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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故鄉 “今日貧道心甚歡喜,欲請這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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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故鄉 “今日貧道心甚歡喜,欲請這天地……

回家的路究竟有多漫長呢?

多寶曾站在靈山上遙遙眺望著東海方向, 望著那波濤輕輕拍打著暗礁,雪白的浪花自遠方而來,將故鄉的訊息送到他的面前。

那麽遠,遠到那座名為蓬萊的仙島渺遠而遙不可及, 遠到島嶼上的碧游宮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瞧不見那位紅衣聖人的身影, 也心知肚明他並不在那裏。

他被關在三十三天外的紫霄宮中。

那是一個……他可能究極一生都到達不了的地方。

回家的路究竟有多漫長呢?

被他師尊牽著手的時候,仿佛只在須臾之間, 頃刻便至。

他似乎從未獨自一人度過那般漫長的歲月, 從未在月亮隱沒的長夜裏, 靜靜眺望著碧游的方向, 也從未一日又一日地數著日子, 想著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他終會重回故土。

可那一天什麽時候才會到來呢?他不知道, 他從來都不知道。

可終有一日,他會回去。

碧游宮上的明月會將那片海域映得波光粼粼, 清澈得能瞧見那片礁石,以及礁石上棲息著的鮫人。縹緲空靈的歌聲飄蕩在寂靜的夜空之中,落入每個截教弟子的夢鄉之中。

沒有人不曾夢見過那輪明月,也沒有人會忘記那片故土。

明月永遠高懸天際, 不會變成詩人筆下的白霜;故土始終縈繞心懷,又怎會將他鄉當做故鄉?

不一樣的。

始終是不一樣的。

多寶清醒地想著這一切,又不甚清醒地生出了妄念。

終有一日……

終有一日……他會……

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截教首徒的心裏生出了不該有的癡念,從此日日夜夜沈默地佇立在靈山之上,遙遙望著他始終回不去的碧游宮。

有人對此冷嘲熱諷,有人勸他早日放下。也有人陪著他沈默地等待,抱著同樣的,愚不可及的妄想。

終有一日……

終有一日……他們都會……

可那一天什麽時候才會到來, 他們誰也不能說清,只能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等待下去。

等一個結果,或者一個結束。

又或者……等一個人來。

——而他終於到來。

多寶微微擡起首來,望著身旁的紅衣聖人,怔怔地,怔怔地出神。

後者仿佛也垂眸看了他一眼,彎眸淺淺一笑,笑著摸了摸他的發頂,溫聲道:“走吧。”

一如他年幼時一樣,他師尊溫柔地撫著他的發頂,問他要不要拜他為師。

他說他叫通天,上清通天,家住在昆侖山上,除了他兩個哥哥以外,山上並無旁人,你不必擔心會被別人欺負。

“我那兩個哥哥……”他說到此處的時候停頓了一下,轉而露出了一個比春風還柔軟的笑容,“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多寶凝神望去,也相信那是很好很好的人。

雖然他後來才意識到那個“很好很好”前面還得加個限定詞,比如說“對他師尊很好很好”,但仔細想想,也不能完全說他師尊是在詐騙。

起碼在無關利益糾葛的時候,兩位師伯還是挺像他師尊口中,那位“很好很好的”師伯的。

多寶就跟著他走了。

後面還跟著一群黑壓壓的人。脫了那身莊嚴肅穆的僧袍,換了舊日慣著的衣著。

雲鬢花顏,朦朧清麗。

廣袖翩翩,風儀雅正。

本就是逍遙世外之人,又何苦入了這紅塵?

這紅塵萬丈,濁流滾滾,人掙紮其間,與泥沙俱沈。何人能超脫其外,身入紅塵,心性不染,縱歷經百世千難,仍然一如當初?

終究不足十指之數罷了。

通天靜靜地望著他們,似乎淺淺地笑了一笑,又自然地同陸壓和孔宣打了個招呼:“若無要事,我們師徒一行人就先走一步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皆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我等並無大事。”

又帶著幾分覆雜地望著被通天牽著的多寶。

大底被人護著的人總歸會多那麽兩三分的底氣,比起先前的時候,多寶面容上的笑意又真切了幾分。見他們望來,又甚是輕柔地彎了彎眼睛,淺淺地笑著。

旋即毫不猶豫地跟著他師尊離開。

蓬山路遠,青鳥可至。

……

元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隨著他弟弟而去,沈默地註視著他隨風而去的絳紅衣袍。

他攜著他一眾弟子離開,聲勢並不怎麽浩大,卻令天上的仙神們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紛紛垂首望著底下的景象。

比起先前旁觀著靈山上動靜的靜默模樣,此時此刻的他們,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發自內心的喜悅。

他們並不喧鬧,甚至很少說話,唯有目光緊緊地追隨著聖人的身影,眼底似乎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有人輕輕唱著古老的歌謠,歌聲裏傳遞著對故土的念想,一年一年又一年,思念在高高的雲端上生根發芽。

有人追著聖人的背影,從九重天上落了下來,卻仍然不曾踏足凡間,只隔著那薄薄的一重天,在雲上眺望著東海的方向。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

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東海之上,聖人以法力化出一葉舟楫,小舟翩翩,橫渡萬裏江海。

舟上五湖四海而來的修士們眉目飛揚,恣意如風,廣袖翩然,宛如仙人。

或許他們本來就是仙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這座近在咫尺之遙的碧游宮中——這世間何人敢說我截教門下,碧游道統,所出之人不算真仙?

有人說他們是紅塵之客,終究要往佛門而去。可這世間有緣與無緣,本該出自他們的本心。

有緣者,終非我願。

無緣者,偏要勉強。

世間緣法,縱為天成,然我有心,仍然可得緣法一份——即便是那與世不容的孽緣。

通天單手支著下頜,笑吟吟地看著他那些弟子,又在察覺到天尊的目光時,遙遙朝著他望去一眼。

元始:“……”

他微微一頓,便見他弟弟自然地執起了從多寶那裏順來的酒杯,又正大光明地從袖子裏搬出了一堆美酒佳釀,擺在他那些弟子的面前,要與他們共飲此杯。

眾人面面相覷,怔然了許久。又忽而有人打破了沈默,上前一步,對著通天大禮參拜:“弟子仲來,拜見師尊。”

隨即雙手捧起杯盞,一氣喝盡,順勢往下一傾,盞中無酒矣。便又朗笑數聲,眼底含淚。

多寶微微垂眸,望著他這位並不怎麽出名的師弟,又側過首去,目光專註地看著他的師尊。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後面的人也大膽了起來,紛紛走上前來。

“弟子……”

“弟子……”

他們一個又一個地對著通天報出了自己的名姓,比起聖人那些大名鼎鼎,三界聞名的弟子們而言,哪怕這些名字說了出去,也不會引起眾人的感慨。

最多也不過是“原來你也是截教門下”,又或者是“那位聖人果然愛收徒弟,怕是整個三界都有他的門生故吏”。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封神大劫之中,他們同樣沒有什麽名字,一概被人統稱為“三千紅塵之客”,又或者說“三千道紅光沖天,當是我等有緣之人”。

通天靜靜地看著他們,卻不覺坐直了身體,望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似曾相識的面容。

記憶是一扇大門,它總會在某個時刻忽而莫名其妙地敞開。

於是往昔意氣風發的歲月撲面而來,令聖人忽而想起了當年他天真又執著的追求。他欲令天下之人聞道,欲從天地間截取生機一線,為眾人指出一條嶄新的前路。他收下了許許多多的弟子,希望能夠借著他們證明自己的大道可行。

可他終究失敗。

不僅是失敗,甚至是慘敗。

可即便他輸得那般慘烈,一敗塗地,幾乎連自己一身性命都要賠了上去,甚至連累得他們也同他一道陷入這無邊的困境之中——他這些弟子,卻依舊念著他這位師尊。

通天微微垂落了眼簾,眼底仿佛噙著一抹深入骨髓的悵然之色。

他上清通天,何德何能?

“師尊……”

多寶輕輕喚著通天,仿佛在無聲地勸慰著他,他眼底的神色一如往昔,堅定而執著:“……不是您的錯,是我們害了你,師尊。”

是我們違背師命下了山。

是我們動了無名之火非要同闡教弟子決一死戰。

也是我們……一道逼著您立下了誅仙劍陣。

若是截教敗亡之事有三分的天命,七分的人為……我們這些弟子,也絕不是純然的清白無辜。

通天定定地同他的弟子對視著,許久,又擡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轉而笑吟吟地望向了他們。

“大家都在啊……”

“真好,真好。”聖人喃喃地感慨著,忽而仰首大笑,一甩衣袍,將那滿船的美酒佳釀,盡皆傾覆入東海之中!

漫天的海水激蕩開來,濺起浪花數丈,沾濕了通天的衣袍。

水天一色,又卷起那清亮酒水,一道往九重天去。

通天望著雲端中若隱若現的身影,又垂下首來,望著身旁之人。

“今日貧道心甚歡喜,欲請這天地眾生,共飲此酒!”

有人問:“此酒名何?”

聖人笑吟吟答道:“當為‘團圓’二字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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