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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6) 他同他此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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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6) 他同他此生的心……

元始甘之如飴。

命運將他與他的弟弟逼到這般地步, 他們彼此糾纏,愛恨難消。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與眼前之人分開。

雨聲未歇,反而更急, 敲打在屋檐、石階、草木上, 匯成一片喧囂卻又寂寥的聲浪,將兩人緊緊包裹。

通天的指尖在他兄長的衣袖上微微蜷縮。那衣料上冰冷的雲紋仿佛活了過來, 纏繞著他的手指, 一路勒緊到心口。他擡起眼, 雨水沾濕了他的睫毛, 視線有些模糊, 但他還是清晰地看到了元始眼中的東西。

那不再是昆侖山上高懸的明月,而是一池深不見底的寒潭, 倒映著他自己的身影,成了潭底唯一掙紮的微光。

他的兄長視他如明月, 可在他的心裏,他的兄長又何嘗不是一輪天上月,高懸在那座覆蓋著皚皚冰雪的昆侖山,日覆一日, 年覆一年。

每當他在碧游宮中朝著遠處望去時,總能遙遙望見那輪月亮。

人雖分隔兩地,月亮卻是一樣的。

想必,在那個時候,他的兄長也在昆侖山思念他吧?

哪怕他們無法待在一起,他們的心也會悄無聲息地飛向對方。所以他從來沒有害怕過,他想,他們永遠都會在一起的。

即便一人身在昆侖山。

一人卻長駐於碧游宮中。

他會去找他的呀。

不遠萬裏, 他們總會相見。

可是通天忽而想:或許當年,他真的做錯了吧。

“甘之如飴?”

聖人重覆了一遍,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幾乎要被雨聲吞沒:“哥哥,心魔纏身,魔障不消,縱使你我身為聖人,亦會因此萬劫不覆。你……又何必如此?”

他直視著元始,眼底浸透了悲涼。

元始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卻對此毫不在意:“自你離開昆侖山的那刻,我便已經置身於劫難之中。通天,這世間若無你,萬劫與超然,於我而言,又有何分別?”

沒有區別。

沒有任何區別。

他弟弟不在的地方,於他便如地獄一般。

就算是待在九幽冥府之中的後土,尚且能與她殘餘的族人們待在一處,可他呢?

他竟連後土還不如!

天尊的手指撫上通天的臉頰,指尖冰冷,帶著雨水的濕意,卻又在觸碰到的瞬間激起一片戰栗的溫熱。那溫度灼燙著元始的指尖,也灼燙著他的心。他細細描摹著弟弟的眉眼,仿佛要將這容顏刻進神魂最深處,即便身化飛灰,亦不敢或忘。

“你看,通天。”

元始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溫柔,卻又透著隱隱的瘋狂:“我為你而生心魔,你因我而受劫難。我們早已骨血交融,孽緣深種,再也分不開了。這難道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永恒?”

他們彼此相愛,也彼此傷害。

誰也擺脫不了對方的影子,每一日都在記憶與痛苦中掙紮,愛與恨都是他,仿佛整個生命都被對方占據。

真好啊。

哪怕在最深最深的夢魘裏,也都是對方的影子。在每一場夢境裏糾纏,無論是美夢還是噩夢。只有陪著做夢的那個人始終不變,永遠是他,永遠是他。

我愛你,

只因為你就是我的愛;

我無盡地恨你,懇求你,恨你,

我對你不斷變遷的愛的尺度,

是我看不見你卻仍盲目地愛你。

他抱緊了他的弟弟,一字一頓:“通天,我愛你。”

我愛著你的同時亦怨恨著你,怨恨著你的同時眷戀著你,我們是彼此糾纏的樹,根莖緊緊相連,從彼此身上吸取著養分,同時向上生長。

我們在一開始便長在一處,千年萬年,樹與樹,永遠也不會分開。人也是一樣,人同紮根在地上的樹一樣,永遠也不會分開。

通天沈默著。頸側傳來細微的刺痛,是元始的牙齒輕輕碾磨著他頸項處的皮膚,不像是懲罰,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他的存在,確認他的歸屬。

他是屬於他的。

他亦是屬於他的。

一種無力感席卷而來,充盈在他的心頭:“哥哥,你總說我執迷不悟,那你自己呢?如今的你,難道不也算是執迷不悟嗎?”

通天直視著元始,那一刻,仿佛瞧見了他和元始之間團成一團的死結。

他越是掙紮,纏繞在元始心上的魔障便越深,而元始越痛,便越是不會放手。

他們仿佛陷入了一個無解的循環,彼此折磨,彼此消耗,直至共同沈淪。

元始平靜道:“縱使我執迷不悟,又能如何?”

通天道:“倘若我,不同意呢?”

“……”

元始的呼吸似乎滯了一滯。

通天卻仿佛沒有察覺,他將側臉靠在元始的肩頭,目光投向周圍那一片被暴雨模糊的天地,聲音平靜無波:“雨下得真大啊……”

“也不知道如今的昆侖山上,是否也在下雨呢?”

“不過,要是真的在下的話,恐怕那裏已經是一片泥濘了吧。哥哥,就像你我之間一樣,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了。”

他偏頭望向了元始,忽的微微一笑:“兄長,你因我生出心魔,我亦因你……受盡折磨,歷盡劫難。”

每一次爭鋒相對,每一次兵戈相向,哥哥,你說你痛,難道我就不痛嗎?

“你毀我道統,誅我弟子……”通天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卻又被他強行壓下,“我恨你,元始,我當真恨你入骨。”

元始的身體劇烈地一震,像是被這句話刺穿了心臟。

但通天接下來的話,卻讓他陷入了更深的冰火兩重天中。

“可這恨意之下……終究還是藏著昔日昆侖山上,你我相依為命的時光。”通天緩緩開口,平靜地剖開自己的心臟,將裏面最柔軟的地方,鮮血淋漓地向他兄長敞開。

他凝望著他的兄長。

那些年的歡樂是假的嗎?那些年的愛意也是虛假的嗎?

那些年的痛苦是假的嗎?那些年的怨恨也如塵埃灰燼一般輕飄飄的嗎?

倘若那些都是真的……

通天輕輕一笑。

“你是我兄長,是我血脈相連、神魂相系之人。這孽緣,既由你我共造,便該由你我共同承擔。”

“哥哥,我不允許你就此沈淪,你就別想跟我說什麽‘甘之如飴’!”

元始的呼吸猛地一滯。

通天面無表情抓住兄長衣領,一把將他按在地上,居高臨下望著他怔然的模樣,慢條斯理道:“哥哥說吧,是你動手,還是我動手。”

元始:“……”

通天微瞇起眼,似笑非笑:“不說是吧,那看來還是需要我親自動手了。”

元始:“……通天?”

他的話還沒說完,下一刻,便被他弟弟吻上了唇。眼眸倏地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之人。

通天冷笑著咬著他的唇,像是要把他哥哥剛剛對他做的事情通通還給他。

“怎麽,只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嗎?”

元始:“……沒有。”

想了想,天尊又道:“別太用力,傷到自己就不好了。”

通天:“?”

“怎麽,哥哥的嘴難道比鋼鐵還要硬嗎?我先前只知道你的心比鐵還硬,卻不知道你的嘴亦是如此。剛剛我感覺不是這樣的啊,你莫不是想騙我放過你?”

元始無奈:“通天……”

通天冷冷地看著他。

許久,他松開了他的兄長,面無表情地開口道:“……其實我當初離開昆侖,不是為了他們,是為了你。”

元始怔怔地望著他,像是沒有意料他突然說起了這個。

聖人看上去有點煩躁,卻接著說了下去:“好吧,也有那麽一點擔心,要是我的弟子們繼續胡作非為下去,你會忍不住把他們連帶著我一道掃地出門。”

元始動了動唇,仿佛想說那不可能。

哪怕他把截教那群毛絨絨們通通掃地出門,也不會把他弟弟給掃地出門的。他弟弟當然要永遠陪在他的身邊,今天是這樣,明天也是這樣,天天都是這樣。

他們會一直在一起,永遠也不會分開。

通天:“我知道你不太喜歡他們,嫌棄他們占據了我太多的時間和心力,卻並非人人都能走上正道,時不時地就有幾個走上了歪門邪道,從此一發而不可收拾。當然,我也沒有那麽天真,我會盡我所能地教導每一個向我求道的弟子,但倘若他們最後成長的並不符合我的期待,我也只能說,我已經盡了我的責任……”

他亂七八糟地說了一堆,連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麽,不禁沈默了一瞬。

幾許之後,通天摸了摸鼻子,若無其事道:“不過,說實話,哥哥那些弟子們也都挺討人厭的,尤其是廣成子他們幾個。”

當初之事,又不是他弟子們一方的錯。

只能說……

大底終究是無緣吧。

元始道:“若是你不喜歡,為兄就讓他們都出去住。”

事實上,他確實是這樣做的,闡教十二仙長年累月都待在自己的洞府之中,除去南極仙翁等人,昆侖山並無什麽旁人。

可是……

通天搖頭道:“太遲了。”

他凝視兄長,眼底閃過一抹元始來不及看清的覆雜情緒。

“通天?”兄長心中隱隱不安。

他弟弟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倒道:“哥哥,對於你的心魔,你打算是自己動手,還是我幫你一把。總不會你還想把它留著吧?不是我說,這東西有什麽用處,拿來投餵魔祖大人嗎?”

元始道:“你們的關系倒是挺好,你還跟著他一起走了。”

通天道:“終究不及我與兄長的關系,不是嗎?不然此時此刻,我又豈會跟兄長好聲好氣地商量?”

元始靜靜地看著他的弟弟,眸光低垂下來:“通天,倘若能重來一次,你還會離開昆侖山嗎?”

通天:“……”

通天道:“不會。我會陪在你的身邊。”

他將跳過一切多餘的步驟和錯誤的選項,直接去找天道拼命。

元始喃喃道:“是嗎?”

通天道:“需要我給你發個誓嗎?”

元始仿佛笑了一下。

他仰起首,將他弟弟抱入他的懷中。

四目相對。

——他同他此生的心魔一道,吻上了他弟弟的唇。

……

烏雲散開,緩緩瀉下一縷皎潔的月光,正落在兩位聖人身上。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月亮出現在洪荒之上。

盤古凝視著面前的天地,祂的面前懸浮著一柄沐浴著月光的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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