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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開解 唯一不被荀彧體諒,被他所苛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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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開解 唯一不被荀彧體諒,被他所苛責的……

在曹操的視野中, 戲志才神情如常,臉上卻透著幾分蒼白之色。

想到初見時,對方那病體支離的模樣, 曹操不由代入主公的立場,關切地詢問:

“志才可是身子不適?”

聽到這話,顧至驀然轉身。

身側的戲志才已恢覆常態,只是面朝著前方,回應曹操的詢問:

“勞主公關心, 煥無礙,只是略有些疲乏。”

“既然乏了,那便快些回去歇著。孤這邊無礙, 你們都回去吧。”

顧至掛念著戲志才的安康, 無意與曹操拉扯。

但他想起還有一件事沒做, 便從懷中取出一團縑帛, 遞給曹操。

“這是?”

起初,曹操還以為顧至是因為看不慣自己臉上的血漬,找了塊帛布讓他擦拭。

但很快, 曹操便通過揉成一團的縑帛,看到滲透到背面的黑墨, 意識到這是一封帛書, 並非用來擦拭汙漬的碎布。

“這莫非是明遠獻上的良策?”

曹操當即坐直了幾分, 暗道顧至果然不負他的期待,每到關鍵的時刻,都能挺身而出, 為他分憂。

曹操臉上的笑意與心中的喜悅還未完全成型,站在榻前的顧至便已誠懇地搖頭,一字一句地說出實話。

“這是禰使者托我轉交給主公的帛書。”

“……”

曹操雖然沒有說話, 但顧至分明在他臉上看到“什麽東西”,“難道禰衡還專程寫了一封賦文來罵孤”這般豐富且深沈的內容。

顧至見他一副不想接手的模樣,不由分說,將縑帛硬是按入曹操的手中:

“主公,收下吧,是好東西。”

“……”

原本曹操就有不太好的預感,經顧至這麽一提,他愈發覺得這封帛書面目可憎,上面寫的內容或許會讓他心情變糟,三天三夜不能覆原。

一旁的郭嘉見狀,當場作保:

“主公且安心,這確實是‘好東西’。”

見曹操還是一副不信的模樣,一時之間,郭嘉不知道是該感嘆他與顧至那岌岌可危的信譽,還是該感嘆禰衡那深入人心的威能。

顧至料定曹操最終還是會查看這封帛書,不再多言,與郭嘉、戲志才一同離開主帳。

他在帳外三丈遠的方位,看到等候已久的荀彧。

這一回,顧至沒有立即上前,避開士兵與守衛,低聲詢問戲志才:

“阿兄可有哪一處不適?”

雖說葛玄與左慈已找來藥引,但顧至始終記得當初那滿手殷紅,令人心驚的一幕,總擔心其中會有差池。

曹操的那句詢問,正牽動了他心中的隱憂。

“並無。”

戲志才註視著前方,語氣未改。

不等顧至再次詢問,戲志才已先一步提請,

“阿漻可否去文若那?我有一些事,想單獨與奉孝談談。”

走在兩人身側的郭嘉正豎著耳朵聆聽這對兄弟的談話,猛然聽到戲志才說有事要與自己私聊,忍不住輕輕地“啊”了一聲。

戲志才並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打算,他只是用那雙帶著些許灰色的眼瞳看著顧至,眼中帶著堅定。

顧至見他確實不像身體有恙的情狀,遲疑再三,緩緩頷首。

直到顧至走到荀彧的身側,郭嘉也沒琢磨明白戲志才的用意。

他望著不遠處的二人,難以遏制心中的好奇,主動開口。

“志才有什麽話要與我說?”

“無話可說。”

郭嘉:“……?”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側之人,

“所以,我是你特意留下的擋箭牌?”

身旁的人沒有開口,但郭嘉已經從他的態度中讀出默認。

郭嘉不由長籲短嘆:“我就知道……”

他迎著陣陣北風,兀自感嘆了兩聲,憑著敏銳的視角與直覺,一語破的:

“莫非你是因為明遠要成為主帥而擔心?”

“……”

“這只是主公的權宜之計,若能成功與另外兩支軍隊會師,未必需要明遠單獨領兵。而已明遠的脾性,能撂挑子不幹的時候,他一定不會硬撐著……”

“這次與往日不同。”戲志才卻只是說了這麽一句話,打斷了郭嘉源源不斷的寬慰。

郭嘉奇道:“何處不同?”

他虛心求教,戲志才卻像是葫蘆鋸了嘴,再也不說了。

剛才的那句低語,仿佛只是郭嘉出現的幻覺。

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下文,郭嘉用力咬了咬後槽牙:

“志才大約不知道一件事,凡事總說一半藏一半的人,很容易被人抓進竹簍,拖去深山老林裏毆打一頓。”

戲志才恍然回神,憑借著略長一截的身高,垂視著眼前之人:

“奉孝若想這麽做,大可一試。”

想起戲志才曾經單手捏碎胡桃的壯舉,郭嘉沈默片刻,當即轉了話題。

另一頭,顧至與荀彧回了營帳,向荀彧轉述了夏侯惇的傷情,以及主帳裏發生的每一件事。

當得知顧至要暫代主將之職,荀彧罕見地沈默裏許久,最終聲嗓低沈地道:

“不論阿漻想做什麽,都可極力而為。只有一點……萬事,當以安危為重。”

顧至坐在他的身旁,扣住他的右手。

“文若勿要擔憂,我自當謹慎為先。”

十指交疊在一處,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營帳中只留一片沈寂。

顧至率先打破沈默:

“文若還是不肯告訴我……那一日,你有感天命的緣由?”

即便那一天,他們再次確認了彼此的眷戀與決心,用行動開解了彼此的心結,但荀彧始終沒有詳細說出他所遭遇的始末,只將一切含糊地帶過。

“我不想對阿漻相瞞,只是此事……確實不知從何說起。”

指間的觸感傳遞著安定,顧至卻不願放棄追問:

“是主公,還是天子?”

“與主公無關。亦與天子無關。”

荀彧收攏交握的指節,將他的手緊緊握在掌心,

“不論是主公還是天子,他們在為天下而謀,也在為自身而謀。”

“放眼四海之地,謀天下者甚繁,為天下而謀者亦不計其數。”

“然,世人大多以貪婪競進,鮮有不舍求索者。世家之弊,積聚已久。名門豪族,吞田兼業,動搖國本,迫使農者棄耕流亡。”

荀彧出身於世家,但他不曾回避、遮掩世家的弊害,反而對此憂心忡忡。

“我曾想,若一人之力微末,一人之燭無法照亮前路,那便讓志同道合之人攜手,一同舉著燭光,以炳燭之火,照亮淵藪。”

顧至一語不發地聽著,反握著那只手。

“主公唯才是舉,不囿於門戶,明法正令,不因家世而寬待。”

顧至想到了曹操的五色棒。舉目天下,的確只有曾經懲罰權貴,敢於為了正義而向上層階級揮棒的曹操最符合荀彧的期許。

哪怕曹操有諸多缺點,哪怕荀彧窺見了一部分未來,知道曹操會稱公,疏遠甚至逼迫功臣,他也不曾萌生離開的想法。

只因為不畏強權,又有霸主之勢的曹操,已然是最接近理想的選擇。

“若主公能平定天下,興利除弊,縱我魂斷燈滅,有又何妨。”

指節被驟然收縮的力量抓緊,近乎要嵌入血肉之中,亦讓荀彧惝恍回神。

“只是……人皆有私,我亦然。”

荀彧垂眸看向交握的雙手,用另一只空置的手,輕輕覆蓋在顧至的手背上。

他像是在尋找著世間唯一的真實,又像是在握住僅能握住的珍寶。

“主公為了謀求天下,謀求己身,不得不向豪族妥協,為名流之臣赦罪。而我,既不能消除當世之弊病,亦找不到和緩之法,甚至再無不拔之志,變得畏葸不前。”

至此,顧至終於明白了荀彧的顧慮與心結。

他清醒地知道這個社會的弊病,知道消除弊病的辦法,更知道這條路的艱難。

因為太過清醒,太過通透,他理解旁人的抉擇,理解曹操的妥協,理解這個不公平、不安穩的社會,卻也因為理解而痛苦。

正如《局外人》中所寫的默爾索困境,一個正常人,會在異化的世界中覺得自己格格不入,而對自己產生深刻的自我懷疑。

在異化的世界中,不願意加入異化團體,謹守底線的少數群體反而會被認為是不遵守規則,行為有失的異類。

而不願跟著環境一同異化的那些人,會不斷疊加心中的痛苦,因為無力更改的荒誕而創痛,因為浩然坍塌的信念而失去自我。

一向寬待他人,理解他人,不會對他人妄加指責的荀彧,只會體諒妥協者的無奈,體諒謀己者的私欲,將所有刀刃對準己身。

唯一不被荀彧體諒,被他所苛責的,只有他自己。

“知恐而後勇,知退而益進。即使失去鬥志,即使退縮不前,那也入情入理,無需苛責。”

顧至擡起未被握住的另一只手,摩挲著荀彧眉間的蹙痕,

“文若也是血肉之軀,也有力所不及的事。燭火終究會燃盡,我不願文若做那短暫照亮暗室的燭,只願文若能像松喬之木,既能蔭蔽他人,又能悠遠長存。”

昏暗的營帳內,荀彧無聲凝望,將停留在自己眉間的手納入掌心,貼在頰側:

“我亦盼望阿漻能福祿綿長,千秋長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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