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禮物

關燈
禮物

夏明橋準備親手給符琢做一個生日蛋糕。

低糖的香芋口味,淡紫色基底,同色系海浪裱花與銀河繪圖交纏,環繞頂部的奶酪星月。

夏明橋這雙打造飾品時游刃有餘的巧手,在外觀的制作上也揮灑自如,烘焙過程有糕點師傅把關,味道不會出錯。

周末,家人都休息。夏明橋在廚房忙碌,其他人進進出出圍觀,寵物們好奇地跟著轉圈。夏林風聽聞消息,也過來湊熱鬧,理所當然地承接了錄視頻的重任。

鏡頭定格在成品上,夏林風嘖嘖稱讚:“不愧是搞藝術的,蛋糕做得像奢侈品。”

夏宛澄笑意盈盈,“好漂亮,符琢一定會喜歡的。”

時間不早了,夏明橋趕緊去洗漱換衣,等會兒要先把蛋糕送到湖影華園,下午和符琢約會,晚上再跟符琢的朋友們見面。

夏宛澄送他到門口,註視他走下臺階,從檐前的陰影步入燦爛的陽光之中。

或許是烈日晃得人眼花,她看著面前豐神俊朗的夏明橋,恍惚間想起多年前的夏天,全家人站在這個位置翹首以盼,迎接失散多年的小孩歸家。當時的場景歷歷在目,原來竟然已經過了這麽久。

他們把枯草一般的少年移栽到肥沃的土壤裏,又施以充足的養料,自認為苦難就此終結,幸福觸手可及。誰知他的根系早已腐爛,殘存幾絲餘息已是奇跡。

“媽媽。”夏明橋又折回來,單手擁住夏宛澄,輕輕地吻了一下額頭,“我出門了。”

話音微頓,他露出有幾分靦腆的淺笑,“今晚不回來,你們早點休息,周末愉快。”

夏宛澄凝神應聲,“好,在外要註意安全,周末愉快。”

炎炎夏日,不適合進行戶外活動。夏明橋預約了射箭館和攝影展,都在晚上聚會的地點附近。

他在小區門口接符琢上車,見面先送禮物,“寶寶,生日快樂。”

“謝謝!”符琢語調輕快,湊上來討要一個吻。蜻蜓點水的觸碰,他沒立即退開,低頭在夏明橋的脖頸處嗅聞,“你今天好香。”

泛著甜味的花果香,還有一股檸檬薄荷氣泡水的清涼氣息。

夏明橋微仰起頭,用鼻尖蹭他的頭發,聞到啫喱水的氣味,“換了香水,喜歡嗎?”

“喜歡,很好聞。”

“送了你一支情侶款,在袋子裏,可以拆開來試試。”

“你怎麽直接說出來了?這樣會降低期待值的。”

符琢喜歡神秘感,喜歡親自探索未知的答案,看書和追劇絕對不能被劇透。

“抱歉。”夏明橋吻他的臉頰,“還有其他的,晚點再給你。”

符琢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全是他,“這麽好,我現在更期待了。”

射箭館門庭若市,夏明橋訂了專屬場地,不會被打擾。這次符琢主動提出比賽,博個彩頭——敗方要答應勝方一個要求。

符琢玩過弓箭,百步穿楊,夏明橋在移動靶上以兩分之差落敗,輸得心悅誠服。

然而相較於獲勝的喜悅,符琢的臉上卻更多是謹慎和試探,“先說好,你可以拒絕,但不能生氣。”

生氣。重返校園後的夏明橋幾乎沒有產生過這種情緒,“嗯,我不生氣。”

符琢纏住他的手指,仔細觀察著表情,打算但凡發現一星半點不對的苗頭就即刻認錯,“我們分開這些年,你的生活經歷……有記錄下來嗎?”

夏明橋知道他想要什麽了,“有很完整的記錄。”

“我想看一看,可以嗎?”

夏明橋的眼神溫和、包容,隱約有一點無可奈何。

符琢連忙重申道:“說好的,你可以拒絕!”

那些記錄被收整在書房的保密櫃深處,家裏人都有權限打開,卻無人有二次翻閱的勇氣。符琢眼窩子淺,多情善感,也不知道會哭成什麽樣。

算了,哭得再厲害也有辦法哄。夏明橋不會拒絕他,“可以看,但先記著,等我找個合適的時間。”

攝影展不大,作品也不如宣傳冊上寫的那麽精彩,兩人逛了半個多鐘就從裏面出來,改道去往商場,走走歇歇,路過電玩城的時候對視一眼,默契地邁開腳步。

光怪陸離的霓虹燈交織變幻,如同被打翻的顏料,隨意潑灑於各處角落,弱化了人的空間感。

夏明橋沒來過這種地方,對電子游戲也接觸甚少。符琢念小學時是電玩城的常客,因為放學後不想回家,就和朋友們來這裏打發時間。

“為什麽不想回家?”夏明橋問他。

“因為,很無聊,很累。”

媽媽是研究員,爸爸是外科醫生,兩個人都在事業上升期,工作繁忙,沒時間陪伴小孩。符琢是由爺爺奶奶帶大的。

那時候在學校比家裏快樂。符琢的爺爺非常嚴厲,每天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捏著報紙監督他學習,直到睡覺時間為止。奶奶習以為常,因為符琢的爸爸也走過同樣的路。

符琢鮮少得到直白的誇獎。考試第一名,爺爺會挑出錯誤的題讓他反覆練習;演講比賽拔得頭籌,爺爺指明這個字的讀音有問題、那句話的情緒不夠飽滿;運動會長跑奪冠,爺爺說他前半程的節奏把控不太好,跑步的姿勢會損傷踝關節。

漸漸的,符琢也習以為常。他並不討厭爺爺,因為每當在其他人那裏收獲正向反饋的時候,面對難關從容不迫的時候,這一切所得都離不開爺爺的付出與影響。

他也很少覺得寂寞。爺爺在木訥寡言的兒子身上總結出自身教育方式的缺陷,去蕪存菁讓符琢多交朋友。因此符琢放學後可以不用立刻回家,暑假也有和朋友去玩的自由。

他只是羨慕,羨慕那些經常有父母陪伴的小孩。

“我爸媽是相親認識的,沒什麽感情基礎,覺得彼此合適就結婚了。不過愛也是有的,日久生情嘛。”符琢用濕巾和紙巾各擦了一遍游戲手柄,遞給夏明橋,“他倆性格很像,內斂,不善於表達,貫行少說多做。我小時候感覺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好寡淡,相處模式就像關系不怎麽樣的同事,不見半點恩愛甜蜜。我就告訴自己,以後找老婆,一定不能和他們一樣。”

夏明橋微微挑眉,“老婆?”

符琢和他腿貼腿,笑瞇瞇道:“哎呀,那時候還小,沒意識到性取向呢,現在是……”

繚亂的燈光也遮不住他的臉紅,夏明橋饒有興致地追問,“現在是什麽?”

“男朋友。”

“哦,我以為你要說……”

夏明橋也吊他胃口。

分明是符琢自己開的頭,他不好意思說卻又想聽夏明橋說,仗著自己會撒嬌就不講道理地要求,“說什麽,我剛才可是說完了的,你不能說一半留一半。”

夏明橋只覺得他可愛,微笑著湊到他耳邊,順他的心意。

溫熱的氣息讓耳朵發癢,符琢縮了一下脖子,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夏明橋的語氣十分正經,像夏日山間流過樹林的泉水,清涼的兩個音節,卻令人心猿意馬。

符琢輕咳兩聲,克制地捏了捏夏明橋的手。

一段愜意的午後時光,時間流逝得飛快,不知不覺就到了晚飯時間,他們動身前往預定好的餐廳。符琢的朋友們也陸陸續續按時到場,有一起長大的發小,初高中時交好的兄弟,大部分面孔夏明橋都在符琢的社交賬號裏見到過。

有的還在念書,有的已經參加工作,成家立業。今天恰巧是暑假和周末,人才能來得這麽齊整。

除了許閏檐之外,還有兩人也畢業於博然中學,雖然不同班,但他們竟然對夏明橋有印象,笑著感慨他變化真大,簡直是脫胎換骨。

“高三那年你倆不是鬧掰了嗎?符琢傷心死了,每天愁眉苦臉的,心事比卷子還多。”

“我也記得有這回事……不對,符星星你該不會那會兒就喜歡人家了吧?”

符琢笑容無奈,不置可否道:“都過去那麽久了,你們怎麽還記著。”

“沒辦法,你那副樣子太稀罕了,想忘也忘不掉。”

“哎,話說你倆誰追的誰?”

“我追的他。”夏明橋答。

“應該不好追吧?這小子拒絕過的男男女女能坐滿博然的皎月禮堂。”

“哪有那麽誇張。”符琢面皮發熱,低聲和夏明橋咬耳朵,“你別聽他亂說,沒什麽人追我。”

而且他也沒有很難追,如果在咖啡館見面時夏明橋就表白的話,自己深思熟慮個兩三天,應該也是會同意的。

主要還是分人。

他們又為符琢準備了蛋糕,輪番敬酒,說幾句賀詞,輪到夏明橋時,被起哄喝交杯酒。

中度白葡萄酒,符琢一圈走下來,淡定如初的臉卻在這時瞬間燒紅,引起更熱烈的哄笑。

“可以嗎?”夏明橋問。

“嗯。”符琢看著他的眼睛,感覺酒勁被胸腔中的熱意催化,腦袋醺醺然。

夏明橋以茶代酒,持杯斜舉過肩,與符琢交叉碰杯,喧鬧環境中一聲清脆的細響,震顫著彼此的心弦。

這杯酒入喉,符琢徹底暈頭轉向,臉紅到聚會結束。

小酌怡情,大家都不打算宿醉,便沒人一個勁兒地勸酒。根據往年的流程,他們吃完飯還會轉場去其他地方消遣到夜半三更,但符琢今年更想和夏明橋共度二人世界。

符琢有條不紊地安排代駕,誰和誰順路可以一道走,提醒各位到家記得發消息報平安。

許閏檐上周剛做完微創手術,尚在休養期,今晚也沒喝酒,能夠自己開車回去。他看著並肩而立的夏明橋和符琢,漆黑的眼睛與夜色相融,比年少時更加捉摸不透。

符琢叮囑他:“你開車慢點。”

“知道,放心吧。”許閏檐認命似的嘆息一聲,嘴角露出溫和笑意,“祝你們幸福。”

當年的事,他一直認為自己並沒有做錯,即便是單純以朋友的立場,他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唯一多此一舉的是,自己因一時嫉妒,對夏明橋透露了本該埋藏一輩子的心事。

夏明橋回望他,“謝謝。”

符琢的笑容有幾分傻氣,“謝謝阿檐,也祝願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或許是受酒精影響,回去的路上符琢異常安靜,眼神似乎沒聚焦,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到了地庫,他又打起精神,期待即將揭秘的驚喜。

上次來這裏的時候,夏明橋錄入了符琢的指紋。星星燈在黑暗中引路,所經之處繁花掩映,終點的禮物盒堆砌成小山,被花叢和藍白色氣球簇擁,發光的風鈴像流蘇一樣垂落,光影隨著清脆空靈的響聲搖曳。

符琢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幅如夢似幻的美景。

夏明橋進門後始終慢他一步走,中途悄無聲息地去拿冰箱裏的蛋糕,點燃25字樣的蠟燭,溫聲叫他的名字,“符琢。”

早在今天零點,符琢二十五歲的第一秒,夏明橋就在電話裏和他說了生日快樂,還唱了生日歌給他聽。

如潺潺流水般溫柔的曲調,夏明橋飽含愛意的眼神,穿透屏幕,真實地來到眼前,這是符琢做夢都沒敢幻想的場景。

“來許願吧。”夏明橋說。

符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不假思索道:“我希望夏明橋健康快樂,無病無災,人生幸福美滿。”

“我希望……我希望夏明橋永遠愛我,永遠不要離開我,年年都陪我過生日。”

符琢喉嚨哽咽,眼淚像碎鉆一樣滾落。燭光和燈光模糊成一團又一團的虛影,夏明橋的臉也看不清了,仿佛夢境破碎的前兆。

符琢閉上眼,匆忙在心裏許下第三個願望,吹熄蠟燭後胡亂擦去眼淚。

“別動。”夏明橋把蛋糕放在一旁,捏住他的手腕,用紙巾輕柔地幫他擦淚。

符琢吸了吸鼻子,有些難為情地說:“我今天許了好多願望,太貪心了會不會不靈驗啊?”

“不貪心。”夏明橋貼了貼他的額頭,“一定都能實現的。”

再貪心一些也沒關系,你的願望,我都想為你實現。夏明橋摩挲著他的後頸,“要拆禮物嗎?有一些是家裏人送給你的。”

“嗯。”符琢逐漸平覆下來,看向旁邊的禮物山,“這也太多了。”

“每人就一份,不多。我還準備了一個小游戲,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什麽小游戲?”

每份禮物都伴有一張賀卡,上面是送禮人親手寫的祝福語,但沒有署名。夏明橋翻開送禮人名單,名字後面標註著相應的身份,“很簡單,猜一猜禮物是誰送的,每猜對一個,就能兌換一張游戲券。”

他拿出兩沓紅藍色的游戲券,解釋說明:“真心話大冒險券,僅限對我使用。”

符琢喜歡這個游戲,“那猜錯了呢?有沒有什麽懲罰?”

這麽好的日子,夏明橋只準備了獎勵,“沒有。”

“那怎麽行。”符琢拉著他坐在地毯上,略微紅腫的眼睛彎起來,“這樣吧,如果我猜錯了,游戲券就歸你,僅限對我使用。”

夏明橋點頭說:“好。”

這個游戲真的很簡單,符琢結合賀卡內容的口吻來猜測送禮人的身份,夏明橋還總是放水給他明顯的提示,難度一降再降。

十六份禮物猜對了十一份,符琢選了七張真心話券,四張大冒險券。

夏明橋的五張都選擇了真心話券。

禮物山被拆解成堆,在兩人身邊圈出一道高低錯落的圍欄,符琢探身去吻夏明橋的雙唇,“我今天,特別開心,特別幸福。”

夏明橋嗯了一聲,回應著他。待親吻順勢落到耳根和頸側,夏明橋分神看一眼桌子上的蛋糕,問他:“要吃蛋糕嗎?我做了你最喜歡的香芋口味……”

喉結突然被咬了一口,夏明橋呼吸微窒,本能地繃緊身體,不確定道:“我記錯了嗎?”

符琢又開始掉眼淚。

那個從垃圾桶裏撿出來的蛋糕,符琢終究是舍不得再扔一次,躲在圖書館的背風處吃掉了。黏膩的芋泥和奶油混著苦澀的眼淚,像吞進了一團乳膠,引起胃部絞痛,讓他幾欲作嘔。

很長一段時間裏,符琢光是聞到蛋糕的味道都忍不住反胃。他不恨夏明橋,即便曾經怨過,可隨著光陰流逝,也只剩下難過和後悔。時至今日,符琢回憶起當初那份窒息般的心情、自己在寒風中凍結又碎裂的初戀,依舊難以抑制地感受到痛苦。

“符琢。”夏明橋抱著他,輕撫他後頸的發根。

夏明橋的記憶並不連貫,像一張卡頓的磁帶,時不時冒出刺耳的沙沙聲。他不清楚過去的自己究竟對符琢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也無法體會自己當時的想法和感受,以至於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對不起,對不起。”

“不,不用道歉,我已經原諒你了。”符琢淚濕的臉頰貼著他,能感受到頸部血管的跳動,被沾濕的皮膚更加光滑,蹭起來很舒服,“很早之前,就原諒你了。”

可是一直沒能原諒自己——為什麽意氣用事拒絕接受道歉,為什麽在學校裏沒有足夠的勇氣早些主動求和,後來又為什麽沒有堅持去聯絡夏明橋,求一個結果。

他總是做錯,總是悔不當初。

夏明橋說:“謝謝,謝謝你願意原諒我。”

一個裹挾著眼淚的吻,細致又溫柔,讓符琢哭得脹痛的腦袋開始發暈。

“去洗漱吧。”夏明橋眼神溫和,像一灣水光瀲灩的春池,“你今天也累了,早點休息。”

“不累,不想休息。”符琢貼著他的嘴角說話,一副耍賴的模樣,放在他側腰的手緩緩收緊。

夏明橋縱容著他,“那想做什麽?”

“想拆禮物。”

“剛才已經拆完了。”

“還剩一個。”

夏明橋神情單純,懵懂地眨了眨眼,“有嗎?”

這幅樣子就是故意裝聽不懂,符琢不輕不重地咬他,手指探進了衣擺,“讓不讓拆?”

有點癢,夏明橋往他懷裏躲,笑音隱沒在唇齒間,“讓的。”

拆完最後一個禮物,符琢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