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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不知弦上曲 “好,陪你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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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不知弦上曲 “好,陪你殉情。”……

通天不可能放棄他那些弟子。

所以他只有一個選擇。

茫茫天地之間, 聖人沈默地望著那些包圍著他的血腥煞氣,執著劍的手隱隱發顫。許久,他輕輕嘆了一聲,放下了手中之劍。

三寶玉如意被迫化為本體, 看上去竟有幾分茫然, 它低頭註視著通天,略帶疑惑地發出一聲輕鳴, 卻沒有得到通天的回應, 只能困惑地跟在他的身旁。

萬仙陣前, 一片荒蕪之色。

唯有這些早已失落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的亡魂殘念伴著滔天的怨氣, 依舊徘徊在此間, 長久不肯離去。

他怎麽可能動手殺了他們呢?

就好像在千萬年後,他這個做師尊的, 再一次殘忍地拋下了他們。

通天靜靜地望著那些猙獰的魂魄,神色卻一點一滴地柔和了下來, 甚至擡起手,輕輕朝著那些血煞遞了過去。

血煞早已失去了自己原本的意識,感受到那樣清淩淩的氣息,忍不住就紛聚上來, 下意識地吞吃著那最為純粹的上清之氣。

三寶玉如意急了,周身金光紫氣亂冒,就要跳下去砸這些殘魂的腦袋。

“別動。”

通天及時喊住了它,又垂眸望著那些殘魂,十分明顯地松了口氣:“還好,還不算晚。”還有得救。

好在哪裏?

三寶玉如意對此大惑不解,十分焦急地圍著通天打轉,恨不得變出手拉住通天的袖子, 好讓聖人不要繼續作死。

通天好笑地看了它一眼,搖了搖頭:“怎麽跟你主人一個樣子,說好的高貴冷艷呢?怎麽一晃眼的功夫就急成這樣?”

換成我主人那也是要急的啊!

三寶玉如意睜大了眼,怒視著面前的紅衣聖人,仿佛在為他絲毫不愛惜自己的行為生氣。

通天望著它,眸光微微一閃,卻是想起了青萍劍。

青萍……

他唇邊的笑意止了止,嘆了一聲,又望向了面前的那些殘魂,再次蹲了下來,朝著它們遞出了自己的手。

血煞們繼續昏頭昏腦地往前沖,像是一只只懵懵懂懂的小狗崽。

聖人嘆息著揉了揉它們的腦袋,一邊看著它們吞吃著他遞到嘴邊的上清之氣,一邊施展法術,順手就開始了凈化。

這就是陽謀了。

世間再好的陰謀詭計,終究比不過攻心為上。

他確實不可能放棄他們,至於能不能走出這幻境……且等著看吧。

等到準提再度凝結出一絲神識,踏入此間時,所見的便是這樣的景象。

他不禁停下了腳步,擡首望去。

依稀仿佛仍然是他構建的那個世界,昏暗的天空,荒蕪的大地,永遠徘徊不去,掙紮難安的冤魂怨鬼,與那在不甘與絕望中死去的生靈們痛苦的哀嚎聲以及徹骨的怨恨之氣,可分明有什麽東西,再也不一樣了。

在那些血煞之氣的正中央,清波滾滾,綠水滔滔,碧色蓮葉接天,映日荷花明艷。

灼灼夏日之下,有人端坐於青蓮之上,眉目微闔,神色柔和。晨光斜映蓮臺,大紅白鶴絳綃衣垂落如流雲傾瀉,一手掐訣,另一只手卻輕輕碰觸著那微微漾開的水面。

那些在他的佛國之中永遠無法止住哀嚎聲的殘魂們此時卻安安靜靜地圍繞在他的身旁,親昵地靠近了聖人朝著他們伸出的手,如同千萬年前的碧游宮中,他們坐在他們師尊的面前,聆聽他講述道德金文時一樣。

在廣成子踏入聖人道場之前,那時的碧游宮是否也是如此的安靜。

並無一人高聲交談,只聞聖人講道時輕緩柔和的聲響,偶爾會有一人上前詢問聖人此言何意,他的講道便會暫時中止一刻,耐心地替他解答疑問。其他人也都認真地聽講,或擰眉思索,或若有所悟。

而在故事的最後,永遠都能聽到那個匆匆而來的腳步聲,打破了往日的寂靜。

那時的紅衣聖人擡首望去,心中是否也會隱隱有感。

自古劫數難逃,即便尊貴為洪荒六聖之一,依舊無法保全自己的弟子。

世上從來都沒有桃源,凡人對“世外桃源”的妄想,終究只是一個妄想,哪怕是遠離世俗,避開凡夫俗子窺探的碧游宮,仍然有一日要踏入這重重劫數之中,從此再無昔日萬仙來朝的盛景,唯獨餘下一方空曠的宮闕。

而在此時此刻,這副場景仿佛再度重現,那些殘魂安安靜靜地圍繞著他們的師尊,等待著他以上清之氣凈化他們身上的怨氣,而在怨恨被凈化之後,又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他的面前。

根行深者,成其仙道;根行稍次,成其神道;根行淺薄,成其人道,仍隨輪回之劫……天意早已定好,他們本就該早早地入了輪回。

“值得嗎……用自己的本源之力補全他們的魂魄,又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個個地踏入輪回之中?”

準提靜靜地望著通天,語氣極輕,像是生怕驚擾了他此時的動作。

端坐在蓮臺之上,眉目寧靜,仿佛一口氣吹過便會當場羽化登仙的聖人緩緩地睜開眼,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仍是十分不客氣的一句:“與你何幹!”

還是那般厭惡他啊。

也是呢,他都做了那麽多惡事,又怎麽能希冀眼前之人還能好聲好氣地同他說話。

準提又笑了一下:“那就換個問法吧。不知通天道友在以自己的本源之力渡化這些亡魂之後,還有多少力氣可以同我為敵?”

“殺你足矣。”

準提又等了一會兒,發現只有這四個字後不禁搖了搖頭:“雖然這麽說著實是有點不要臉,但是道友不該謝一謝我將他們的魂魄保留了下來嗎?若是沒有我,恐怕道友還要費更大的力氣才能把他們給找回來。從這個角度說,在下覺得自己還是值得道友一句‘謝謝’的。”

“不要臉。”

怎麽又少了一個字?

準提凝視著面前之人,思考著他此刻的虛弱程度,忍不住糾正了一句:“是‘謝謝你’。”

“……”

很好,這一次是一個字都不想同他說了。

準提遙遙望去,那片碧波微漾的蓮臺之前,血煞已經消散得幾近於無,三寶玉如意懸於半空之中,替聖人護持著周圍。那身大紅白鶴絳綃衣沾了些許蓮池中的清水,頗有幾分濕漉漉的模樣,後者緩緩收回了微傾的姿態,以袖掩唇,忽而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烏發垂墜而下,掌心被鮮血潤濕。

準提的聲音幽幽從遠處傳來,卻縹緲得仿佛在天邊一般:“……其實在下也不是故意針對通天道友,當初我和兄長設計這陣法的時候,是打算對付你和元始道友兩個人的,卻不料最後只有通天道友一個人來應劫,以致道友深受其苦,實在是罪過。”

呵,元始人倒是來了,可惜正在他袖子裏面躺著呢,真是有眼不識睡美人啊。

通天翻了個白眼,心裏卻道:還好是他一個人過的這陣法,要是和元始一道,指不定還得多糟心呢。

看看那誅仙陣,再看看這萬仙陣,再看看他那些死了幾千年的死鬼徒弟們,真是上來就給他們師尊來了一份大禮,等他們從輪回爬回出來,他定要讓他們把碧游宮門規再抄上千遍!!

心裏又想:或許不加入碧游宮,從此同他見面不識,也是一件好事吧?

世人最愛說的話不就是這樣的嗎?“來都來了”,“大過年的”,“孩子還小”,最後的也最讓人啞口無言的,莫過於“人都死了”,就好像人死了之後,先前的一切仇恨啊怨念啊,都隨著那一抔土埋葬得幹幹凈凈。

他那些弟子們幹幹凈凈地入了輪回,再幹幹凈凈地投胎轉世,前世的種種便同他們再無幹系,無論天上的神仙再怎麽打鬥,總不會再打到他們頭上了。

總不能天天搞這莫名其妙的封神大劫吧?

雖然人間也不一定很好,他那個在西岐搞瘟疫的徒弟,叫呂岳的是吧?也被天道招上去封了個“瘟癀昊天大帝”的神職,從此過上了專業對口,時不時往人間投一場時疫的日子。可見世上本沒有垃圾,只有放錯了地方的資源。在天道需要的時候,就算是害得人間百姓苦不堪言的時疫,也會變成一種好東西。

所以說那封神榜本就是一種十分可笑的東西,無論好的壞的,最後全都封了神……只是可惜了金靈他們幾個,以他們的根行,倒也不至於榜上有名。

通天又垂下首來,重重地咳嗽了兩聲,面上泛起一絲異樣的殷紅。

糟糕,他不會真的在這陰溝裏翻了船吧?

準提觀察了許久,終於慢慢地朝著通天的方向走了過去。他招了招手,那剩下的幾個聖人傀儡也一擁而上,朝著通天緩緩地簇擁了過來。當然,他本人還是站在最後面的。

通天瞧見這一幕,不禁又冷笑了一聲:“準提師弟還是這麽怕死啊。”

準提溫聲答他:“我總歸還是擔心通天你還留有什麽後手的,又豈敢不小心?”

通天感覺自己被惡心到了。

他捂著唇咳嗽,又慢慢地站起身來,握住了三寶玉如意所化之劍,定定地看著面前幾個朝著他而來的聖人,忽而彎唇一笑:“那就來吧。”

打就打唄,四聖而已,又不是沒打過。

不是他吹啊,偌大的洪荒,還有人比他更牛叉的嗎?普通人這輩子都難以見到一位的聖人,每次都要起碼聯合上四個才敢動手打他,他要毀天滅地,重立地水火風,他師尊第一個坐不住,踏出他老人家好幾個元會都不出一次的紫霄宮,非要親自把他拎回去才安心。

雖然他確實打不過這群老陰比聯手,但是這份面子,這份尊重,你說說,還有誰!還有誰比他更牛叉?!

而且面前這些人又不是他嫡親大哥,嫡親二哥,更不是他兩個嫡親師弟,還用說嗎?通通發配!

通天握住劍就上了。

準提便默默地停住了腳步,遙遙地望著這一幕,不禁嘆服道:“不愧是通天道友。”

看樣子他不上前的打算是對的,即便到了這個地步,通天仍有餘力斬殺掉他的這縷神念,哪怕他本體親臨,也得防範著他的拼死一搏。

可是通天,你又能撐到幾時呢?

他遙遙看著那位紅衣聖人,靜靜地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通天已然無暇顧及著準提的想法,只平靜地望著面前幾位聖人。

實不相瞞,作為昔日封神大劫之中的失敗者,而且是眾人公認輸得一敗塗地的那種,他在紫霄宮的那段時間,顯然也不是吃白飯,幹坐牢的。

起碼他在封神大劫中如何沒能扛住四聖圍攻這件事,他是有認認真真覆盤過無數次的。

人,絕不能抱怨環境。

與其質問為什麽會遇到四個不要臉的東西,不如給自己上強度,上壓力,質問自己為什麽扛不住四位聖人的圍攻。什麽?正常人都扛不住這種強度的攻擊?那就做不正常的那一個。

倘若四聖圍攻是他上清通天這輩子註定要面臨的劫數,那他也絕不肯在此時此刻就心甘情願地認輸。

所以準提到底是瞧見了那一道劍光。

洞徹萬古的洪荒而來,宛如無量量劫到來的那刻。

他微微仰起頭來,近乎屏息、無比驚嘆地望著那令人窒息的劍光,即便那道劍芒甚至硬生生波及到了他的面前,在他的頸項上生生地劃出了一道大大的口子,幾乎要將他的這縷神念也徹底斬殺幹凈,依舊不肯移開半分目光。

他就這麽無聲地仰望著那一幕,又輕輕擡起手來,撫上了自己的頸項,看著鮮血浸透自己的衣袍,仍然不改半分神色。

“……通天。”

他為之動心的,與他有著生死大仇的,那位上清聖人。

即便是此時此刻,他依舊為他神魂顛倒。

或許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樣的吧,哪怕明知他們兩人之間絕無可能,哪怕清楚地看到他對自己厭惡至深,可是那又如何呢?喜歡就是喜歡,而且……

“終究是我贏了,通天。”

準提喃喃地開口,緩緩朝著面前的紅衣聖人走了過去。

在一片煙塵散去的天地之間,通天微微擡起首來,聽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神色仍然是淡淡的:居然還活著嗎?真是可惜了,但凡他不是那麽怕死……

記下了,下次再遇到像這樣怕死的人,一定要把攻擊的範圍再擴大一點。

聖人仍然想著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又忍不住低頭重重地咳嗽了兩聲,眉目蒼白幾近透明,唇也失卻了血色,卻因沾染了鮮血,愈發見出幾分異樣的嫣紅。束發的發冠早已不知落到何處,以致於那青絲全然散落了下來,沾染了幾分灰塵泥濘。

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面前,他卻連眼睛都懶得擡一下,既是懶,也是沒有這個力氣:“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旁邊的三寶玉如意分明已經急瘋了,可惜它在剛剛那一劍之中,顯然也耗費了極大的力氣,一時之間也護不了通天。

可是,又為什麽要護著他呢?

這畢竟是他兄長的法寶,又不是他的青萍劍。而他的青萍劍……早已在他與他兄長們的爭鬥之中,為他親手所毀,卻也至今未悔。

哥哥……

元始……

他下意識想探向自己的袖子,腦子裏莫名其妙地轉悠著奇怪的念頭:要是他真的死在這裏,那元始還待在他的袖裏乾坤之中,如此,算不算被迫殉情?

只是他這一探之下,卻連白梅花的半分影子都沒探到。

“?”

通天疑惑地眨了眨眼,耳邊又傳來準提分外驚怒的聲音:“元始!你怎麽會在這裏?!”

下一刻,仿佛有人將他輕輕抱了起來,耳邊傳來若有似無的一聲嘆息。過分虛弱之下,他其實並沒有聽清那人說話的聲音,卻沒來由地安下心來。

忽而展顏一笑,懶洋洋的:“呦,我們的睡美人總算是舍得醒了啊,怎麽不幹脆再等一會兒,同我一道殉情算了?”

元始:“……”

天尊似乎沈默了一瞬,半晌,輕聲應了下來:“好,陪你殉情。”

只要你想,我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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