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第81章 印記

關燈
第81章 第81章 印記

話音落下, 溫幸妤頓覺遍體生寒,驚怒交加。

律令中,刺面、杖脊、流放三重懲罰, 合稱刺配, 為死刑下最高刑罰。

被施以黥刑者, 意味著被打上恥辱的罪隸印記。

祝無執不殺她,卻以這種刑罰折辱她。

溫幸妤伏在錦被上, 脊背被壓在掌下,動不得分毫,她側過臉, 目露絕望, “祝長庚,我說了, 我是被冤枉的。”

她壓抑著哭音,“你當真要如此折辱我?你不怕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覆水難收嗎?”

祝無執長睫微垂,慢條斯理準備著工具,聞言連眼都未擡,聲線平穩:“真相大白?如果有那麽一天, 我親自會向你贖罪。”

溫幸妤恨聲道:“你若真如此待我, 你我便回不了頭了。”

“再無可能!我會恨死你!”

“恨死你!”

擲地有聲。

終於, 祝無執緩緩擡眼。

濃睫投下的陰影寸寸縮小,露出兩顆烏沈的眼珠,陰森駭人。

目光直直釘向溫幸妤透白的臉。

“那便恨我罷。”

恨一個人的時候, 會徹底了解這個人,並且每時每刻想著、盼著殺死他。

祝無執覺得,愛與恨是一體共生, 相生相滅,不分彼此。

如同埋在骨頭裏的釘子,不動則是愛,動則會變成疼痛的恨。

得不到溫幸妤的愛,那麽得到她的恨也好。起碼……這樣她會徹底了解他,時時刻刻、日日年年念著他。

哪怕只是念著他死。

愛或許會消失會改變,可恨永遠不會消解。

無聲對視。

一個偏執冷漠,一個絕望悲恨。

面對祝無執這樣的眼神,溫幸妤愈發恐懼。

她不要被刺上罪人印記,不要受這樣的屈辱。

她拉住了他的袖擺,哭泣哀求:“我求你…求求你別這樣對我。”

祝無執心尖一顫,隨之下頜緊繃,冷臉把袖擺自她掌心抽出,往她臀腿處被搭了條薄衾。

薄衾有些淩亂地堆在她腰際,露出整片光/裸的、因恐懼而緊繃的脊背。每一寸皮膚都暴露在他的目光下,沁著冰涼的汗珠。

溫幸妤明白了他的意思,悲戚無力的,把臉深深埋進軟枕裏。

宮燈的光暈在幔帳的纏枝蓮紋上搖曳跳躍。

鼻尖縈繞若有若無的墨香和檀香。

溫熱的手指拂過溫幸妤背上細膩的肌膚。指尖最後停在她的纖潤的左肩胛。

下一瞬,針尖刺入肌膚,帶來一陣刺痛。

溫幸妤猛地閉眼,抓在軟枕邊的手指驟然收緊,渾身一顫。

恥辱和疼痛,令她忍無可忍掙紮起來。

她像一條離水瀕死的魚,徒勞地扭動,卻被背上那只如同鐵鉗般的手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她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而後牙齒狠狠咬進下唇,一股濃郁的血腥味瞬間在口中彌漫開來。

祝無執一針針刺著勾勒著,溫幸妤覺得尊嚴一點點被踩碎消解著。

憑什麽?她分明什麽都沒做過,卻要淪落至此。

沈為開無冤無仇卻千方百計陷害她,祝無執口口聲聲說愛她,卻不肯相信她,而是碾碎她的自尊。

溫幸妤睜著眼,楞楞望著青色幔帳,眼淚大顆大顆落下。

精神的屈辱像荊棘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堪稱淩遲。

每一次針尖的起落,都伴隨著刺痛,雪白的背沁出血珠,迅速與濃黑的墨汁混合。

恨意在劇痛的縫隙裏瘋狂滋長。

攥著枕邊的指節發白。

她恨汙蔑她的沈為開,恨折辱她的祝無執,更恨自己軟弱無力,明明什麽都沒做,卻要被烙上罪人的印記。

雪白的後肩上,隨著針尖移動,被墨汁暈染出個半寸大的字。

“祝”

祝無執落下了最後一針,用沾了藥的帕子,一點點擦去滲出的血珠和多餘的墨痕。

“疼麽?”他俯身貼著溫幸妤的汗津津的側頸。

氣息拂過她汗濕的碎發,低沈得如同耳語。

溫幸妤避開他的觸碰,緩緩起身,拉起薄衾遮住自己的身體。

青絲淩亂堆疊,她面色蒼白而平靜,只有眼中淚水湧出,止不住顆顆滾落。

她面無表情抹去眼淚,笑中帶恨:“這怎麽能夠?叛國通敵的大罪,陛下應當直接殺了我。”

祝無執見她這般神態,怔忡片刻,心底莫名慌亂。

他壓下這種感受,把她抱下榻,拿起桌上巴掌大的雕花銅鏡,把她按在落地鏡前,用小銅鏡照著她的後背。

他扣住她的下頜,輕輕掰過她的臉,讓她看著鏡中折射出的字。

溫幸妤看到鏡中清晰映出她慘白的臉,還有後肩上小小的字,以及身後那人平靜到無情的面容。

祝無執這個瘋子,就這般無情的、惡劣的,把這象征恥辱的印記,強行照給她看。

溫幸妤只覺得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她呆呆看著,隨之五臟六腑都抽搐縮緊,胃腹翻湧起一股惡心欲嘔的濁浪。

那麽小的字,沖擊力卻格外驚人。

她瞳仁震顫,感覺鏡子裏一切都是扭曲可怖的。

一向平穩的情緒,此刻終於支撐不住,徹底崩潰了。

她捂住臉,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垂死之鳥的尖叫哀鳴。隨之瘋狂掙開祝無執的手,扭頭狠狠咬住他的虎口。

尖銳的虎牙刺破皮膚,鮮血順著祝無執的手往下流淌。

祝無執皺了皺眉,卻沒有動。

他擡起另一只手,捏著她的後頸,一字一頓:“你的命,已烙著我的印。”

“從裏到外,都是。”

溫幸妤松齒,喘息著一把推開祝無執,狠狠甩去一耳光。

“啪”一聲脆響,祝無執臉被打偏,頃刻出現五個鮮紅的指印。

他摸著右臉,有片刻愕然。

溫幸妤雙目通紅,發絲紛亂粘在臉頰上。

昔日溫和澄凈的杏眼,此時含/著刻骨的仇恨,“祝長庚,你怎麽不去死?”

“你怎麽不去死!”

聲嘶力竭。

她仍覺得不解恨,擡起另一只手揮去。

“你有種殺了我!”

“你怎麽不殺了我!”

“狗皇帝,只會折辱人算什麽本事?!”

她算是看透了,祝無執口口聲聲求真心,可他卻從未給別人一絲真心和信任!他永遠只愛他自己。

他剛愎自用,唯我獨尊,自私自利。

她當初就不該為了所謂的恩義救他,就該讓他死在牢裏!

祝無執一把捉住她手腕,被咬破的虎口進一步撕裂,鮮血點點沾上溫幸妤雪白的肌膚,如同紅梅映雪。

他把失控的溫幸妤扣進懷裏,低聲警告喚她的名字:“溫鶯。”

溫幸妤覺得陣陣發暈。屈辱絕望之下,氣血逆流,眼前一黑軟倒下去。

祝無執眼疾手快把人撈住,橫抱起來快步放在榻上,裹上薄衾。

“來人,傳太醫!”

溫幸妤煞白的臉陷入軟枕,唇色鮮妍,沾著祝無執和她的鮮血。

看她氣息微弱地躺在那,祝無執波瀾不驚的面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太醫來的時候,平日裏沈冷矜傲的皇帝,正楞楞站在床邊。

臉上有著巴掌印,虎口被咬得鮮血淋漓,衣衫微皺,上面還沾著星點血跡。

太醫趕忙垂頭,不敢多看,猶豫了一下,試探道:“陛下,您的手……”

“不用管朕,”祝無執讓開位置,聲線微顫:“快看看她怎麽了。”

太醫只好領命,跪在地上給溫幸妤診脈。

良久,他站起身,吞吞吐吐:“回陛下,娘娘這…這是怒火攻心昏過去了,除此之外,娘娘心氣郁結,若…若……”

祝無執皺眉:“說。”

太醫又往下彎了幾寸腰,額頭冒著冷汗:“恕老臣直言,娘娘她心氣郁結已久,若再這樣下去…恐對壽數有礙。”

良久,沒聽到皇帝說話,太醫腰彎得酸痛。

他正欲悄悄擡眼,就聽到了回應。

祝無執面色發白,覺得喉嚨像堵了棉花,半晌才吐出一句幹澀的話:“去開方煎藥吧。”

他沒有問為何心氣郁結。

他知道的。

只是他從未想過,看著那般柔弱怯懦的人,內心竟如此倔強剛烈。

以為是嬌柔易折的海棠花,不曾想卻是寧折不彎的青竹。

可如今,他好像…親手折斷了這枝堅韌的竹。

祝無執坐到床邊,神情怔楞。

太醫戰戰兢兢給祝無執處理了虎口的傷,才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他拿起帕子,為溫幸妤擦去額上冷汗,看著她蒼白的面和緊蹙的眉頭,前所未有的,懷疑起自己。

這一次,當真是他冤枉了她嗎?

當真…是他做錯了嗎。

*

溫幸妤醒來的時候,已經入夜了。

她不在祝無執那,而是到了另一間雅致奢華的艙室。

船只似乎到了一處州縣,休整補充。

船外忽然爆發出潮水般的歡呼。

萬千盞河燈被同時放入水中,燭火搖曳,匯成一片璀璨流動的星河,溫柔地倒映在舷窗之上,將艙內也染上了一層朦朧晃動的暖光。

溫幸妤這才恍然記起,今日是上元節。

屋內燈火昏黃,腳踏處守夜的婢女見她醒了,趕忙起身點了其他宮燈,端來了一杯溫水。

溫幸妤接過茶杯,微微晃蕩的水面,映著她蒼白的面。

她濃睫微垂,握著茶杯,一動不動。

宮女有些疑惑,正要詢問,就見面前的女子突然紅了眼眶,眼淚吧嗒吧嗒滴落在茶杯中。

她嚇了一跳,小心翼翼道:“娘娘,可是這水冷了?”

溫幸妤回過神,搖了搖頭抹掉眼淚,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她仰頭喝下混著眼淚的溫水,好似有股苦澀的鹹味。

宮女不敢多問,接過茶杯,躬身出去端來了粥和湯藥。

溫幸妤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喝藥,躺下後翻身面朝裏,楞楞望著幔帳上的花紋。

宮女沒辦法,只好把東西又端了下去,稟報給了內侍省都知王懷吉。

王懷吉愁眉苦臉的,只說讓宮女再去勸勸,讓她小心伺候著。

宮女只好領命回去了。

王懷吉心裏藏著事,誰都不能說。

過了一會,曹頌突然來了,說有事稟報,王懷吉攔住,堆笑道:“曹大人過兩日再來吧,陛下近日心情不佳,誰也不見。”

曹頌楞了一下,不可置信。

在他眼裏,祝無執哪怕遭遇天大的事,也不會不處理政務。

他狐疑地盯著王懷吉,手指緩緩挪到劍柄上,抽出幾寸劍身,眼中帶著殺氣:“王都知,陛下到底怎麽了?”

劍身映著燈光,寒光懾人,王懷吉叫苦不疊,又不能說。

他道:“您就別為難奴才了,陛下今日和溫娘子鬧了矛盾,正惱著呢,您就過兩日再來吧。”

曹頌瞇眼盯著王懷吉,好一會才收劍入鞘,拱手道:“曹某方才也是太擔心陛下,王都知莫怪。”

王懷吉趕忙擺手:“曹大人哪裏的話。”

曹頌頷首:“都知留步,曹某改日再來。”

說罷,便轉身離去。

陛下定暗中去辦事了,不在船上。這幾日他得幫王懷吉,一起阻攔瞞過來求見的朝臣和將領。

*

暮色深沈,朔風如刀。

寂靜的山野小徑,有一人策馬疾行。黃驃馬四蹄翻飛,踏碎枯草間殘存的薄雪。

祝無執一身夜行衣,身影融入夜色,衣袂翻飛獵獵作響。

他頭戴兜帽,薄唇緊抿,寒風將他的一縷發絲吹出帽沿,手緊緊握著韁繩,身體伏低,眼底神色焦灼。

溫幸妤昏迷後,他在床側一動不動坐了兩個時辰。

她流著淚,濕潤的眼睫隨著噩夢輕顫。

祝無執的心也跟著一下又一下,不安的顫動。

他感覺自己被撕成了兩半,一半是冰冷的理智,認為鐵證如山,溫幸妤定然還在偽裝。一半是翻湧的情意,一遍遍提醒他,或許證據還有疏漏,溫幸妤是無辜的。

祝無執這樣的人,向來是傲慢自負的,他自詡運籌帷幄,從不認為自己會出錯。

可如今嘴上說溫幸妤恨他更好,可真到了這種時候,他又難以抑制的,生出濃烈的恐慌。

他怕自己真的冤枉了她。

情感和理智交鋒,情感第一次壓過理智。

他最終決定趁船停泊休整,交代好王懷吉後暗中下船,策馬回頭,前往虞嵐稟報中,那個老伯兒子所居的鎮子。

他要親自重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