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謐垠天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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謐垠天鏡

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夏明橋直接落地符琢的城市。時間不晚,還有酒店專車接機,但夏薇然正巧在這邊參加晚宴,堅持要來接他。

夏薇然長期在國外生活,與親朋見面習慣行貼面禮。她的裝扮精致優雅,身上香氣馥郁,“真的不跟我去晚宴嗎?”

“我暈機不太舒服,想回酒店休息。下次有機會再去。”夏明橋直起身子,擡眼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符琢為什麽會在這裏?

夏明橋以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符琢還站在原地,手裏拿著一束藍色風信子,楞怔地看過來,皺眉抿唇,黯然的眼神裏似乎還帶一點委屈。

“符琢。”夏明橋大步走近,“你……在等朋友嗎?”

符琢沒應聲,目光越過他,落在夏薇然身上。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姿態那麽親密,夏明橋的表情溫和乖巧,很難不讓人多想。

“她是我表姐。”夏明橋察覺他大概是誤會了什麽,著重強調道:“我舅舅的女兒,親的。”

符琢回魂似的眨了眨眼,目光閃爍不定,耳朵一點一點燒紅,“我在等你。”

他們約定好見面後,符琢問起航班,夏明橋也就告訴他,誰都沒提過接機的事,是符琢自作主張,不放心夏明橋在異國他鄉獨自一人。

符琢羞赧又窘迫的模樣,讓過去與現在的畫面重疊,夏明橋陡然萌生出一種不可思議的猜想。這顆被傷害過的真心,忽視自身隱隱作痛的舊傷,再次為他激烈跳動。

他的視線壓低又擡高,“這是給我的花嗎?”

符琢連手都是紅的,“嗯,給你。”

“謝謝。”夏明橋雙手接過,緩慢又堅定地向前兩步,松松地擁抱他,“你能來接我,我很開心。”

夏明橋沾了夏薇然身上濃烈的薔薇香,符琢需要抱緊一些,才能聞到渴望的味道。可他仿佛被定了身,僵硬的手腳直到夏明橋後退也未能松懈下來。

夏薇然踩著高跟鞋走近,面帶微笑和符琢打招呼,不動聲色地打量一遍,又悄悄對夏明橋挑起一邊眉毛,眼神意味深長。

夏明橋彎了彎嘴角,答案不言而喻。

符琢開了車過來,夏薇然有司機隨行,她故作苦惱,“我們不太順路,送你回去可能趕不上晚宴。Geoff,可以拜托你送小橋去酒店嗎?”

符琢鄭重保證,“Vivian姐放心,我一定把他安全送到。”

車載香薰氣味清新,微涼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夕陽在高樓大廈之間跳躍,光線越來越柔和,粉紫色的晚霞逐漸蔓延整片天空。

夏明橋低聲打著電話,給家裏報平安。他在飛機上僅喝了幾口果汁,睡覺也是半夢半醒,現在又餓又累又困,原本計劃隨便啃兩口面包就去睡覺,但此刻符琢在身邊,卻只想跟他多呆一會兒。

“你吃晚飯了嗎?”夏明橋問。

“還沒。”符琢瞥他一眼,“你呢?在飛機上吃過了嗎?”

“沒吃什麽。你等會兒還有其他事情嗎?我先回酒店放行李,然後我們一起吃晚飯怎麽樣?”

“好啊。你有沒有想吃的菜?”

“我對這裏不太熟悉,你來決定吧。我吃不了辣和生肉,其他都不挑。”

等候夏明橋辦理入住手續期間,符琢預約了一家意大利餐廳。

夏明橋花十分鐘簡單洗漱,換了身幹凈衣服,請工作人員幫忙養護一下那束風信子,後天他要帶上飛機。

四月份天氣清涼,早晚會稍冷一些。迎面吹來一陣強風,夏明橋微瞇起眼睛。

符琢斜倚著車門遙望晚霞,狼尾卷發被風吹得淩亂,擋住一半的視野,他偏過頭整理,餘光瞧見夏明橋的身影,立刻了站直身體。

街邊人來人往,大家皆有各自即將要見的人,要去做的事,而在這一刻,他和符琢就只有彼此。

“我在等你。”

耳邊倏地響起這句話,無論是抱著鮮花在機場等待的符琢,還是眼前沐浴於霞光之中安靜等待的符琢,都在向夏明橋釋放著某種信號,提醒他或許可以更大膽一些。

他加快腳步靠近,“抱歉,讓你久等了。”

“不久。”符琢為他拉開副駕的車門,“我們走吧。”

夏明橋這次來也準備了禮物,是一款香水,名為謐垠天鏡,摻雜少許細閃的淺藍色液體,散發出淡雅又迷人的海洋香,他認為很適合符琢。

兩人的距離僅隔一方餐桌,夏明橋目睹他臉上驟起的紅暈快速蔓延到耳朵,再怎麽努力抑制,本能反應也無所遁形。他似乎也能從夏明橋眼裏看到自己是什麽樣子,視線飄忽不敢直視,“我的今天沒帶過來,明天、明天再給你。”

“好。”

夏明橋進一步印證了內心的猜想:他也喜歡我。

經過將近一個月的線上聯絡,他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不少,夏明橋感覺得到符琢正在慢慢卸下心防,也願意說起自己的事。

“寶石及材料工藝學。”談及校園生活,符琢對夏明橋選擇的專業感到意外,“怎麽會想要學這個?”

夏明橋切一塊特意煎成全熟的牛排,“養病期間看了一些相關的書,發現自己很喜歡各種各樣漂亮的石頭。”

符琢抿了抿唇,沒深究下去,轉移了話題。

夏明橋語氣平常地問他有沒有談過戀愛。

符琢眸光微凝,防備與銳氣一閃即逝,不答反問:“你呢?”

夏明橋坦誠道:“有一個喜歡的人。”

符琢驀然回別開視線,皺起眉頭又快速松開,笑容變得不太真實,“我談過一段,感覺不合適就分開了。”

“哪裏不合適?”

“他……太黏人,總是患得患失,什麽都想知道,讓我沒有私人空間。”

夏明橋若有所思,原來符琢不喜歡黏人的類型,那自己每天發那麽多消息,可能會讓他不舒服。

符琢喝一口檸檬氣泡水,嗓子酸澀得發緊,“你喜歡的人,是什麽樣的?”

夏明橋說:“我還不太了解他。”

再探究下去會顯得沒有分寸,這個話題便不了了之,符琢的情緒難掩低落,話也少了。

吃完飯,夏明橋提議沿著河邊散步消食,看看夜景,竟偶遇另一個意料之外的人——Maggie。

Maggie來這邊參加心理講座,晚上才得空出來透透氣。她張開雙臂和夏明擁抱,神色欣慰:“看到你這麽健康,真是太好了。”

夏明橋是她治療時間最長的一個病人,雙方嚴格避免雙重關系,並未深交。治療徹底結束之後,夏明橋和家人每逢節日會給她發信祝賀,還謹記著康覆的日子來拜訪她,一再表達感謝。

夏明橋說:“是您費盡心力替我醫治,我才得以重獲新生。”

他們交談的音量不高,幾步之外的符琢聽不太清,但他對這位在業界頗負盛名的心理醫生略有耳聞,學校也曾邀請她來開設講座,科普心理學知識,當時自己忙於課業,沒有去聽。

夏明橋為什麽會認識她?還十分熟稔的模樣,是在國外的遠房親戚嗎?

“來見一個朋友。”夏明橋提到他,轉頭看一眼。

符琢擡步走近,禮貌頷首:“您好。”

Maggie非常隨和,面帶微笑地點了點頭:“你好。”

她明天一早飛往加拿大,準備早些回去休息。下榻的酒店就在附近,夏明橋和符琢順路送她到門口。

夏明橋說:“這次見面倉促,夜深了不方便打擾,等您改日有空,我再去拜訪。”

“好,人來就行,不用每次都帶那些貴重的禮物。”

“只是一點心意。”

Maggie無奈輕嘆,“說多少次你也不會聽。時間不早了,你們也盡早回去休息。”

“她是我的心理醫生。”夏明橋不打算隱瞞什麽,“這件事說來話長,也不是愉快的經歷,以後我再慢慢和你說。”

這是他的個人隱私,符琢再怎麽想知道也沒有理由逼問,“嗯。”

符琢這周末有空,一整天的時間都可以給夏明橋。近日天氣晴朗,春意盎然,他們相約上午去農場騎馬。

清風徐徐,夏明橋聞到符琢身上冷感的海鹽氣味,來源於自己送他的香水。

夏明橋笑起來,“果然很適合你。”

符琢幹咳一聲,耳根發燙,“你挑的好,我……很喜歡。”

他送給夏明橋的禮物還是杯子,但這次是保溫杯,容量不大,方便隨身攜帶。夏明橋舍不得用,準備帶回去擺在馬克杯旁邊珍藏。

敞篷車駛向郊區,沿途風光越來越清凈開闊,綠野如幕,延伸的邊際與蔚藍天空連接。

符琢來過這座農場,熟悉各項流程。他幫夏明橋調整頭盔,視線落在頸部,看見兩條細長的疤痕交錯著從喉結旁斜拉至頸側,顏色淺淡,乍一看會誤以為是頸紋。

“好了嗎?”

被夏明橋的詢問喚回思緒,符琢不自在地快速眨眼,“好了。這樣還會卡到耳蝸嗎?”

夏明橋沖他笑,“不會,謝謝。”

他們在和煦的陽光中沿著環繞密林的山路漫步,草木泥土的氣息充斥著肺腑。

穿過靜謐的森林,大片空曠的草原在眼前鋪開,平緩的山坡連綿起伏,猶如綠色海浪。目之所及的盡頭插著一面旗幟,夏明橋安撫稍顯躁動的馬匹,轉頭看向符琢,“場地這麽好,我們來比賽怎麽樣?”

夏明橋在國外療養期間學過三個月的馬術,出發前行雲流水的上馬動作還被工作人員稱讚。

比起賽馬,面前夏明橋生動的模樣更讓符琢心旌搖曳,“好啊。”

他們與隨行引路的三位工作人員溝通。時常會有來客提出這樣的請求,工作人員確認他們不會嘗試危險動作,牽來兩匹具備經驗的駿馬,並讓兩人換上更專業的防護裝備。

“終點就定那面旗子。”夏明橋薅了幾把青草餵馬,“既然是比賽,是不是也該有個彩頭?”

符琢紮起了狼尾,揚眉道:“你發起的比賽,彩頭也由你來定。”

夏明橋想了想,“敗方要陪勝方去一個地方,行嗎?”

“沒問題。”

兩名工作人員先去終點等候,一名留下來發射起跑信號槍。一聲令下,兩匹黑色駿馬如離弦之箭飛奔出去,齊頭並進跨越平地和山丘,耳畔風聲呼嘯,天與地都在倒退。

夏明橋分神看一眼符琢,臉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他揚鞭策馬,鏗鏘有力的聲音響徹原野,“駕!”

符琢回望他,卻不由自主地恍了神。瞬息之間,勝負已分。

“我贏了。”夏明橋在終點等他,遞過去一枝方才在林間拾的櫻花,“你沒讓著我吧?”

“沒讓,是你贏了。”符琢甘拜下風,夏明橋不再是過去那個弱不禁風的瘦削少年,即便沒有那一瞬的恍惚,自己也未必有勝算,“你想去什麽地方?”

“蕖影濕地公園。”夏明橋不假思索,直勾勾地盯著他,“符琢,我想和你再去一次蕖影濕地公園。”

再游一趟長曦湖,再過一回暮雨橋。雖說是癡男怨女的故事,但真摯的愛情不局限於性別。

第一次去的時候他什麽都不懂,符琢兀自喜悅的心情是否也曾有過失落?第二次他獨自一人,後知後覺,姍姍來遲。再去一次並不是為了彌補往事的遺憾,而是想將之視作新的起始。過去之失如何能用如今之得來補全,遺憾永遠是遺憾,但那些錯過的光陰,會時時刻刻地提醒著他,要更珍惜當下,更珍惜符琢。

黯然神傷一整晚的難題終於找到了突破口,符琢卻不敢輕信。

“怎麽一直看我?”他仰躺在草地上,泛紅的臉龐比櫻花和陽光還要燦爛。他每次歪頭都能與並排躺著的夏明橋對上視線,臉也越來越紅。

夏明橋說:“你反感嗎?反感我就少看兩眼。”

符琢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會說這樣的話,“你……真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樣,我好像認識了一個新的你。”

“那你覺得是現在的我好,還是以前的我好?”

“當然是……不跟你說過嗎?過去太久記不清你以前的樣子了。”

前後矛盾的話語,夏明橋沒有揭穿,“但我記得你。”

準確來說,應該是想起了你。

符琢胸膛上的櫻花花瓣顫動,不知是因為風還是心跳。

“我有點餓了。“夏明橋坐起身,“我們去吃飯吧。”

午餐在農場吃了烤羊排、佛卡夏和蔬果沙拉。下午的行程是逛公園和市場,一路走走停停十分愜意,夏明橋買了一些當地特色的紀念品帶給家人和朋友。

晚餐去唐人街吃火鍋,店家生意興隆,顧客多數是亞洲面孔,熱熱鬧鬧的氛圍仿佛身處國內。

滾滾骨湯香氣四溢,需要久煮的菜品先下鍋。符琢記著他不吃生肉,確定肉完全熟透了才撈給他。

“謝謝。”夏明橋擡碗去接,掌緣被湯鍋的蒸汽熏到,反射性地縮回。

“燙到了嗎?哪只手?”符琢騰地起身,一把抓起他的手檢查,眉頭皺得更緊,“你怎麽……”

手還是很涼,和以前一樣。

“我沒事。”夏明橋乖巧地任由他檢查,又握著他的一根手指,去碰沾了些許水汽的皮膚,平和的語氣傳遞出能令人心靜的力量,“只是被蒸汽熏了一下,沒事的。”

視野中的兩雙手親密交纏,擔憂消退之後,驚起的羞赧如烈火燎原。符琢同手同腳地挪回自己的位置,捏著筷子卻夾不起菜來,恨不能把臉埋進碗裏去。

夏明橋饒有興致地觀察他,明知故問:“你的臉好紅,是店裏太熱了嗎?”

“……”

“我讓服務員開一下旁邊的風扇吧。”

符琢滿臉通紅地擡頭瞪他,毫無威懾力。

夏明橋見好就收,撈了幾顆肉丸給他,“這個丸子很好吃,你嘗嘗。”

符琢臉上的紅暈好久才消下去。

今天又是跑馬又是逛街,兩人都有些疲乏。夏明橋明天還要坐最早的一趟航班回國,吃完飯散了會兒步,符琢就讓他早點回去休息。

回酒店的路上兩人格外沈默,到了門口,符琢說:“我明早送你去機場。”

夏明橋搖頭拒絕:“太早了,你明天還有工作,多睡會兒吧,酒店的車會送我過去。”

符琢看著他,諸多情緒在眼裏翻滾,有不舍,也有不安。

“我今天很開心。”夏明橋張開雙手,微笑著站在原地。

一步,兩步,符琢走上前抱住他,克制著不敢抱太緊,在耳邊輕聲說,“我也很開心,但……總感覺很不真實,像做夢一樣。”

夏明橋問:“你有夢到過我嗎?”

符琢悶悶道:“……不告訴你。”

“抱歉。”夏明橋的聲音裏沁著笑,念他的名字時又格外鄭重,“符琢,我們下次去海邊吧。”

“好啊。”符琢已經開始期待下次見面,“你想去哪裏看海?馬爾代夫?巴厘島?塔希提島?”

“你來定可以嗎?我喜歡海,但比較怕水,水下項目都體驗不了。”

“沒問題,你放心交給我。”

藍色風信子、香水、草原、駿馬、櫻花、美食……照片一張一張往後翻,全都是共同的記憶。符琢當天晚上又更新了社交賬號動態,配文:更幸福的時刻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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