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止咬器 好想沖上臺把祝青抓回家。

關燈
第13章 止咬器 好想沖上臺把祝青抓回家。

“你問祝青做什麽?”

Kevin手腕擺動將領帶扯松,二手市場淘來的七成新公文包也要愛護著擱在矮幾上,才能松下僵硬的脊背,舒舒服服坐下喘一口氣。

“我……”周瑯略微躊躇,阿K哥是中環金融精英,社團瑣事應當沒有接觸,自己貿貿然告知是不是平添他煩惱?

平民百姓日夜做牛馬,能溫飽都要耗盡精力,他看得出來Kevin對祝青用心,要是知道人陷入那樣的處境,恐怕不是嘮叨兩句那麽簡單。

可關心則亂,也不能如何,不過是雞蛋碰石頭。

在此間連熱血都是黑//幫代名詞的時代生存,識時務才最要緊。

Kevin:“嗯?”

“我好奇,想約他一起去打球,但他好像很忙。”周瑯靈機想出一個理由應對。

Kevin不作他想,脖子枕到靠背放松坐姿。

高挺的鼻梁下,鼻尖直指天花板,他兀自回憶道:“阿青呢,大學前雙非仔來的,每天上學要往返港深兩地很辛苦嘛……他兼職很多,家裏面無人幫他,學費、生活費一分一毫都要自己賺……不過香港這邊這樣的家庭也不稀奇,富貴的人家高不可攀,命爛的就欠債借貸,死於非命,還要連累子女。前段時間他唯一的親人奶奶也去世了,現在深圳那邊只有靈位要祭拜,所以他也不怎麽回去。”

他兩手揉著臉,說著說著倒惆悵起來:“我第一次遇見他時,阿青被三四個逼債的人圍著毆打,差一點就要被拖去賣掉。”

賣去哪裏自然不用多說。

聞言周瑯心尖最嫩的一塊肉驟然刺痛,神經中樞第一次記錄下他切實心疼一個人的感受。

血緣之外的真心,不摻任何雜質,究極珍貴,由來便洶湧。

他顧不上詫異21世紀香港還有如此的灰色產業,先試探發問,懇請故事直接過渡到他已知的順心版本。

“所以你就把他帶回家了?”

“不是啊,”阿K哥卻殘忍地補充道,“那次後我們很久沒再見過,直到我和你哥有天去蘭桂坊才又意外碰到。本來我是不打算管的,可見他在垃圾箱旁就著冷風吃半塊三明治,二月天就穿一件短袖襯衫,凍得打擺子,實在可憐,臉上還有不知道哪來的傷。

“我拉著你哥過去,請他吃了碗面,問他有什麽打算,祝青也不說。他這人看著對誰都挺客氣的,其實脾氣特倔。所以我就騙他說我是公益律師,可以走社會輿論幫他緩解追債麻煩,也有些特殊渠道帶他規避騷擾……他才告訴我,說他要找一個姓肖的人。”

Kevin笑了笑:“你說巧不巧,他身上最後一些錢被人騙走了,對方說重慶來的肖哥有能耐,可以幫他引薦,能快速賺夠錢。”

“肖哥不會是……”周瑯猛地想起什麽,濃黑的眉一擡,俊美的臉上顯出錯愕。

“就是你哥,”Kevin掐住鼻梁緩解疲憊,嗓音帶笑,“所以那麽有緣,自然而然就熟悉了。”

“可祝青說,肖兒沒有讓他在店裏上班。”

“是啊。”

“那,”周瑯耳邊冒出祝青講的那些話,有幾分不對勁,“肖兒的店為什麽不要祝青那樣長相的?你們不是主動提出要幫他的嗎?”

客廳天花板的正中央,十年前老舊款式的吊燈應聲閃了幾下,燈泡在氧化發黃的塑料殼子後不安地發出“嘶嘶”聲,Kevin下巴擡起,眼尾危險地瞇了一下,藏入了周瑯看不見的陰影裏。

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可片刻後他卻驀地收斂了氣息,側臉重新暴露在光線下,清減的臉上掛著年上者的和善。

“你哥大概是怕藍顏禍水,來的人不買東西光看人了吧。”

其實哪有這些無謂的擔憂——

肖覆殷05年到香港,不足兩月就入了歧途做起了違規行當,後來單立門戶,做大做強。尤其最近一年,智能手機市場爆發,社團組織雇傭“水貨客”偷帶去內地逃避本該交付的流轉額,肖覆殷搭上了賊船做起下線,給他們讓利足足15%後,自己的月利潤也早已達上萬港元。

他一個重慶仔,無錢無勢在香港,能迅速發展起來,必然謹慎多疑——肖覆殷早就找路子查過祝青,但對方家世清白,除了命苦沒什麽特別。

唯獨商人趨利避害的本能作祟,他總覺得長得太出挑的人不能用,口岸工作人員裏你知道沒有見色起意的?尤其祝青那副皮囊,男生女相,招福還是破財全在一念之間。

不過他還是看在Kevin的面子上,給了人一個安身處。

“我看他自己洗把臉明明也挺禍水的……”周瑯嘟囔一句,望向Kevin,“今天去,他說自己一直睡在店裏。”

Kevin聽了神色微動,定定地看半晌地面,最後還是牽起嘴角笑一聲,裝作聽不明白,拎起包上樓。

“我要去睡一會兒,等會兒說不定還要回公司加班,你自己決定要不要等祝青。”

這邊祝青晚上返工有專場演出,內地出差白領包場團建,一同來感受港區的夜店文化。

他們比平時的客人要規矩很多,青年男女打扮都很靚,但還是能看出不是香港本地人。

今日主唱告假,祝青額發遮眼,拿著電吉他上臺調高麥架代班。嘴角的唇釘裝飾添幾分不羈與瀟灑,頭頂藍色燈光陸離清澈,在他的銀發上游弋流淌,映得臺上的人像海妖降世。

周瑯是在他唱完《海闊天空》時進來的,祝青塗著黑紅色的口紅,眼尾描了誇張的眼線,銀色的耳墜在光下閃得紮眼,下面的人酒過三巡,已經醉了大半,正三五成群地吹口哨起哄,喊他唱王菲。

嘖,不早講,還以為內陸人都鐘愛Beyond,要拼搏頑強,叱咤風雨,沒想到也喜歡聽俗氣愛情。

祝青貼心叫鼓手休息,轉身拎一張凳坐下,卸掉吉他擱在了架子鼓邊。

他擡手撩一把頭發,腕骨上畫的幾道狂野的線條,不知道有什麽含義,白皙皮膚很快地在淺藍色裏一閃,像海底魚搖著尾游過,剔透迷人。

周瑯挑人多處壓低帽子,順利混入場,他身體半側著對舞臺,聽見祝青清透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音響傳來:

“想聽哪首?”

底下頓時炸了鍋,男男女女真像置身王靖雯女士的演唱會現場,四處都在搖臂吶喊:“開到荼蘼!”“撲火!撲火!唱撲火!”……還有不正宗粵語叫道:“不如唱催眠啊靚仔!”

祝青禮貌詢問,其實並沒有要接納建議的意思,只是將掌腹慵懶地蓋在話筒上,指尖輕點擴音處,笑盈盈地宣布:“那唱《暗湧》吧,我這首唱得最好。”

周瑯忽然多轉了半個身。

暗湧。

他的最近播放No.1,因為祝青幾年間都沒有換過的那條簽名。

沒等他驚訝完,鋼琴聲已經響了起來。鍵盤手彈奏快而清晰的幾秒低音,繼而迅速轉向高昂——周瑯辨認了下,竟然還不是原版的暗湧。

而是1998年的“唱游大世界”live演唱會版。

那一年的演唱會一共辦了46場,只有後面的場次在原版編曲的基礎上放慢了速度。曲聲淒婉冷然,現場背景音卻有無數歌迷失聲尖叫,獨剩王菲小姐在臺上隨性歌唱,天籟嗓音娓娓道來,說盡遺憾和情深一往。

可若是看過現場的VCD,你就會知道,當時那絲絲入扣的情緒表達背後,王菲本人,其實是靈動地笑著的。

一如臺上的祝青。

少年音清麗透澈,他嘴裏正唱著“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邊笑著傾身,接過臺下一位勇敢小姐遞來的雞尾酒,長臂高舉朝臺下致意,眼角眉梢皆是濫情的腔調,偏偏嘴角勾起的弧度完美無缺,讓人心甘情願上鉤。

然後在鋼琴聲聲如泣的間奏裏,祝青擡起手腕,將酒杯湊到唇邊,一飲而盡。

整場驚天動地的喝彩聲裏,他巧笑嫣然,紅黑唇色熠熠閃光,之後將杯口倒懸,殘留的液體落在他攏起的掌心,再被臺上主唱慷慨地施舍給下面眾人。

觀音若肯澤被,眾生自然沸騰。

祝青揚起脖頸,輕闔眼眸,脆弱的喉結滾動,完全不在意觀眾們的吶喊,重新接上伴奏,進入第二段演唱:“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

周瑯趴在桌上聆聽,下巴深深地埋進臂彎,一張俊臉遮得只剩眉骨下一雙燒紅的眼。

祝青已經站了起來,完全享受舞臺的姿態——話筒接線跟著他醉意盎然的步伐在舞臺蜿蜒,他仰起頭顱瀟灑演唱,如水動人的琴音綴住玉雕般的腳踝,不及他本人千分之一的楚楚曼妙。

從鼻梁到下巴,鎖骨,隱隱約約透光的腰線,到腿,足踝,躍動的步態。

周瑯幾乎看硬了,胳膊上虬結的肌肉被他狠狠咬出了牙痕。

好想沖上臺把祝青抓回家。

把他藏起來,不被所有人看見。

他怎麽可以這樣?

祝青怎麽可以這樣!!

這樣的祝青……這樣的祝青……怎麽能被這麽多人看見,被這麽多人覬覦?!

周瑯恨死了祝青,恨到身體發熱變冷,恨到眼睛瞪出了血絲,恨到罵自己,不能派人包圍這裏,機槍掃射,把所有見過祝青這副模樣的人捆在一起,打包扔進太平洋。

嫉妒,欲望,仇恨和占有欲,仿佛尖利的捕獸夾卡住他的咽喉,周瑯嘔得想吐,但是什麽都不能做。

只能用自身皮肉臨時鍛造出一副野獸止咬器。

所以他後來改變了主意,沒有悄無聲息地離去,而是在祝青快下班時提前等在了酒吧外頭,等人踏出大門的第一秒,立刻遞上一杯代表求和的鹹檸七。

新鮮的,加了額外多一份冰塊的,與被酒精腌泡過的淩晨蘭桂坊那般格格不入的,一杯純情又酸澀的,鹹檸七。

即使他什麽也沒有做錯,只是不小心窺見了祝青的秘密情事,但周瑯需要給自己一個臺階,重新靠近祝青。

再不遞,他會憋死。

祝青接過杯子,卻望見了他胳膊上的咬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