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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歲歲長相見 “跟我走吧。”他重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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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歲歲長相見 “跟我走吧。”他重覆道,……

慈航到底沒有吃上那條烤魚。

也不知是取經人那邊又出了什麽事情, 他又匆匆忙忙地站起身離開了。只留下多寶一人,依然專心致志地坐在原地釣魚。

微風拂過,八寶功德池中碧波輕漾,幾支斜伸出來的粉白荷花相互依偎著搖曳。一只蜻蜓在水面上輕輕一點, 剎那間漾開一圈又一圈淺淺的漣漪。在那根魚竿之下,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無聲地游動,徘徊不去, 宛如一團墨色的陰影。

多寶眉目不動, 靜若幽潭, 仍然端坐在原地, 任憑那團墨色的陰影靠得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幾乎能瞧見它龐大的身軀, 足以在下一刻將多寶整個人吞吃入腹!

頃刻間,它躍出了水面!

龐大的身軀宛如一座逶迤的山巒, 以一種山川傾覆之勢朝著多寶襲了過來!

多寶卻連眼簾都未掀一下,執著釣竿的手隨意地拽了一下手中的絲線,絲線飛快地從他掌心中滑走,緊緊繃成了一條彎曲的弧線, 竟是穩穩地拽住了那條朝著他迎面撲來的大魚。

大魚吃痛地發出了一聲吼叫!連帶著整個八寶功德池都在隱隱地震動,水波不安地晃動著,仿佛一碗將要滿溢出來的月光。

多寶微微擡首,望著這一幕,左手擡起些許,做了一個往下壓的手勢。

仿佛一個無形的命令隨著他的動作被下達。霎時間,風波止息!八寶功德池中無窮無盡,幾乎下一刻便要傾覆而出的池水, 都被他這一個動作給強壓了下去,被迫重新落入了功德池中。

他則慢慢地收回了手,仍然持著那根釣竿,語氣徐徐地喚著那條大魚的名字:

“烏雲仙。”

多寶道:“你不認得我了嗎?”

大魚,哦,不對,是截教通天聖人座下,除四位親傳弟子以外,隨侍七仙之首的烏雲仙。他原本還在奮力地同那根纏繞住他全身的魚線抗爭,聞言卻忽而擡起頭來,茫然地望向了眼前之人。

多寶靜靜地看著他,微微松開手,放松了幾分力道。

烏雲仙並沒有動。

半晌,他輕輕地,帶著幾分猶豫地詢問道:“……多寶師兄?”

多寶道:“是時候了,跟我走吧。”

烏雲仙道:“師尊……”

多寶很有耐心,對著他點了點頭,肯定道:“對,是師尊吩咐我要帶你一道回去的,他希望我們可以一起回去。”

“跟我走吧。”他重覆道,“我們一起,回碧游宮。”

烏雲仙沒有再掙紮,慢慢的,他那龐大的仿佛占據了一整個八寶功德池的身軀開始漸漸縮小,越變越小,越變越小,直至徹底變成了一尾小小的,可以被人揣在兜裏帶著的墨色小魚。

多寶伸出了手,從輕輕垂落的魚線中接住了那尾小小的墨色小魚,悄無聲息地將他藏到了衣袖之中。

——昔日在封神大劫中被準提聖人打敗,後被水火童子用六根清凈竹吊往西方八寶功德池中的烏雲仙,終於也被他找到了。

接下來,他又該做些什麽呢?

多寶微微擡起首來,望著西方靈山上那高高聳立著的佛塔,淡淡地笑了起來。

*

陸壓靜靜地坐在原地,靠在巖壁之上,就著幽冥地府上方那輪慘白的明月,聽著小狐貍絮絮的輕語聲。

她將她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了陸壓,包括“女媧娘娘一直在找你,不僅僅是娘娘,妖皇陛下也曾費盡心血,屢次借助河圖洛書推演命數,想要找尋到你的下落。但不知為何,天機始終混沌不清,他們怎麽也找不到你消失在何處。”

陸壓安靜地聽著,手掌虛虛地放在膝蓋上,手指略微彎曲,仿佛想要伸手握住什麽東西,卻只能無可奈何地看著它們在指縫之中一一流逝。

小狐貍道:“他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就同你那九個兄長們一樣,但妖皇陛下並不相信這個事實。他雖然查不出你的下落,但能夠感知到冥冥之中你仍有一線生機尚存,所以他始終都沒有放棄尋找你的下落,一直到最後一次巫妖大戰的爆發。”

“那時候的我們並不知道這就是兩族之間命定的最後一戰,但陛下畢竟是陛下,他修為高深,距離聖人之境只差一線,因而在那一刻他忽而洞悉了天道之意——他將在這最後一戰中死去,以此償還妖族在天道那裏欠下的種種因果。”

小狐貍面容嚴肅。

陸壓緘默不語,卻控制不住地攥緊了自己的手掌,鼻尖幾乎能夠嗅到迎面而來的屬於戰場殺戮的血腥氣息,心中仿佛有什麽情緒翻滾不息,令他片刻也不得安寧。

那是極致的悲傷,無能為力的悵然,永遠也無法挽回過去的悔恨,以及……對那冥冥之中主宰一切的天道的怒火。

“……妖皇陛下最後一次為你進行了推演,仍然同先前一樣,沒有得到任何結果。他沒有辦法,最終選擇將這件事托付給了女媧娘娘,由她庇護妖族最後的餘脈……以及,盡可能地繼續尋找你的下落。”

小狐貍道:“他最終隕落在那場大劫之中,一如他冥冥之中的預感。”

“巫妖兩族在多年的爭鬥之中對洪荒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這代表著無盡的孽力與因果,雙方都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巫族十二祖巫之中唯有後土娘娘活了下來,而妖族的兩位妖皇,帝俊陛下與太一陛下,以及妖族的大聖們,幾乎都死在了這場劫數之中。”

陸壓輕聲開口。

他幾乎聽不出那是他自己的聲音:“當年十日之亂,導致洪荒生靈塗炭,這份因果……是否也算在了妖族頭上。”

小狐貍靜靜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眼裏倒映著他的身影,令人忽而生出一種被全心全意註視著的感覺。

許久,她輕輕點了點頭,簡潔至極地回答道:“是。”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卻仿佛帶著無窮無盡的力量,頃刻間擊碎了陸壓身上所有的屏障。他面上的神情似哭似笑,宛如悲傷到了極致,偏偏無法哭出聲來,又像是帶著無窮無盡的悔恨,卻永遠無法改變早已發生的過去。

他永遠也無法回到那個時候,阻止他和他的幾位兄長們離開湯谷,也永遠無法出現在帝俊的面前,告訴他的父親他仍然還活著,自然更不可能站在巫妖兩族的戰場之中,勇敢地承擔本該由他自己親自承擔的罪責。

或許並不單單是十日之亂導致了妖族欠下的無邊孽果,但無論如何,他也確實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責。

只是這罪責並沒有報覆在他本人身上,而是報覆在了他的至親身上。

又或許他確實也得到了報應,在所有人都死去的今日,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獨自茍活於世。

而在此之外,更令陸壓無法接受的事實是——

小狐貍問:“你知道是誰掩蓋了天機,將你藏在西方靈山上的嗎?”

這個答案又何必去想呢?

陸壓張了張口,帶著幾分苦澀的笑意,以及愈發濃烈的,在胸膛之中熊熊燃燒著的仇恨,從唇齒之中蹦出了兩個名字:“接引!準提!”

是了,除了這兩位聖人,誰還能將天機掩蓋到這個地步,令妖皇帝俊和女媧娘娘都無法查出他的下落呢?

他甚至還在茫然無知的情況下,認了接引做師尊!這和認賊作父有什麽區別?!

小狐貍歪了歪頭,眼底似乎帶著幾分迷惑之色,又在轉瞬之間恢覆了清明。

她輕聲道:“可即便是這兩位聖人聯手,也未必能夠擋住娘娘的探查。”

陸壓亦緩緩道:“在他們之外,自然還有旁人。”

他們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說出這個名字,只於沈默中彼此對坐。

幽冥地府上空那輪慘白的月亮靜靜地落在一人一狐的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拖得漫長,宛如一個塵封許久的故事。

陸壓的目光落在面前這只小狐貍身上,又或者說,並不是小狐貍,而是那位曾經禍亂了商朝江山,蠱惑了帝辛的九尾狐蘇妲己,他記得他將斬仙飛刀借給了姜子牙,也記得他曾親眼目睹過她的死亡。

他終於明白了他之前在她身上發現的那種隱隱約約的熟悉感是怎麽一回事,卻忽而沈默到說不出半個字來。

之前失去記憶的他……到底做過些什麽啊?

愈發深重的痛苦隨著逐漸覆蘇的記憶一點點漫上心頭,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腦袋,令他頭疼到幾乎無法思考。

他猛地往後倒去,仿佛全身脫力般靠在那巖壁之上,喃喃道:“蘇妲己……”

“你當真不恨我嗎?”陸壓問。

她安安靜靜地望著他,輕聲道:“我已經咬過你了。”

陸壓莫名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什麽也沒有說,只緩緩地閉上了眼:“讓我再靜一靜吧,再靜一靜,我就會接受這個事實的……”

過去出於無知犯下的罪愆也罷,失去記憶時所做出的種種錯事也罷……

無論如何痛苦,他都會嘗試著接受這個事實,然後……讓那些人付出他們早該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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