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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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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利用

那應該是一張畢業照, 滿滿當當擠滿了人。

所以陸簡安之前幾次看的時候並沒有註意。

他之前的註意力一直在閔邱身上,因為閔邱坐在最前排,跟老師一排, 很顯眼的位置。

他每次想閔邱的時候也是下意識在手機上放大了看閔邱,完全沒註意到中後排的年輕漂亮的女孩。

被放大的畫面將女孩的臉放大了不少, 陸簡安輕輕撫上女孩兒的面容, 那樣年輕, 充滿朝氣的面容。

手指微微輕顫著, 那是他記憶中大學時期的姐姐的模樣。

她那樣出眾, 在這一百多人裏顯得格外亮眼。

閔邱看著他輕顫的手, 看著他指尖不斷描摹著的撫摸著的臉龐,突然明白了之前偶遇師兄時師兄那一句眼熟。

陸簡安長的,其實並不是很像他姐姐, 只能說有三四分像。

像在眉眼上。

“這是……你姐姐?”

許久之後,閔邱打破了沈靜。

眼淚“啪嗒”一聲奪眶而出, 落在剛洗好的照片上。

閔邱心底被這滴清淚燙疼了,他毫不猶豫的上前將人抱在懷裏, 輕聲嘆著:“原來竟這麽巧,我認得她, 她是我爸爸為數不多的得意門生之一。”

一瞬間的沈默將閔邱拉回了從前。

那經常被他爸爸提起的聰慧漂亮的校花的模樣漸漸浮現在眼前, 他一手輕拍著陸簡安的背,一邊回憶。

“我去給我爸送東西的時候,偶爾遇見過她兩次, 她人很好。”

閔邱比她小幾歲, 沈默寡言,不愛說話,其他的學長學姐大多不怎麽理會他, 只有陸簡安的姐姐—陸婉柔會同他說話,會給他帶雪糕吃,會笑著問他餓不餓,會同他待在一處,跟他講她家裏的弟弟。

“……誒,小邱,”她像個溫柔的大姐姐,說起陸簡安的時候,眼底透著能溺死人的溫柔,“我家裏有個比你小幾歲的弟弟,我剛給他弄了個手機,你要不要加他好友聊聊天啊,我弟弟超好的,你們一定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不用,”閔邱很清楚的記得他當時的回答,他說,“我不缺朋友。”

陸婉柔輕嘆了一聲,“真的不考慮一下麽,我弟弟超乖的,如果有朋友,一定會對你很好很好的,或許,會比你的任何一個朋友對你都好。”

閔邱堅定的搖了搖頭,他心想,陸婉柔這麽好,在學校裏這麽多朋友,他弟弟肯定也不缺他一個朋友。

“不了,謝謝姐姐。”

那會兒臨近寒假,再往後就是過年,閔邱突然想起什麽:“學姐,你在這等我一會兒。”

他向來不習慣虧欠,陸婉柔對他好,他對陸婉柔自然也親近。

陸婉柔請他吃雪糕,他就請陸婉柔吃糖。

“快過年了,這個帶回去給弟弟吃吧。”

可閔邱不知道的是,後來那一大袋子糖,陸簡安一塊兒都沒吃上,全都被何渾游搶去了。

憶起往事,閔邱悔不當初。

原來曾經,原來那麽早以前,他就有認識陸簡安的機會。

陸婉柔跟他說了三次,他都拒絕了。

都拒絕了。

拒絕了。

“真的不考慮一下麽,誒,我給你看我弟弟照片,你看,這是他小時候的照片,可愛吧。”

“你跟他聊聊唄,我總覺得,男孩子和女孩子的思維是不一樣的,如果他能認識你這樣成熟懂事的大哥哥,肯定能跟你學到很多,你就當幫姐姐個忙,行麽。”

閔邱略一遲疑:“不用學什麽,我媽說了,別長歪就行。”

後來陸婉柔給陸簡安發了一條微信。

【陸婉柔:我最近認識了個超好的朋友,他讓我轉告你,不準長歪哦。】

【親愛的弟弟:長歪是什麽意思,姐姐你哪天回來。】

【陸婉柔:就是不要學壞,要永遠心存善念,我很快就回去啦。】

許多年前的三次拒絕,如今就像三把刀,狠狠紮在閔邱心上。

他抱著陸簡安,無聲落淚。

先前的一聲聲安慰,慢慢變成了一聲聲帶著顫音的“對不起”。

如果他那時候沒有拒絕,陸簡安的童年,會不會比現在好一些,會不會少受一點苦,會不會跟現在不一樣。

事到如今,他也才明白,陸婉柔那一聲輕嘆,究竟為何意。

他說他不缺朋友。

但陸婉柔知道,他的寶貝弟弟,沒有朋友。

那一晚,兩人都沒有睡,各自在各自的房間,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一個在想一些事。

而另一個,想起前塵往事,被後悔和難過折磨了整整一晚上。

每當他想起陸婉柔那溫柔的,帶著請求的聲音,心上便會被狠狠割上一刀。

他知道,知道傷口永遠也不會愈合了,會一直疼到他死。

會無時無刻提醒著他,他曾經有那樣的機會。

曾有那樣的機會,在漫天的黑暗裏,給陸簡安一點點安慰。

教授離開之後,陸簡安自己去了一個地方。

破舊的老小區,狹窄暗黑的樓道。

陸簡安敲了敲那道破舊的鐵門。

鐵門發出沈重的聲響,就像他此時沈重的心情。

時隔多年,陸簡安再次見到了姐姐的保姆,那個把孩子弄丟的保姆。

她看上去比之前蒼老了很多,看了陸簡安兩眼,很快把陸簡安認了出來。

“簡……簡安!”

在記憶中搜尋片刻後,她從記憶中找出這樣一個名字,低聲道:“請進。”

她給陸簡安倒了杯水,陸簡安道了謝。

“還好,您還記得我,我來是想告訴您,我找到亦安了。”

“是麽?”

她低下頭,雙手握著杯子,手指在杯壁摩挲著,眼神有些閃躲。

“您好像,並不是很驚訝。”

“沒,沒有,我只是太久沒……”

一句謊話還沒編完,陸簡安打斷她,戳破了她心虛的謊言:“您都不問我,亦安是誰麽?您還認識除了樂樂以外的叫亦安的孩子麽?”

杯壁摩挲著的手指突然不安的躁動起來,她眼底露出幾分慌亂,語氣裏竟已經有了幾分趕客的意思。

“這些陳年往事,老太太我都記不清了,什麽樂樂,什麽亦安,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還是走吧。”

陸簡安坐在原地沒動,他昨晚想了一個晚上的問題,今天總要有一個答案。

“孩子丟了以後,我一直有一個疑點沒弄明白。”

“姐姐說,您是一直跟在她身邊,把她當親女兒一樣照顧的,對樂樂也很上心,讓我無論任何時候,都可以相信您。”

“所以我那時候一直不明白,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事無巨細照顧了她好幾年的人,一個把樂樂當親孫子的人,怎麽會把孩子弄丟,又為什麽會在孩子丟了之後毫無所動。”

對面的人死死咬著嘴唇,看起來像是不知道說什麽。

陸簡安:“直到前兩天,我才知道,姐姐跟閔教授的兒子閔邱,是認識的。”

她皺起眉頭,一直拼命搖頭:“你說什麽,我……我聽不懂。”

陸簡安拿出手機,翻出聊天記錄給她看:“那楓奚賓館,您總該有印象吧。”

對面的人渾身一震,陸簡安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輕輕蹙眉,心裏那七八分猜測已經有了定論。

“我讓人查了孩子丟失那段時間,楓奚賓館的入住名單,您不在名單裏,但您的姐姐,卻在名單裏,之後的三年,您隔三差五,就會往楓奚鎮跑一趟,在賓館住上幾天。”

“其實對於我今天的出現,您應該也不會很意外才是,因為我在楓奚鎮的那段時間,您曾經去過楓奚鎮一次,您應該,早就看到我了吧。”

對面的人沈默著,陸簡安替她把剩下的話說完。

三年前,孩子丟失的真相,也總算在陸簡安心底拼湊起來。

“三年前,我因為姐姐去世,悲痛欲絕,大病一場,生病住院,您安排您的家人,把亦安從這兒,帶到了楓奚鎮,故意找時機,丟在了閔教授的必經之路上。”

“然後把這一切都處理好,回頭告訴我說,孩子丟了。”

“之所以查了這麽多年,沒查到孩子的消息,是因為當時,您的家人應該是開車親自把孩子送過去的,而並非是乘坐飛機和火車這樣容易留下證據的交通工具,再加上你故意避開了監控,所以……”

“別說了。”

對面的人眼底流露出幾分難過。

陸簡安喉嚨一啞,低聲問:“是我姐姐讓你這樣做的吧。”

如果不是姐姐,又有誰知道閔邱的存在。

如果不是姐姐了解教授的性格,又怎麽會斷定他會把孩子領回去,怎麽會斷定他會好好收養孩子,怎麽會把最疼愛的孩子交到別人手裏。

姐姐太了解閔邱了,也太了解他了。

他原來一直以為,他和教授的緣分,是亦安在中間牽的線,卻從沒想過,牽線的人,會是他姐姐。

可這哪裏是牽線,這明明,就是一場陰謀。

“你別怪你姐姐,”對面的老人家輕聲開口,“她待我極好,我待她像女兒一樣,她臨終前,是先給我打的電話。”

老人眼眶漸漸紅了,她說:“她說你跟她說過,如果她不在了,你就跟她一起走,她知道你偏執,怕你活不下去,沒有辦法,才想出用親兒子做局,讓你覺得對不起她,讓你有個活下去的念想。”

“她就這一個願望,她希望你活下去,跟孩子一起好好活下去。”老人的聲音拉得很長,像是陷進了回憶裏。

“我起初覺得,她想得太多,直到那天在醫院,看到你拿水果刀,試圖割腕。”

陸簡安微微皺起眉頭,他曾經,確實有過一走了之的想法。

“你大概不記得了,那會兒你發著高燒,腦袋都快燒糊塗了,我就是那個時候,才明白你姐姐的用心良苦。”

“才知道,原來你沒了她,是真的活不下去。”

她輕嘆了一口氣,松開杯子,回憶道:“你那會兒病著,我本來怕你受刺激,是想等你病好了,再告訴你樂樂丟了的事。”

“後來被你這麽一嚇,什麽也顧不上了,急急忙忙沖進去,好在及時阻止了你。”

“後來我總夢到那一幕,夢到你滿身是血躺在床上,你向來溫柔的姐姐厲聲質問我,問我為什麽沒看好你。”

陸簡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撐著從六樓走下來的。

以前他總是好奇真相,想不明白亦安怎麽會真的像教授所說的,當真毫發無損的出現在他面前。

如今真相真擺在眼前,他心裏卻像有一塊兒掛著鉤子的鉛塊兒似的,鉤子鉤在他心上,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疼。

出了樓道,陸簡安仰起頭,望著天空。

大冬天的,外面竟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

陸簡安走進雨裏,任雨澆在他身上。

原來不是什麽天定的緣分,原來只是姐姐為了他設的一場局。

救了他,卻拖累了教授。

原來他才是這一切事情發生的罪魁禍首。

因為他,教授撿到了亦安,給他徒增了許多麻煩不說,還耽誤了他的姻緣,讓他至今沒有結婚。

因為他,姐姐臨死都沒能安心,還要為了讓他活下去布這樣一個局。

到頭來,到頭來……

早知這樣,他寧願從來沒有這些事,寧願沒有認識過教授,也不希望教授知道,這一段所謂緣分,不過是一場利用。

陸簡安罕見的又在冬天淋了一場雨。

時間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寒冷的雨夜,回到了他抱著亦安求龐江出來看孩子的那個夜晚;回到了姐姐車禍前奄奄一息,卻還放心不下他,給保姆打電話的現場,回到他重病不起,在醫院想要了結自己性命的時候。

滴答滴答。

不知道是什麽聲音在響。

他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頭暈暈沈沈的,有些恍惚。

不過是淋了一場雨,卻好像將過往的那些事全部都重新經歷了一遍。

壓得他渾身難受,喘不過氣來。

無疑,他姐姐是深愛他的。

可這種做法,確確實實傷害了教授。

陸簡安突然就有些無顏再見教授。

他自然可以什麽也不說,把教授蒙在鼓裏,繼續演自己的戲,賴在教授身邊。

可他沒這個臉。

他對不起教授。

即便他最初不知情,可他沒辦法把自己從這件事中完完整整的摘出去。

更何況,他才是罪魁禍首。

好像有什麽原本就不敢觸碰的東西,在他心裏慢慢碎了。

“怎麽樣,感覺好點沒?”

陸簡安看著房頂,眼神空洞,輕聲喊了一聲“疼”。

小護士眉頭一皺,摸了摸他腦袋:“頭疼?”

陸簡安搖了搖頭,眼角的眼淚順著搖頭的動作滑落。

這模樣把小護士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問:“欸,你怎麽了,你別哭啊,你……你哪疼,你忍一忍,我去給你叫醫生。”

陸簡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連吐出一個字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有些自暴自棄的想,為什麽他沒有死在那個夜晚。

如果保姆晚來一步,如果他成功了,保姆阿姨就可以把亦安接回來,用他留下的錢照顧亦安長大,他的一大筆遺產都是預留給保姆的,算是給她的補償。

如果那樣的話,是不是就不會連累了教授。

他自責的想,如果一切都能重來就好了。

門被人用力一腳踢開,陸簡安轉頭看了一眼,是林繼民林警官。

他沒好氣的走到床邊,冷冷看著他,眉目間有幾分怒意:“幸虧閔邱打電話讓我找你,你知道我查了多久監控才找到你,你知道他給你打了多少通電話,我又給你打了多少通電話麽?”

“陸簡安,你手機不要就扔了算了,反正拿著也沒用。”

林繼民火冒三丈,見他糟踐自己的身子,又忍不住罵道:“你就作死吧,好端端的跑去淋雨,暈倒在路上,幸虧老子去得及時,不然怎麽燒死的都不知道。”

他說完,把手裏的食盒往旁邊桌上一放,拿起他手機看了一眼,按了幾下屏幕都沒亮。

於是沒好氣的把自己手機毫不收力的扔在他身上,像是故意想讓他疼,讓他長記性似的。

“給人家回電話。”

他生氣地蹬了他一眼,紅了眼睛,沈聲道:“陸簡安,你可真會折磨人,那閔教授那麽沈著穩重的一個人,楞是被你嚇得說話都帶著哭腔。”

陸簡安一楞,眼睛也微微紅了。

見他不肯打,林繼民就打好了開了外放,放到他旁邊:“你自己聽聽,你給人嚇成什麽樣了?”

電話剛一接通,那邊就急聲問:“他怎麽樣了,醫生……醫生怎麽說,燒退沒退……”

那聲音裏,果然帶著幾分哽咽。

“他在旁邊呢,讓他自己跟你說。”

林繼民說完,轉身出了門。

“陸簡安,你……你去哪了,你好點了麽?”

陸簡安閉上眼睛,一時之間竟連一句應該說的話都沒想出來。

說什麽。

怎麽說?

坦白,還是繼續隱瞞。

無論是哪種,都對教授不公平。

“陸簡安,你說話。”

依舊是沈默。

“陸簡安。”

陸簡安睫毛輕顫著,他緩了半天,才慢慢開口,聲音啞得不行:“教授,你別管我了,好不好?”

“砰”的一聲巨響從電話裏傳來,陸簡安瞬間驚坐起來,高聲問:“怎麽了!什麽聲音?”

說完又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教授很有可能在開車。

“教授,你怎麽了,你說話啊。”陸簡安急得快哭了,聲音都不自覺帶了顫音。

“你先回答我。”閔邱固執道。

“我沒事,真沒事,你……你跟人……受沒受傷?”

陸簡安屏住呼吸,等著那邊的回答,心跳仿佛不聽使喚的驟停,仿佛只有聽到那邊一個答案,才會繼續呼吸。

他恨不得自己現在能飛到教授身邊,親眼看看他。

那邊停頓片刻,仍舊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反問道:“你現在,能理解我之前的心情了麽?”

電話裏隱隱傳來哭聲,閔邱發覺自己做得太過了,慌忙解釋道:“我沒事,是旁邊的車撞了,你別怕,別哭。”

“對不起,教授。”

閔邱說不清心裏是個什麽滋味。

這三個字他前兩天才跟陸簡安說,今天陸簡安就把這三個字原封不動還了回來。

可究竟是誰對不起誰。

跟陸簡安比起來,這些其實都不重要。

他只希望陸簡安好好的,好好生活就好,其他的他不奢望。

“我去找你。”

“別,”陸簡安怕他著急開車不安全,“我真的沒事。”

陸簡安剛剛被這麽一嚇,精神了不少:“再過幾天就是元旦了,公司放假,我提前過去,你別過來,行麽?”

“好。”

閔邱答應道:“但你得跟我視頻,讓我看看你。”

讓他確認一下就好。

確認他沒事。

陸簡安也正有此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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