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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閘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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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閘門

醫院裏人來人往,麻鷹捧著一堆票據弓著腰在窗口低聲跟人說著什麽,裏頭的工作人員劈裏啪啦打著字,嘴對著麥時不時回答一聲,不太耐煩,流程機械化,瞥都不往外瞥一眼。

徐圖能看出來眼前這人是真的脫離社會多年了,他幾乎什麽都不懂,對方告訴他後邊查詢或者什麽可以到機子上操作,他頓了兩秒,低聲問:……是什麽機子?

徐圖心裏被刺了一下,他忽然有種說不出的不落忍。他站在背後不遠處,打量著這個努力把自己壓低,對著窗口小心詢問的男人,從他洗得松垮的T恤,到褪色的牛仔褲,一直到腳上那雙布鞋,男人局促得額角沁出了汗,等終於問完了,他回過身看著徐圖,臉上還是有些不確定。這個看上去頂多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根本就不認識,但說不清為什麽,眼前這張白凈清俊的臉,這雙盯著他、英氣逼人的眼睛,就是他此刻唯一的指望,唯一的救贖。

徐圖走上前掏出卡,遞進窗口,裏面的人在操作,過了會兒,徐圖按照指示輸入密碼,單子打出來,預繳費用,十萬元整。

兩人讓到一旁,下一位排隊的擠上前去了。

徐圖說:“這張卡給你吧,我之前倒款臨時辦的,密碼是6個0,裏邊兒還剩兩萬,萬一不夠先應急,別再去搶了。”

麻鷹手有點不明顯的顫,他接過那張卡,攥著,和票據一起塞進口袋裏,說:“你給我留個電話,這錢我會還你。”

“你拿什麽還?”徐圖笑著轉身往外走,麻鷹跟在身後,說:“拿命。”

倆人出了醫院大樓,門口臺階上拐角上到處都是人,有來來往往的,有站在一邊滿臉焦急打電話的,有人靠墻窩著打盹,還有人身旁堆著大包小包臉盆行李,坐在花壇邊用塑料袋墊著倆包子正大口啃。

“我把命抵給你,”麻鷹說:“讓我幹什麽都行,十年二十年,不管多少年,我怎麽也能替你掙出十萬塊錢來。”

徐圖低頭點了根煙,笑著吐出一口氣,說:“那倒也不至於,我其實不是什麽善人,但你既然沒撒謊,這事兒是真的,那我出這個錢能救你媽一命,你也不用再去搶劫或者傷人再被抓進去,也算救了你一命,再者要不是遇見我,別人也不可能老老實實把這個錢掏給你,你要把人傷了,人家也是一條命,這十萬塊能買這麽多,值了。”

麻鷹低著頭很久,擡起頭說:“電話。”

徐圖兜裏正好有張名片,掏出來給他了,麻鷹死死攥著,說:“……我請你吃個飯。”

“吃什麽?你還有錢?”徐圖又笑了。

麻鷹回頭往醫院大門口看了一眼,轉身走去,他在一溜小攤車跟前看了看,買了一套煎餅果子,遞給走過來的徐圖,徐圖看著他掏出一卷捋得很整齊的紙幣,有一張一百的,剩下的都是小面值,他抽了一張五塊,兩張一塊的遞給攤販,徐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煎餅果子,七塊錢,加了蛋和一根澱粉腸。

“我得走了,你……祝你媽媽早日康覆。”徐圖在那個煎餅果子上意思意思咬了一口,遞回給麻鷹,擺了擺手說:“好吃,回見啊。”

十萬塊錢就這麽扔出去了,綠燈亮起,雙向六車道的人行道,徐圖走到路對面,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魔怔了吧這是?錢好不好掙先不說,這花出去可真太容易了,莫名其妙就沒了。拐彎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醫院門口依然人來人往,那個高大的身影站在人群中,低著頭,半晌,他緩緩拿起徐圖咬剩的煎餅果子,咬了一口。

錢是生意對象剛剛打過來的款,剛到賬,出門就沒了,陳鎮為這事兒笑了徐圖半個月,半個月後,麻鷹就按著名片的地址找來了。

徐圖很意外,問他:“你媽情況好些了嗎?”

麻鷹說:“死了。”

徐圖楞了楞,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接話。麻鷹說:“你給的錢買她多活了五天,她睜眼見了我,也跟我說了幾句話,最後兩天轉去臨終病房,我伺候的她,她最後走得體面,身上幹幹凈凈,換了新衣服,還吃了兩口這輩子沒吃過的奶油蛋糕,她是笑著走的。”

徐圖聽著不是滋味,只點點頭說:“那你也,節哀順變,還有什麽要用錢的地方你說一聲。”

麻鷹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連感謝的話都沒多說,他拿出那張卡,放到徐圖面前:“醫院剩餘的費用都原路退回了,我帶她的骨灰回老家安葬完,現在回來找你,你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給口飯吃就行。”

“快十年了啊……”徐圖仰靠在沙發上。襯衣裹在身上讓他有點不舒服,他擰著眉,有些煩躁地解開鎖骨處兩粒扣子,“十年前我那點兒生意還只是小打小鬧,這一眨眼,咱們都三十多歲了……這些年你和陳鎮陪著我,一起賺下這麽多產業……”他嘆了口氣,拿過杯子,沈吟半晌,又笑了一下:“不過馬上也就清空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麻鷹說:“不會,你這麽有頭腦,以後東山再起不難。”

“有頭腦……”徐圖仰頭把酒喝了,扭開臉看向窗外,喉結顫著:“可你說,我這麽有頭腦,怎麽就留不住人呢,這一切怎麽就……回不去了呢,鷹哥。”

麻鷹低頭搓著指尖的花生碎皮,擡眼看著徐圖。

徐圖喉結一下一下滑動著,他的情緒在這一刻分外難忍,但還是強撐著,還想把這所有湧上來的痛苦咽下去。

麻鷹起身去又拿了兩瓶酒放桌上,徐圖拿過來擰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有些醉了,手不穩,酒晃出來一些沾到指尖上,讓他更有點煩躁。

麻鷹抽了張紙巾遞給他,他很用力地擦了幾下,紙扔回到桌上。

“該走的留不住,不會走的天塌下來也不會走,你以前不是這麽看不開的人,阿圖。”

“我老婆孩子走了,家沒了,徐行,寧肯不要我這個哥也要跳火坑……”徐圖喝光杯裏的酒,問:“我是鐵石心腸嗎?”他把酒瓶按在桌上,眼睛直直地看著麻鷹:“我沒有心嗎?我這都能看開?”

麻鷹看著他,說:“我跟你說過,讓你別後悔。”

“我後悔有什麽用……”徐圖紅著眼哂笑:“路是他們選的,我只不過是……被放棄的那一個而已……我為他們這些年,到頭來誰誰都不要我了……就因為我不是好人,因為我賺的錢不幹凈……”

他手肘撐著膝蓋,失魂落魄,“呵呵”地笑起來。

麻鷹很能忍。

他忍了快十年。

他看著徐圖結婚,親手抱著剛出生的小畫兒的時候,他一次次開車送徐圖回家,一次次把他送到另一個女人身邊的時候,他都是平靜的,可這一次,他看見喝醉的徐圖眼淚從眼眶溢出來,撲簌一下滾落,他那一瞬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他就那麽盯著徐圖通紅的眼眶,心裏被那滴眼淚砸出巨震……就好像有什麽死死支撐的東西,在這一刻轟然坍塌了。

十年被死死壓抑的感情,十年死水,不見天日,終是在這一刻劇烈震蕩咆哮起來……

“鷹哥……我吧……”徐圖哽著嗓子,手指戳了戳自己心口:“我這兒挺難受的,特別、難受……”

麻鷹站起身,垂眸看著這個人很久,久到徐圖揪著自己的頭發哽咽出了聲。他走過去,在旁邊坐下,抓著他的手,把人按進自己懷裏。

“我在,”麻鷹說:“我不會走,我說了跟你一輩子,就哪兒也不去。”

徐圖腦袋是暈的,他覺得這個姿勢不舒服,別扭,想用手肘推開,但他渾身已不剩幾絲力氣,反而被一只大手按著後腦勺,更緊地抱住了。

“你不該掉眼淚,”那個聲音說:“明明最在乎你的人一直在你身邊,你不該為別人掉眼淚。”

徐圖喝太多了,這已經遠超他平時的酒量,他此刻酒勁上湧,努力睜著眼,卻什麽都看不清,只能聞到鼻腔裏隱隱充斥的熟悉的味道。這味道不知怎麽,讓他覺得有種安全感,他下意識擡手揪住對方腰裏的一截衣服,緩緩把額頭抵在了那寬闊的肩膀上。

麻鷹能感覺到懷裏的人在顫抖,那是一種情緒已瀕臨崩潰,醉得頭都擡不起來了,卻還在試圖用最後一絲力氣去強撐,去克制。徐圖討厭不體面,他甚至討厭自己這一刻控制不住的哽咽的呼吸聲,他咬著牙,手越揪越緊。

麻鷹抱著他,一下一下捋著他的後背。徐圖身上出了汗,那層襯衫摸上去有些溫熱的潮濕,麻鷹低頭在他脖領處嗅著,汲取著,最後終於忍不住,把臉埋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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