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的餘暉

美術課臨時調到下午最後一節，夕陽像融化了的蜜糖，順著畫室的光緩緩淌進來，將窗櫃、窗臺，連帶著窗臺上那盆焉了半片葉子的薄荷，都染成了溫柔的蜂蜜色。教室裏很安靜，只有鉛筆在畫紙上摩擦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有誰不小心碰倒顏料管的輕響。

蘇晚晚對著靜物臺發呆發了快二十分鐘的呆。石膏像的棱角泛著白色的光，陶罐的釉色在夕陽下暈出淺棕的邊，還有那串被老師精心擺放的葡萄，紫瑩瑩的，像是隔了一層霧。這三者組合在她眼裏總像散落的拼圖，拼湊不成完整的畫面，直到陳硯抱著畫板坐在她隔壁的空位。

“又卡殼了？”他把鉛筆盒放在桌上，金屬搭扣碰撞的聲音驚飛了窗臺上的麻雀。男生的校服袖口沾著點鈦白顏料，和他手腕的紅繩纏在一起，像幅沒幹透的畫。

蘇晚晚“嗯”了一聲，目光落在他鋪開的畫紙上——不是規定的靜物組合，而是片香樟葉，葉脈用赭石色描得格外清晰，葉柄處還畫著個小小的蝴蝶結，和她鞋帶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老師說可以自由創作。”他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削鉛筆的動作頓了頓，“上周路過操場，看見香樟葉落了一地。”

畫室裏的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把松節油的味道吹得四處都是。蘇晚晚蘸著鈷藍顏料的筆突然頓住——她看見陳硯的畫板邊緣，貼著片幹枯的楓葉，正是秋游時他帶回來的那片，葉脈上的字跡被顏料蓋住了小半，卻依然能認出“下次”兩個字。

“你的葡萄畫得像櫻桃。”男生突然湊過來看她的畫，呼吸落在她的耳後，帶著淡淡的松節油味。

他的指尖點在畫紙上的葡萄粒上，“應該再圓一點，像……”他沒說下去，只是低頭笑了笑，睫毛在夕陽裏投下細碎的影子。

蘇晚晚盯著他停在畫紙上的指尖，忽然想起籃球賽那天，他投籃時手腕彎曲的弧度，和此刻握筆的姿勢幾乎重合。她慌忙轉開視線，卻撞見他畫的香樟葉旁邊，多了個小小的馬尾辮女孩，手裏捏著片楓葉，裙擺被風吹得鼓起，像只展翅的白鳥。

下課鈴響時，老師來收作業。陳硯把畫紙卷起來的瞬間，蘇晚晚看見背面用炭筆寫著她的名字，筆畫被刻意抹得很淡，卻依然能看出和他筆記本上一樣的字跡。

男生收拾東西時，顏料管不小心滾到她腳邊，她彎腰去撿的瞬間，發現他的畫板夾層裏，藏著張被顏料染了角的紙條——正是她夾在粉筆灰拓印裏的那張。

“一起走嗎？”陳硯的聲音在畫室門口響起，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剛好夠到她的鞋尖。

蘇晚晚點點頭，抱著畫夾跟在他身後。路過操場時，香樟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像在重覆著什麽秘密。她忽然想起他畫裏的馬尾辮女孩，裙擺上沾著的光斑，和此刻落在自己校服上的夕陽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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