這話,孩兒豈有個不上進的理!”

往後一連數日,方寶瓔果然隨了母親,每日只往繡莊去,事無大小,皆在旁潛心觀看相習。

她初時雖也覺新鮮,但耳邊那賬房打算盤、各處管事回話,到底劈劈啪啪、嘰嘰喳喳的,又有許多不明之處,一時好生無趣。

然而方明照眼風如刀,不時掃來,她只得強打精神,隨了賬房工人,仔細瞧那密密麻麻的進出賬目。

幾日下來,方寶瓔竟也將那賬本認得七八分,還瞧出庫房一筆絲線賬似是對不上,點出來問了那處管事。那管事一驚,忙與手下人盤問清楚,果然是記岔了。

方明照見得她如此,喜道:“原是我有眼不識金鑲玉,錯放了好大個奇才!”

方寶瓔笑嘻嘻作揖道:“多賴東家,竟將小的生養得這等聰慧伶俐,小的只盼著往後與東家多掙些銀子便了。”

方明照只搖頭笑罵道:“好小油嘴,這等拍馬的肉麻話,倒留與外頭客商說去罷。”

一面又領著方寶瓔看賬,不在話下。

這日晚夕歸家,方寶瓔拉著沈蕙娘,便將白日裏這樁事,從頭至尾告訴了一遍。

話畢時節,只把亮晶晶一雙杏眼定在她面上,那滿面神色好生期盼。

沈蕙娘觀她眉飛色舞,頗是興致勃勃,全不似往日書院下學那般蔫頭耷腦的。再聽她言語,也當真少了些浮浪,添得許多實在的見識。

一時心中也頗為方寶瓔歡喜,只溫聲笑道:“少東家這幾日好生長進,這算盤珠子也認得清,賬本也看得明白了,當真學了些實在的本事。日日這般上進,母親心中不知怎生寬慰。”

方寶瓔聽得此話,早將腮邊吊起笑影來,卻猶是將下巴一揚,只道:“姑奶奶從來是個伶俐的,不過往日不愛顯擺罷了!這點子針頭線腦、柴米油鹽的勾當,卻有甚難處?”

一面乜斜著眼,又嗔道:“我盡日裏跟著母親,豈能不知她寬慰!倒是你,我乖乖兒的,在那賬房裏坐了幾日,你卻、你卻——”

說及此處,方寶瓔卻是面上微紅,“嗳呀”一聲,只擡手往她臂上輕打一回,便是往幾上碟子裏取一塊酥餅,咬牙切齒吃了。

沈蕙娘瞧見她吃得急,一點酥皮沾在唇邊,當下取了帕子,與她輕輕拂了去。

方寶瓔一怔,愈發通紅了面皮,只起身跌足道:“好個促狹鬼!我吃你塊酥餅,你倒來抹我的嘴!”

說著,一溜煙往外頭去了。

沈蕙娘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端的不知她做些什麽使性撒癡的張致,只兀自搖頭輕笑一回。

光陰似箭,不覺便已然入了八月。

既得前番打響了名頭,繡莊此一月間又接下許多單子。方明照大喜過望,與繡莊眾人皆許諾了分紅,眾人做事時節,便是愈發熱火朝天。

這一日,城中臨安絲行的鄭管事前來繡莊求見,教人領到廳上來,方明照、沈蕙娘、方寶瓔一齊見她。

這臨安絲行與繡莊合作多年,專一供應繡莊制作繡線所用的生絲。兩家一向和睦,便是那絲行東家,也頗與方明照有些交情。

前月此時,兩家才簽下三年的新約。方明照心下一算,只道近了本月交貨日子,便是問道:“鄭管事今日來,可是為交貨麽?”

那鄭管事滿面上堆下笑來,忙不疊上前作揖道:“回稟方東家,小的今日來,端的不是為這交貨的事宜。”

方明照瞧她一眼,疑道:“卻是為著何事?莫非是貴絲行那頭,又有了什麽新章程,或是要添減些合約條款麽?”

鄭管事一發賠笑道:“方東家容稟。我們東家特教小的來遞個話,這前月定下的合契,此時怕是……有些難處。”

方明照皺眉道:“當日白紙黑字寫得,紅戳也蓋上了,怎的今日便不成了?你東家張娘子,與我也是老交情,往年買賣皆做得順當,從不曾短缺你絲行半分銀兩。今日這話,端的怎生說來?”

鄭管事忙應道:“方東家,委實不是我家東家存心要壞了規矩,實在是生絲行市陡變,我們絲行小門小戶的,一時周轉不靈。那庫房存貨,竟是湊不齊契上定的數目了。東家急得上火,實在沒法子,才硬著頭皮遣小的來,道是與方東家退了定銀,再添些賠款。”

方寶瓔在一旁聽得此話,早是心火直躥天靈蓋,當下按耐不住,怒目拍案道:“這算什麽話!簽契時倒敢拍著胸脯打包票,如今卻有臉來哭窮!湊不足數?早時做什麽去了!如今繡莊裏頭多少單子等著開工,一時半刻也耽誤不得,你絲行要賠,卻賠得起麽?”

沈蕙娘雖也心驚,到底定一定神,忙暗中一扯方寶瓔袖口,只溫聲與鄭管事道:“鄭管事,這買賣素來講求信義二字。貴絲行倘或有難處時,也該早早與我們通口氣,大家商議個章程,怎的如今卻事到臨頭才與我們說知?”

鄭管事吃她兩個嗆得一時梗了喉,囁嚅不出一聲來。

不待她答話,沈蕙娘便又道:“何況鄭管事方才說行市陡變,可我們繡莊日日留心,幾曾聽過這生絲行市有甚起落?鄭管事所言,竟真個如此麽?”

卻見那鄭管事霎時面色灰白,一雙眼全不敢往她三個面上瞧,只一個勁地作揖道:“東家、少東家明鑒!小的不過是個跑腿遞話的,個中情由委實不知。貴繡莊前月所交付定銀,並東家應諾的賠款,已遣小的一並帶來,萬望東家笑納,以全了往日情分。”

說著,她往懷中掏出個油紙包來。一旁夥計接了,打開來呈上,裏頭原來裝著一疊銀票。

細瞧一瞧,卻也不過堪堪足了定銀之數,那賠款倒並無許多。

方明照霍地立將起來,直氣得渾身亂戰,指著那鄭管事罵道:“好沒廉恥的賊!你們倒敢腆著臉與我們說情分,怎的也不教你們羞死了!”

當下將那鄭管事轟了出去,連忙教身邊吳管事往庫房清點繡線存貨。又遣幾個得力的管事往城中大小絲行去,只問能否勻些貨應急。

那吳管事領著幾個夥計去了,不一時轉回廳上來,只回話道:“按眼下每日做活,如今庫房存貨,頂多夠支撐半月。”

外頭探問絲行的管事去了半日,回來時皆是面露難色,說道:“跑遍了城中大小販絲鋪子,竟都道沒了庫存,便連陳年積壓的舊貨,也教人掃空了!”

沈蕙娘心知蹊蹺,正待相問時,忽見方明照身子晃了兩晃,卻是直挺挺向後倒去。

廳上登時大亂。沈蕙娘與方寶瓔忙搶上前去,七手八腳將方明照扶住了。但見方明照面如金紙,牙關緊咬,已是不省人事。

眾人慌忙將她擡入後堂,往外請了醫工來,看視診脈過,只道是急火攻心,合當靜養些時日。當下開了方子,眾人抓藥煎湯,不在話下。

好容易灌下了湯藥,方明照悠悠轉醒,卻猶是氣若游絲,口不能言,只滿眼焦灼將眾人瞧覷。

方寶瓔早急得眼眶也紅了,珠淚滾了滿面,只在榻邊拉著方明照的手,一疊聲叫“母親”。

沈蕙娘強壓憂心焦慮,輕將方寶瓔肩上輕輕拍了幾拍,只與方明照道:“母親這些時日且安心將養,蕙娘定與寶妹好生尋個法子,解了繡莊這燃眉之急。”

方明照勉力擡手與方寶瓔拭一回淚,方寶瓔心中愈酸,卻是咬牙道:“母親寬心,我若教繡莊倒在那起子沒脊骨的軟東西手裏,就把我這方字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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