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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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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沈嘉衍大概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被送到爺爺奶奶家的。

那一年他爸再婚,沒多久繼母就懷了孕,他爸格外重視,因此當那個女人無理的提出要把他送走時,他爸竟也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都說有了後媽就有了後爸。

那時,沈爸爸哄著沈嘉衍說繼母懷了孕,他在家裏住著會影響到孕婦休息。

實際上沈嘉衍從小就不像別的男生那樣調皮搗蛋,他有著超越年齡的沈穩,大多時候都安安靜靜的仿佛一個隱形人,何談影響。

不過是找了個借口讓他消失在這個家裏罷了。

去爺爺奶奶家的路上,沈爸爸一再給他下定心丸,讓他好好在這邊待著,等繼母生完孩子,就會把他接回去。

然而一直到爺爺奶奶去世,他那個爸都沒有再露過面。

……

沈嘉衍從記事起,他的父母便離了婚,他爸媽的感情很差,短短幾年的婚姻生活裏沒有一天不在吵架,這也就導致他媽媽對這個家以及孩子沒有一絲留戀。

離婚後,他媽直接人間消失,多年來對他不聞不問。

他雖然和他爸一起生活,但是兩人感情疏淡,兩父子從未敞開心扉聊過一次。

……

剛去爺爺奶奶家時,沈嘉衍起初還抱有幻想,直到打過去的電話永遠占線,話說到一半永遠被掛斷,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再一次被無情的拋棄了。

那段時間,沈嘉衍變得比以前還要沈默,他幾乎不出門,臉上總是一副漠然的表情,仿佛對什麽都無所謂。

周圍的鄰居沒少在背後議論。

“聽說沈大爺的孫子過來了。”

“我怎麽沒見過?”

“都在這住了一個月了,那小孩整天陰沈著張臉,沒聽見他說過話,也沒見他笑過,估計是個自閉兒。”

“不會吧,我女跟他一個班,說他成績很好,回回年級第一呢。”

“怎麽不會,有些自閉兒的智商要比正常孩子高。”

巷子裏有家牌館,就在沈爺爺家對門。

老兩口經常到這家牌館打牌,那幾個婦女和他們是牌友,關系很是熟稔。

牌桌上,這幾個婦女將自己心裏的想法說給了沈奶奶聽。

說的時候語氣都是小心翼翼的試探,斟酌著用詞,生怕惹得老人家心裏不舒服。

誰知沈奶奶一臉的無所謂:“跟他那個媽一個德性,見人就是一張死人臉,跟別人欠了他幾百萬一樣。要是個自閉正好,送到福利院,也不用我管了。”

“我和沈老頭也是命苦,一把年紀了沒享半點子女的福,還得帶孫子,造孽啊!”

老兩口從年輕的時候就愛玩,整日泡在牌館裏,連兒子都很少管,更別提要他們管孫子了。

對於沈嘉衍的到來他們有許多不滿,覺得多了個負擔,影響了他們日常的玩樂。

剛開始還管一管沈嘉衍的日常起居一日三餐,後來知道他兒子壓根不打算把沈嘉衍接回去後,也不裝了。

天天早出晚歸不著家,不是在這個牌館打牌,就是在那個茶館喝茶。

……

所有人都拿他當個累贅,他像個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這些所謂最親近的人和他也僅僅流著相同的血脈,關系還不如陌生人。

他沒有依靠,沒有人掛念他。

他曾一度覺得人生是沒有意義的,他的世界一片灰暗,直到那一天,那個叫做輕羽的少女無意間闖入他的世界,從那以後,他的人生才逐漸有了色彩。

……

沈嘉衍記的很清楚,那是個陰天,風吹在身上感覺不到一絲的涼爽,全是夏日裏的悶熱粘稠。

他就坐在後院那,面前的雞欄裏,一群小雞啄食著雞食。

他常常在這一坐就是一天,看看雲,看看樹,看小雞互相爭奪著食物。

忽然,傳來一陣小聲的啜泣聲,漸漸地,哭聲越來越大。

沈嘉衍皺眉,擡眸尋著聲音,很快在不遠處的枇杷樹下找到聲音的主人。

又是那個女生。

這段時間,沈嘉衍總是會看到一個孤零零的身影徘徊在後院裏。

有時坐在樹下發呆,有時蹲在菜園裏數螞蟻,又有時盯著腳下的石頭自言自語。

礙於女生大部分時候都是安靜的發著呆,沒制造出噪音,沈嘉衍心裏也就沒有那麽排斥這個不速之客。

可今天,女生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哭的撕心裂肺,聲音大得樹枝上的鳥都被嚇走了。

沈嘉衍為數不多的耐心很快便告罄了。

他沖著那個有些瘦弱的身影道:“餵。”

幾乎是在那個字落下的一瞬間,哭聲頃刻消散,少女如驚弓之鳥般慢慢轉過身。

兩個人的眼神在空中對接。

沈嘉衍的目光毫無溫度的落在她的臉上,語氣冷硬:“你很吵。”

女生睜著一雙杏眼,呆楞在原地,過了好半天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她不知道這個男生來過這裏幾次,自己之前那些怪異的行為舉止是不是都被他看見了。

一時之間,一股難以言狀的羞恥感彌漫在心間。

下一秒,不知是想到什麽,少女慌忙與他錯開視線,埋著頭一言不發的跑出了院子。



之後的幾天,女生沒再出現。

又過了一段時間,女生再次出現在後院。

只不過這次,是她先看到他。

女生坐在臺階下,怯生生的望著他,臉上還留有未幹的淚痕,很顯然是剛哭過。

她小心翼翼地問:“你可不可以不要趕我走,我,我不會再吵到你了。”

說著說著眼睛又紅了,“我和我媽吵架了,她把我趕出來了,我,我沒有地方去了……”

也許是少女哭的太可憐,也許是少女的話觸動了沈嘉衍某一根心弦,那天過後,他竟然也沒那麽反感她的存在。

這個後院在沈嘉衍來之前,一直都是輕羽的秘密基地。

在這裏,她可以無所顧忌的活在自己小小的世界裏,不用去聽那些親戚鄰裏們對她性格的審判,也不用看她媽媽的臉色。

原本這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小天地,卻在某一天,這片小天地裏闖進另一個陌生的少年。

她不想失去這個地方,後來的每一天她都會想辦法讓這個少年不討厭自己。

她會在家裏偷偷塞一點糖在口袋裏,然後小心翼翼的遞給他,還會裝成一個社牛,努力開展話題和他搭話。

“我知道你,你是沈奶奶的孫子,沈奶奶經常在我家裏打牌。”

“……”

“那些阿姨說你在六小讀書,我也是,你在哪個班啊?”

“……”

“你怎麽不說話啊?我以為我的話就夠少了,沒想到你比我的還少……”

“……”

“我聽到她們背後說你有自閉癥,你生氣了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點也不喜歡這裏的人,隨隨便便就說這個小孩有問題,那個小孩不乖。”

輕羽家開的牌館,平常那些婦女沒事了,就愛來她家裏閑聊八卦。

她沒少被迫聽。

她斷斷續續聽到一些關於沈嘉衍家裏的事,而這之中提及頻率最高的三個字便是“自閉癥”。

在這些人眼中,性格文靜就是情商低不靈活,沈默話少便是怪小孩。

和沈嘉衍一樣,性子內斂的輕羽被她們說成是“啞巴”。

她和他是這條街裏的怪咖,輕羽對沈嘉衍理所應當的升起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從最開始,只是想要不被趕走,從而想和他搞好關系,到後面,輕羽是真的想和他做朋友。

奈何,不管輕羽怎麽努力,沈嘉衍對她的態度都是冷冷淡淡的。

在上初中以前,他們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那個後院裏的相處。

說是相處,其實很多時候兩個人一句對話都沒有,就那麽坐在臺階上,看夕陽西下。

那時,在沈嘉衍心中,輕羽不過是個他連名字都沒太記住,長相也沒什麽印象的路人甲。

轉折發生在初一上學期。

沈嘉衍和輕羽上的是同一所初中,還分在了同一個班裏。

報道那天兩人都遲到了,班上就剩下兩個座位,於是兩人順理成章成為了同桌。

來到全新的環境,輕羽一時適應不了,她在小學也沒幾個朋友,到了初中更是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望著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她心裏油然升起一股不知所措。

初中開始,學校要上兩節晚自習,每天放學天都黑了。

輕羽膽子小,回家的路上人很少,她不敢一個人回去,每次打了放學鈴,就死死盯著沈嘉衍,他起身,她就跟著起身。

一開始,沈嘉衍是很煩有人跟著自己的,輕羽呢,原本是個臉皮很薄的人,但是比起一個人回家的那種恐懼,她莫名變得臉皮厚起來。

也不管沈嘉衍耐不耐煩,死皮賴臉要跟著。

每次,輕羽都安安靜靜跟在他身後仿佛一個空氣人,就怕開口說話被他嫌吵,久而久之,沈嘉衍也就默許了她每天跟在自己身後。

輕羽知道沈嘉衍不太愛搭理人,她最開始只是希望能和他一起回家,可後來,面對體育課的組隊訓練,面對每一次同學間的組隊小活動,輕羽害怕落單,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沈嘉衍身上。

畢竟他是她在這個班上唯一算得上認識的人。

和輕羽不同,沈嘉衍習慣了獨來獨往,他對什麽都很漠然,對他人的接近總是拒之千裏。

他把自己緊緊包裹起來,不讓任何人靠近。

只是,偶爾也會動惻隱之心。

某天下完晚自習,沈嘉衍被喊到老師辦公室。

自從上了初中,他的身邊就沒清凈過,無數女生向他獻殷勤,他雖然一概不理,但總有被屎沾上身的時候。

起因是某個女生深深迷戀著他,甚至一度陷入了自我編織的幻想中,不僅以他的名字寫小說,還和認識的朋友發信息說在和他談戀愛。

結果被女生的家長發現,跑來學校找到他興師問罪。

那天,他一臉煩躁的從辦公室裏走出來,也不知怎的,沒有回到教室,而是直接出了校園門。

晚上十二點的時候,他的房門被推開,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時,狹窄的房間裏一下子擠進來三四個長輩。

其中一個是他奶奶,剩下兩個不認識。

張爸爸一臉焦急的看著他:“同學,我聽你奶奶說你和輕羽一個班,她到現在還沒回來,你知道她去哪了嗎?”

……

那天,他們最後是在教室裏找到輕羽的。

深秋的夜裏,少女縮在桌子底下,渾身凍得瑟瑟發抖,她的臉上手上通紅一片。

看到有人來,少女一下子喜極而泣,可是等待她的不是來自家人的關心,而是劈頭蓋臉一頓罵。

張媽:“你要死啊,大半夜的不回家,害全家人擔心,你是來討債的吧?”

張爸語氣比張媽好點:“輕羽,放學為什麽待在學校不回去?你知不知道我們很擔心?”

“我,我不敢,不敢一個回去……然後,然後我不小心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班裏一個都沒有……我害怕……”

張媽:“沒出息的東西,你怎麽和你爸一個德行,開學這麽久了,連個朋友都交不到,你看看人家思思,天天上學放學身邊圍著一堆人。”

“你有完沒完,在外面吵什麽吵!”

“你兇給誰看吶,我說錯了?你要不是這種不懂變通的性格,你至於這麽多年了連個職都升不了嗎?”

……

那天這兩夫妻到底吵了多久,沈嘉衍已經不記得了,只有一個畫面令他記憶猶新。

那就是,少女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看著面前的父母吵的不可開交,她卻只能一臉無助的不停地乞求著:“你們不要吵了,好不好……”

那一瞬間,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回憶被喚醒。

他突然想起,多年以前,也有這麽一個少年,用和少女一樣的語氣,苦苦哀求著父母不要再打了。

那時候,他臉上的無助和少女的一模一樣。

他的心,在這一刻顫了一下。

……

之後,面對輕羽時不時的同行請求,比如不敢一個人去小賣部,讓他陪同,或是上體育課和他組隊的要求,他也都一一答應。

他們之間的關系也在沈嘉衍的妥協下,變得更進一步,但也僅僅是比普通同學要稍微好一點。

比如別人問他問題,他基本懶得搭理,輕羽問的話,他會耐著性子講解,但也僅此而已,如果再問第二遍,他就沒有耐心回答了。

……

沈嘉衍在學校有許多追求者,膽小的就只敢搞搞暗戀,膽子大一點的直接寫情書或是跑到他面前來刷存在感。

這之中,有個叫楊華的女生尤為直接。

她不光跑到他們班來找沈嘉衍,還坐他旁邊天天調/戲他。

楊華原本和一個男生在談戀愛,那男生追了她很久才追上,結果沒談兩天就被甩了。

這男生一打聽知道楊華在追沈嘉衍,頓時氣得不行,更可氣的是,沈嘉衍對楊華還愛理不理的。

他辛辛苦苦追了很久的女生,倒貼別的男生,還被拒絕。

這男生頓時覺得臉上面子全無,在狐朋狗友的慫恿下,直接沖進教室找沈嘉衍的麻煩。

原本是想滅滅他的威風,畢竟一般的好學生多少還是有些忌憚他們這種壞學生的,結果沈嘉衍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個字:“滾。”

為了不失面子,這男的一邊嘴裏咒罵著什麽,一邊撲上去要打沈嘉衍。

卻被沈嘉衍一腳踢翻在地。

這男的比沈嘉衍矮了半個頭,意識到他沒那麽好欺負,留下一句“放學等著”就灰溜溜跑了。

周五放學後,男生喊了高年級的幾個男生撐場面,在學校外邊的一條巷子裏堵住了沈嘉衍。

那天,原本晴空萬裏的天空突然烏雲密布,下一秒,暴雨如註。

狂風暴雨中,沈嘉衍和那幾個男生廝打在一起。

輕羽站在不遠處不知所措,她眼神慌亂的四處張望,想要尋求幫助。

可是,暴雨之下,路上早就空無一人。

那幾個人原本仗著人多,以為沈嘉衍會很快服軟,然而少年就像一頭被點燃的猛獸,拳頭打下去的每一下,都不留一絲餘地。

說到底他們和沈嘉衍沒恩怨,見對方不好欺負,甚至發狠的程度遠超他們的預期,紛紛站在一旁不敢再向前。

漸漸地這幾個人見事態不對,趕緊跑了。

正當輕羽要松一口氣時,這場群毆的罪魁禍首,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手中驚現一把短柄匕首。

沈嘉衍背對著那人,並沒有發現身後的危險。

輕羽的身體比大腦還要先做出反應,她一邊大喊著:“危險!”

一邊沖過去試圖將他推開。

沈嘉衍被突如其來的一道力推得向一旁趔趄了兩步。

下一秒,他回過身,發現輕羽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了他身後,緊接著,少女捂著胸口,緩緩地跌坐在了地上。

他沖上前去查看,始作俑者嚇得抱頭痛哭,而輕羽的胸前被直直插/入一把匕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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