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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83章 覆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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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83章 覆水難收

屋內燭影搖曳, 將人影投在墻上。

祝無執被這片鮮紅刺到雙目。

他心口一窒,眼前發黑,幾乎是踉蹌地疾步至床邊。

拿起旁邊幹凈的帕子, 顫抖著按住溫幸妤後肩的鮮血淋漓的傷口。

“你瘋了嗎?!”

“來人, 快傳太醫!”

他嗓子發堵, 半跪在床邊,按在傷口上的紗布很快被浸透, 指腹傳來濡濕感。血液仿佛變成了滾燙的,令他的手指止不住發顫。

溫幸妤看著他難掩慌亂的臉,面無表情, 心底微哂。

隨手把小刀丟在茶盤裏, 發出“叮當”一聲輕響。

傷口劇痛,可更多的是一種擺脫屈辱的暢快。

祝無執是皇帝, 她反抗不了,但沒人能在她身上烙下罪印, 讓她蒙受冤屈。

他烙下一次,她便割去一次。

她擡起沾血的手指,拉下另一邊衣衫,露出雪白完好的右肩。

“陛下, 要再刺一次嗎?”

側頭看著他難看的臉色, 聲音是虛弱的, 可神情卻無比平靜。

祝無執動了動唇,他幾乎不敢回視她的目光, 喉嚨發幹發緊。

解釋嗎?告訴她構陷者已然伏法。然後訴說他心中的悔愧?

可千頭萬緒, 在撞上她平靜到可怕的目光,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虛偽得可笑。

好一會, 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幹澀道:“是我對不住你。”

嗓音沙啞,言辭蒼白。

溫幸妤盯著他低垂的眼睫,霎時明白了。

看來,他消失這幾天查清了真相。

輕飄飄一句對不住,就想消解所有錯誤嗎。

受冤屈的是她,受折辱的是她。不信任的是他,不給她自證清白機會,並且折辱人的,也是他。

她曾無數次囫圇咽下委屈,以為所有的痛苦都會鈍化。

可這次卻沒有。

她依舊覺得痛。她恨他明明說愛她,可卻不信她,甚至把如此惡毒的懲罰,施以她的肩背。

破鏡難圓,悔有何用。

她忍不住笑起來,淚水從眼眶裏湧出,渾身都在發抖。

他是皇帝,能說對不住,已是給她天大的恩寵。

她憑什麽跟他對抗?唯有這條命。

心裏是那樣的悲哀憤恨,卻又有著異常的平靜。

祝無執看她又哭又笑,幾乎瘋癲的模樣,一顆心像是被愧疚淹沒了,腫脹酸澀,生出窒息般的恐慌。

他半跪在床側,傾身把她半摟進懷裏,嗓音幹澀:“是我讓你受了委屈。”

“我會好好彌補,你不要再傷害自己,好嗎?”

溫幸妤的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她扯了扯唇,一句話沒說。

太醫進來後,看到溫幸妤衣衫上沾滿血跡,緊接著看到小托盤裏的小塊皮膚,登時頭皮一麻。

他不敢亂看,垂首上前行禮。

祝無執松開了溫幸妤,起身讓開位置,讓太醫處理。

跪在地上打開藥箱,給溫幸妤處理後背的傷。

太醫交代了事宜退下後,宮女來幫溫幸妤換幹凈的衣裳,把沾血的帶走。

溫幸妤背對他躺著,艙室陷入死寂。

祝無執坐在她身後,想要說什麽,可望著她漠然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再說出什麽。

一股更深的澀意與慌亂湧上心頭,混雜著無處著力的焦躁。

不知過了多久,他動了動僵硬的腿,緩緩起身。

影子隨之傾瀉而下,將溫幸妤整個籠罩在陰影內。

僵立在她身後,進不得,退不甘。

“好好將養。”

最終,只擠出這四個字,幹巴巴的,毫無溫度,連祝無執自己聽著都覺得空洞刺耳。

話音落下,艙內死寂更甚,唯有窗外風雪簌簌之聲。

籠罩在溫幸妤身上的陰影褪去,燈火跳了一跳,光線似乎明亮了那麽一瞬,映亮了她蒼白的側臉,隨即又歸於昏黃。

她緩緩睜眼,漠然地看著幔帳。

*

回到汴京,已是早春二月。

去歲十月多離開京城,兩人還勉強稱得上親密無間。可這次回來的路上,卻是一個冷若冰霜,一個求而不得。

祝無執想過溫幸妤會委屈落淚,想過她倔強怨憤的質問。

他輾轉反側,想了很多撫慰與補償她的方法。

可他沒想到,這般纖弱嬌柔的人,會有如此倔強剛烈的性子。

她不言不語,不笑不怒,只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直到回京,溫幸妤都沒什麽變化。

祝無執心底彌漫出難以言喻的恐慌,他覺得自己真的要失去她了。

如果說以前強留下他,他還能告訴自己,有朝一日她定會心動,可這次……

或許會真的應了“覆水難收”這四個字。

這是祝無執第一次嘗到後悔的滋味。

*

仁明殿的梅花開了。

疏影橫斜,暗香浮動,絲絲縷縷都沁著寒意。

溫幸妤獨自立在梅樹下,素衣如雪,沒有披鬥篷,身形單薄,如一片隨時能被風飄散的梨花。

祝無執袖下手指微蜷,走上前去,把鶴氅披在她肩頭。

“妤娘……”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澀意,試圖尋回昔日的溫存:“我宣你妹妹進宮敘話,可好?”

溫幸妤眼睫低垂,嗯了一聲。

空氣再次靜默,只有風穿過梅枝的細微聲響。

祝無執輕輕摟住她的肩膀,垂眼看著她瑩白的側臉,聲音更低,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討好:“我讓尚食局備了你素日愛吃的雪霞羹,還有水晶鲙……”

話未說完,溫幸妤旋身退出他的懷抱,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毫無錯處的禮:“謝陛下厚賜。若無他事,臣妾身子倦乏,想告退了。”

聲音平靜無波,神色也冷淡至極。

祝無執心口發澀。

過去他嫌她不懂規矩,行為粗鄙。可如今她這般向他規規矩矩行禮,他又覺得太過疏遠,令他難受。

他伸出手,抓住了她即將抽離的衣袖。

“妤娘,別這樣…好嗎?”

帝王之尊,此刻竟顯得如此無措。

她終於擡起了眼。

那雙清澈溫軟,盛滿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漠然,如同風雪彌漫。

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令人窒息冷寂。

她的目光掠過祝無執緊抓著自己衣袖的手,視線隨之極其緩慢地,落回到他臉上。

“陛下,”她開口,嗓音輕緩,字字清晰:“如果臣妾只能如此呢?您想降什麽罪嗎?”

“刺字?還是流放?”

“亦或者淩遲處死?”

祝無執抓住她衣袖的手指一緊,旋即像被燙到,驟然松開。

他哽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

溫幸妤不再看他,微微側身,素色的衣袖自他僵硬的指尖滑落,走向那扇緊閉的殿門。

庭中只剩下祝無執一人,風漸起,寒徹骨髓。

他僵立在原地,方才被她衣袖拂過的指尖,殘留著一點冰冷柔滑的觸感。

濃睫低垂,他看向自己的指尖,而後緩緩收攏,垂放入袖下。

抓不住嗎?

倘若他偏要呢?

他只有她了,說什麽…都不會放手。

*

夜已深重,垂拱殿外,絳紗宮燈在廊下排開,燭影搖紅,朦朧地映著殿前花樹。

殿內,祝無執獨坐禦案之後,眉頭微蹙,批閱堆積如山的奏章。

窗外宮苑沈寂,唯有寒涼的春風鉆入門縫,吹拂燭影。

二更,他方欲擱筆,侍奉在側的內侍王懷吉趨前一步,低聲道:“陛下,仁明殿宮人來稟,說娘娘歇下了。”

祝無執眼睫未擡,只從喉間逸出極輕一聲嗯。

夜夜同眠,卻只有疏冷的背影,看不到她的正臉。

她不願意見他。

他靜坐幾息,輕嘆一聲,正待起身。

殿門無聲啟開一線,寒風裹挾著濕重夜氣卷入。

曹頌疾步趨入,面色凝如寒霜,他行至案前,拱手道:“陛下,揚州來信。”

祝無執動作微頓。

平叛後,高氏老宅他賞給了高月窈,算是她說服林氏棄暗投明的賞賜。

京中事務繁重,不可再耽擱,故而他走得急,有些事沒能細細偵辦。

走之前他命高月窈修繕高宅時,註意內有無暗道密室。

如今來信,當是發現了什麽。

王懷吉接過一沓信箋,呈給祝無執。

他打開最上面署名高月窈的信箋,目光掃過其上字句。

殿外起了一陣大風,窗戶被吹開個縫隙,燭火隨之猛烈一抖,映得祝無執面容明暗陡轉。他捏著信紙的指節泛白。

他擱下手中的信,將其餘幾封泛黃的舊信,一一看過。

殿內死寂無聲,落針可聞,只餘三人交錯的呼吸。

看完最後一封,他神情可怖。

深吸一口氣,把其中一封信收入袖中,驀然起身,“備駕,去天牢。”

兩側宮墻高聳,宮燈搖曳,於深宮甬道投下濃稠陰影。

禦輦疾行,碾過青石板路,聲響沈悶,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輦駕一路向北,繞過重重殿宇,最終停駐於皇宮西北角的天牢外。

禁軍將祝無執引入。

天牢火把光影昏黃,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腐臭味,祝無執踩過黏膩的地面,走向最深處的刑房。

高遜被綁在刑架上,獄卒粗暴地扯住散亂如枯草的發髻,迫使他擡起臉。

一張布滿汙血的面孔暴露在火光下,嘴唇幹裂翻卷,新綻的傷口斜貫臉頰,皮肉猙獰外翻。

他眼神平靜,看向緩步行來,衣袂不染纖塵的皇帝。

獄卒們屏息垂手,退至角落。

祝無執在高遜面前站定,距離不過三步,居高臨下。

火光跳躍,在他淩厲的側臉投下陰影,忽明忽暗。

他從袖中緩緩抽出那封泛黃的信,緩緩抖開,讓那上面的字跡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子母蠱,舊情人。”

“高大人,你處心積慮一輩子,殺妻殺女,殺心愛之人,卻落得這般下場。”

他似有嘆息,語氣嘲弄:“當真是…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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