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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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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滿

申請交換生一事,夏明橋決定等錄取結果公示之後再告訴符琢,雖然他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但尚未塵埃落定的期待對於符琢來說,或許像踩著搖擺不定的棧橋一樣提心吊膽。

而且,這是他準備的驚喜。

因此雙方互相談論未來規劃時,夏明橋只說自己本科畢業後打算出國深造,在此之前,兩人依舊保持異地狀態。

夏明橋時常思索如何給予符琢更多的安全感,緩解他的分離焦慮,讓他在留有個人空間和自由的情況下,更加依賴自己。對待所愛之人,夏明橋的耐心如同奔湧不息的河流,時光與泥沙都無法阻礙。

“我有空就會去見你。你還可以每天給我發消息,打視頻,多少都沒關系,我不會嫌你煩。但如果我比較忙,回覆得不夠及時,你不要自己胡思亂想。”機場安檢大廳,夏明橋抱著符琢,不厭其煩地叮囑,“想我了就告訴我,明白嗎?”

符琢點著頭,兩條胳膊像藤蔓一般纏緊他,深深汲取他的氣味,這次很堅強的沒有哭,“那你呢,你會想我嗎?”

夏明橋說:“等會兒過了安檢,我在這裏看不到你了,就會開始想念你。”

愛讓勇敢者怯懦,亦讓怯懦者勇敢。符琢日益寧靜的心,也化作一道涓涓細流,匯入愛人的胸懷。

他真是百般不舍,千思萬緒都牽掛於此,埋在夏明橋的頸窩撒了會兒嬌,又垂首親吻對方手腕上跳動的脈搏,“我愛你。”

擡起頭時,後腦勺被一股不輕不重的力道按住,面前的人湊過來,一個輕柔的吻落在眉心。

“我也愛你。”夏明橋沖他笑。

符琢雖然忙,但也能擠出時間飛回國和夏明橋見面約會。夏明橋會提前預留充足的時間給他,騎著電動車帶他參觀學校,在枝玉池的草地上坐著談天說地,看池裏的黑白天鵝戲水。晚些時候,再前往周邊的商圈和美食城逛街覓食,與尋常的校園戀愛沒什麽兩樣。

有時夏明橋實在抽不出空,需要參加活動或者趕設計稿,符琢會興致勃勃地幫忙出謀劃策,又或者安安靜靜地陪伴身側。

對於符琢來說,和夏明橋在一起的時間,無論做什麽事情都不存在虛度浪費,一刻光陰勝過千金。

等夏明橋終於得空飛往美國,日歷已經翻到十月底,他這次來,主要目的是帶符琢見趙麒澤和衛栩瑩。這個季節適合露營野餐,四人一拍即合,挑了一處風光秀麗的度假村。

見面前一晚,符琢緊張得輾轉難眠,關於趙麒澤的回憶宛如突遭狂風的沙漠,黃沙翻湧不息。他想起自己高中時吃過趙麒澤的飛醋,還因為揣摩夏明橋和趙麒澤的關系郁郁寡歡,甚至借此問責過夏明橋待自己究竟有幾分真心。

夏明橋舟車勞頓,困得厲害,上下眼皮像被膠水粘在了一起,窩在他懷裏含糊不清地安撫:“別擔心,我哥很好,不會、不會……”

不會怎麽樣?符琢低頭一看,人已經睡著了。

今天下午落地的夏明橋萎靡不振,符琢聽他輕描淡寫地解釋說有點暈機,記起之前去海島的時候也是。

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同行,符琢終於見識到他所謂的“有點”到底是什麽程度,難以想象他從國內到這裏,二十多個小時是如何熬過來的。

“我吃了藥,不是特別難受。”夏明橋面色蒼白地半躺著,手指冰涼,掌心裏全是冷汗,竟還有閑情哄他開心,不知打哪兒變出一只護身符來——紅底金絲,祥雲縈繞,一面安康,一面長樂。

“還記得這個嗎?”

符琢怎麽可能會忘,一下子紅了眼眶,“你居然還留著。”

“嗯,我每次出遠門都會帶在身邊。”

夏明橋不信神佛,常年隨身的平安扣、轉運珠、護身符,所承載的本質是至親摯友純粹且深厚的祈願,護佑之力也來源於此,而非不見真容的神明。

符琢包裹著他的手,一起把護身符攏在掌心,“我這些年,也給你求了幾只,驅邪、事業、財運、姻緣什麽的都有,你可以換著戴。”

瞧著夏明橋微微睜大眼睛的楞怔模樣,符琢抿唇笑了笑,“有時候心很亂,我就會去寺廟裏逛一逛,求神拜佛,為自己,為親朋好友,也為你。”

諸天神佛在上,見我心赤誠,保佑夏明橋長樂永康,平安順遂,所求皆如願,保佑我……能再見他一面。

符琢捫心自問,自己始終放不下這段感情,或許就是因為頻繁惦念。他生活中全部的喜怒哀樂,在傳達給周圍之人後,又忍不住打開內心最隱秘的那道枷鎖,看一眼珍藏於時光長河深處的夏明橋。

學校食堂的甜品很受歡迎,小橋應該會喜歡,好想讓他也嘗一嘗;今天見到了真正的日落海,小橋對這個感興趣,我要記錄下來,以後有機會分享給他;臺下掌聲雷動,無數雙眼睛註視著我,喝彩與鮮花簇擁著我,小橋會不會藏匿於某個角落,會不會喜歡現在的我。怎麽樣的我,才能獲得他的青睞。

越是強迫自己不要幻想,事態越是無法掌控,記憶越是刻骨銘心,周而覆始,終成執念。

符琢說:“我膽子小,瞻前顧後,不敢去找你,只能偷偷跟神佛許願,寄希望於緣分。”

坦誠這些秘密未免有幾分難為情,可夏明橋的眼神那麽溫柔專註,包容他的所有。

夏明橋說:“然後,我遇到了你。”

“嗯。”符琢拿兩顆薄荷糖給他吃,又用熱毛巾仔仔細細地幫他擦拭臉和手,“從那一刻開始,我的願望就都實現了。”

機場到達出口,趙麒澤一眼鎖定雜沓人潮之中格外醒目的兩道身影,“小橋,這兒!”

視線相撞,他和衛栩瑩眼睜睜看著原本舉止自如的符琢突然變得同手同腳,不由相視一笑。

“哥哥,嫂子。”走到近處,夏明橋接過衛栩瑩遞來的花,牽著符琢的手帶他稍稍往前半步,五指收緊,予他一些勇氣,“這是符琢。”

符琢耳朵泛紅,笑容得體但難掩僵硬,“你們好,我是符琢。”

“那麽緊張幹嘛?我又不會吃了你,更不會棒打鴛鴦。”趙麒澤直言揶揄,把另一束花遞給他,好整以暇地挑起一邊眉毛,“叫哥。”

聞言,符琢的眼睛驀地亮了幾個度,看一眼夏明橋,又看向趙麒澤,語氣明顯變得輕快:“哥!”

“嗯。”趙麒澤笑著應聲,微側過臉示意。

符琢很是上道,“嫂子好。”

衛栩瑩兩眼彎彎,“你好你好,經常聽小橋提起你,今天可算是見到本人了。”

他們先回住處短暫休整,簡單收拾行李物品,下午再動身前往露營地,計劃在那邊度過一天兩夜。

四人之中只有符琢會正經做飯,吃食方面除了自帶的酒水,原意是讓度假村負責包辦,但他們都是喜歡親自動手體驗的人,這樣難免缺少了些趣味性,於是在路上又商量一遍,決定讓工作人員準備部分食材,其他則照舊。

他們在天黑前抵達露營地,先吃過晚餐,與工作人員溝通完畢後才著手開始搭帳篷。隨著兩頂帳篷陸續成型,天色也徹底暗下來。

夜晚氣溫寒涼,夏明橋身體底子差,趙麒澤額外添一條毯子給他,叮囑道:“晚上睡覺要蓋好,別著涼了。”

符琢燃起炭火爐,燒水煮茶,四人圍坐著閑聊。

在趙麒澤的印象中,自己高中時期與符琢沒什麽交集,時過境遷,僅有的幾次接觸也差不多遺忘殆盡,唯一還算深刻的記憶是夏明橋生病那次,符琢大半夜帶著花去宿舍裏探望。

舊事重提,他笑道:“你該不會那時候就喜歡小橋了吧。”

本意是開玩笑調侃,可眼觀符琢的表情,趙麒澤察覺到不對勁,“……不會吧?”

符琢的心結日漸松散,沒什麽不好承認的,“嗯,我那時候就喜歡他。”

“……”

“你喜歡他什麽啊?他當時那個臭脾氣,能把人氣死。”趙麒澤簡直匪夷所思,眉頭一皺,又串聯起一件事,“那後來你們吵架是因為什麽?”

“怪我……”

夏明橋抓住符琢的手,代他回答:“這個是秘密,不能告訴你。”

趙麒澤橫他一眼,冷哼道:“你現在倒是秘密多。”

衛栩瑩見怪不怪,笑瞇瞇地拱火:“小橋長大了,秘密只會越來越多,很正常的。”

趙麒澤眼神幽怨,“……阿瑩。”

衛栩瑩忍住笑,駕輕就熟地給這位弟控順毛,“但你永遠是小橋最愛的哥哥,對吧小橋?”

夏明橋說:“嗯,畢竟我只有一個哥哥。”

“……”

恰巧夏宛澄撥來視頻通話,解救了趙麒澤的郁悶心情,他和衛栩瑩紛紛擠進屏幕,親親熱熱地打招呼。

夏明橋輕捏符琢的指尖,無聲詢問。

三道視線齊聚,屏幕另一端的夏宛澄面露好奇,問他們在看什麽。

“看星星。”夏明橋表情溫柔,眼瞳裏映著炭火爐明亮的暖光,仿佛見到什麽絕世珍寶,“媽媽,有一顆星星落在我身邊了,特別漂亮,你要不要看看?”

夏宛澄猜測是一些別出心裁的景觀布置,“好啊。”

符琢深吸一口氣,起身走近,緊挨著夏明橋看向屏幕,心臟砰砰直跳,“阿姨好,我是符琢。”

夏宛澄楞了楞,旋即反應過來,笑容越發和藹可親,連聲應道:“欸,符琢你好,你好。”

她看著屏幕上四張年輕生動的面孔,眼睛不自覺濕潤了。

夏明橋補充一句,“星星是他的小名。”

“哎呀,那確實很漂亮。”

符琢在一陣善意的笑聲中紅了臉,傻傻地跟著笑,又靦腆地和夏宛澄互道三兩句日常問候。

通話結束後,符琢添加了夏宛澄的聯系方式。

臨睡前,符琢在被窩裏查看新提示的一連串朋友圈點讚加評論,眼睛亮晶晶的,傳遞機密訊息似的小聲說:“小橋,你說……阿姨是不是,挺滿意我的?”

夏明橋輕聲笑,也學他壓低音量,“當然,她特別喜歡你,問了我好多次,什麽時候帶你回家。”

“你告訴阿姨,快了快了,今年就能帶回去。”符琢模仿他平時說話的語調,一個勁兒地笑,又說:“其實,我爸媽也問過你。”

夏明橋嗯一聲,安靜了幾秒,問他:“叔叔阿姨知道我的情況嗎?”

“知道啊,我發朋友圈從來沒屏蔽他們。”

“耳朵的事。”

符琢立即收起笑容,正經道:“這個我還沒跟他們提起過,但你放心,我爸媽絕對不會介意的。他們很尊重我的想法,之前……”

他欲言又止,生硬地跳過這個不能舉的例子,“小橋,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你什麽樣子我都喜歡,不用在乎其他人的眼光。而且說真的,如果你不挑明的話,正常的社交距離完全看不出來和健全的人有什麽區別。”

手機息屏了,外面野營燈的微光透進來,像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符琢的眼睛卻燦亮如星。他將夏明橋的手摁在胸膛,姿態真摯到幾近虔誠,“就算你聽不見一丁點聲音,我也會讓你感受到我的心跳。”

夏明橋啞然,從掌心傳遞過來的熱度源源不斷,烘得他全身都暖洋洋的,像被和煦的陽光籠罩。

“我感受到了。”他情難自禁,身體貼得更近,親吻符琢的雙唇。

沒一會兒,符琢就不讓親了,又是捂嘴又是抓著手禁止亂摸,“這裏……不行。”

趙麒澤他們的帳篷距離不遠,再胡鬧下去,發生點什麽根本藏不住。

夏明橋閉了閉眼,小聲哼哼。

符琢松一點手,“說什麽?”

“再親一口。”

“……”

符琢奉公守法,蓋章似的只親一口,隨即用被子把他裹起來安置好,動作輕柔地摘去耳蝸和助聽器,打開小夜燈認認真真地清潔一遍。他專門跟夏明橋學過清潔方法,如今已經得心應手。

趙麒澤還沒睡著,聽著隔壁帳篷窸窸窣窣的動靜,暗自納悶這兩人哪來那麽多話可說,現在又突然亮燈,到底還睡不睡覺?

他半瞇著眼看過去,瞧著剪影的情形,眉心舒展開來,輕哼一聲,閉上眼睡了。

翌日清晨,符琢起床準備早餐,趙麒澤和衛栩瑩也在同一時間醒來,興致勃勃地添亂。至於夏明橋,他習慣賴一會兒床。

露營地背面的山坡設置了滑草項目,秋季的草皮黃綠交織,別有一番景致。滑到山腳下,還能去清澈見底的小溪裏捉魚抓蟹,可惜四人忙活半天,只捉到幾條小蝌蚪。

天高雲淡,清風幹燥涼爽,他們窩進樹蔭底下的吊床裏午睡。夏明橋一個人躺得好好的,符琢非要和他擠在一起,美名其曰幫他遮擋穿透枝葉的細碎陽光。

夏明橋攔著他,“你去旁邊,兩個人會塌的。”

“不會,我問過了,可以承重兩人。”符琢擠進去,又把夏明橋刨到身上,“我給你當墊子。”

夏明橋咬他的鎖骨,又用臉去蹭胸肌,“唔,確實很舒服。”

符琢紅著臉摁住他的腦袋,“別鬧,快睡覺。”

“唱首歌給我聽。”

“是我的疏忽,忘了我們家小寶寶睡覺要聽搖籃曲。”

遠山黛色的輪廓毗連著青空,風羽掠過赤紅的樹海,鳥類清越的啼鳴在廣袤天地間回蕩。

符琢輕拍夏明橋的背,唱起那首兩人曾在蕖影濕地公園聽過的月葦灣民謠。

月兒圓,蘆葦晃,流水靜靜淌

小船搖,宿露涼,夢裏歸故鄉

今時何時(今時何時)

此地何地(此地何地)

漫漫,漫漫

吊床微微晃動,夏明橋的呼吸均勻綿長,安穩睡去。

午睡醒來,他們在帳篷旁的空地上踢毽子,還支起一道簡易的網打羽毛球,等工作人員按時送食材過來,符琢擼起袖子開始戶外燒烤。

有了早上與中午的前車之鑒,符琢只給趙麒澤和衛栩瑩分配一些很簡單的任務,夏明橋主要負責拍照。

吃飽喝足,他們沿著蜿蜒的山路散步到觀星臺,暮色四合,夜空群星閃爍。觀星臺上風大,等回到露營地,趙麒澤煮了一鍋熱紅酒暖身,這是他為數不多擅長的食物。

夏明橋不喝酒,就用蜂蜜代替。

他的眼皮發沈,頭隱隱作痛,可能是白天碰了涼水,晚上又吹了冷風,有些受寒,明天大概率會感冒。

但他不再畏懼病痛,從前因為無枝可依,強迫自己必須獨立面對一切風雨的寂寞和迷茫,已經許久不曾有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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