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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真相是真,真相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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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真相是真,真相是假

婚禮四天前,什麽都不做,就是想你。你該回來待在娘家直到出嫁,難道這八年,沒人給你教過這些?

你的一部分衣服還在這裏,屬於你的那個房間內。時尚換代,它們大概也不討你喜歡了,就像守著這些舊衣服過生活的我一樣。

等你下次給我發短信,我要嚴肅地告訴你,我不是一件讓你顯擺有親人撐腰時才肯上身的舊衣服。

你對你目前唯一的爸爸確實夠狠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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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坤玉捏著線香,不由地想,他去哪裏了?昨天剛大吵過,今天就消失,邵宴是不是去做什麽事了?

眼下坤玉唯一能想到的,邵宴會做的事,就是和她斷親。



她面色發白,手上不由用了勁,薄薄的線香斷成兩折,落地時覆又折一遍。坤玉已經顧不上那些,拍了拍掌心的香末,即刻拿出手機搜邵宴的名字。

——還好,相關新聞裏尚沒有出現「斷絕關系」之類的字眼。



她松了口氣,跪坐在案前的圓墊上,後知後覺,後背竟出了冷汗。

只有這樣一個親人了,邵坤玉想。邵寧表叔、以及和他類似的,這幾天來來往往的旁親,都不是她的親人,她的親人只剩爸爸,只有邵宴一個。

邵坤玉深呼吸,給邵宴發訊息服軟:「Daddy,您去哪裏了?什麽時候回來?」

「對不起daddy,昨天我沒有那個意思,我也有錯……您有空時給我回個電話好不好?今晚為送奶奶最後一程,焚紙後要吃面。」



直到夜幕降臨,院中燃起引路的燭火,邵宴也沒有給予任何回覆。

他簡直像是消失了,坤玉去問陳秘書,去問總裁辦裏常和她接觸的幾個員工,沒有任何人知道邵宴去了哪裏。甚至於中午十一點之後,他的手機直接進入了關機模式。



邵坤玉魂不守舍地跪在最前面,作為長孫焚紙,望著奶奶的相片,禁不住想起過年,她和慈叔叔坐在一起,爸爸跟奶奶喝茶。

心裏慢慢生出絲縷的怨意,邵宴好像不知道,奶奶魂魄回家的這一晚,她作為女兒、作為孫女、甚至哪怕作為他喜歡的女人呢,有多需要他陪在身邊?



他怎麽會這時候想要去爭奪愛情,彼時彼刻,此時此刻,她最需要的,是親人的關心和陪伴。



坤玉沈默著,管家要她焚紙就焚,要她把遺像帶回香室就做。往日那股清澈的嬌氣與自信好像被她壓住了,坤玉從香室出來,看著滿堂或陌生或認得的臉,有股莫名的不安。



“坤玉,坐吧。”表叔邵寧先開口了。

他坐在沙發邵宴常坐的位置,邵坤玉心裏只覺得煩,什麽也沒說,隨便撿了個空位坐下,頻頻看座鐘時間,等邵宴回來。



邵寧道:“今晚老太太是徹底走了,很多賬也該算一算。不然年中一過,大家再聚就是年關,那時候各家情況緊張,怕是也沒有心情。”



邵坤玉望了他一眼,冷不丁道:“哦,叔叔,我奶奶留下什麽賬,要您大費周章把年關的事也早早拎出來?”



上個年關,邵寧花大價錢從南亞買來一尊水月觀音菩薩,本來想邵輝賢說動邵宴,將他太太調到集團旗下某公司的質量部。

但錢花出去,邵宴輕描淡寫敷衍了幾句,什麽都沒做。這些邵坤玉是聽奶奶說過的。



邵寧就笑,從西服裏取出煙盒。

接下來邵寧做出的動作,邵坤玉之後很久都沒忘記。她看到表叔把煙盒蓋搓開,捏出一根銜在齒間。空出的雙手合住煙盒,將它又像洩憤、又似威脅地斜斜拋了出去。

方方正正一個暗色的扁扁的盒子,穿過茶幾中間的空隙,落到不知道哪位旁親的腳邊。

邵寧的太太似乎覺得這樣挑事太快,挽了挽頭發,走過去將煙盒撿回來。



邵寧默不作聲吸了幾口,夾著煙吐出霧氣,突然道:“邵坤玉,老太太的事,你擔多少責任?”



邵坤玉怔了一下,意識到很多人都在看她。這時候她還沒慌,只是蹙眉,揚聲道:

“表叔想讓我擔多少?我想聽一下,畢竟奶奶之前沒跟我說過,我要擔她什麽事的責任。”



“哎呀,邵寧……一家人,何必這樣說話?”邵寧的太太推了推他。



邵寧就笑:“那也得真的是一家人才行。”

他抖了抖西服,咬著煙從裏面取出一張紙,輕飄飄放在桌子上。



“老太太出事那天晚上,我撿到這麽一張紙。怕鬧出誤會,特地托人查了查,這上面簽字是真的,律所也在,公章一蓋,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



從前沒人在祖宅見過這東西,遑論聽說。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邵寧手掌,幾秒後,一部分人開始看邵坤玉。

邵坤玉咬唇,心裏的不安在反覆加強。



“自始至終,法律意義上收養你的人是老太太,不是邵總。這一點,大家都是知道的。”

邵寧看著邵坤玉,咳嗽了兩聲,道:“從前咱們坤玉作為大小姐,是因為做了老太太的孫女,而非邵總的女兒。”



這句話說完很多人已經意識到邵寧的意思,開始將目光陸續轉向邵坤玉。奶奶說過的事多,未說過的事更多,尤其是領養手續這一部分,坤玉當局者迷,還有些不解邵寧重提舊事的意思。

她只是覺得不安,好像有什麽事,跟她一直以為的不一樣。奶奶去世那天,管家不是報警了嗎?為什麽還會有爸爸不知道的東西流出來,還偏偏在邵寧的手裏呢?



“坤玉,坤玉?”邵寧吸煙,同時含含糊糊叫她:“那一年的情景,你還記得多少?噢……”

邵寧笑著轉述:“邵總說什麽,‘我不要’,‘成何體統’。然後,老太太就說……”

他有意模仿著:“‘什麽體統不體統的,這還是個小孩子呢!我身體不好,不放心教好她,你只當女兒養著,三十二歲了,婚不婚娶不娶的,只把這個孩子帶好,就算不錯了’。”



邵坤玉這時候隱隱聽明白了。邵寧好像是想說,她不算邵宴的女兒。



這怎麽行?她當然是爸爸的女兒!怎麽之前邵宴不要她做女兒,現在連邵寧也不讓了?

坤玉立即爭辯:“那如何不構成事實收養?十多年了,我一直是他女兒,是奶奶的孫女!”



邵寧抖了抖煙灰,眼見著抽得十分舒坦。他拿起那張放在茶幾上的紙,指著紙上的文字,瞇起眼睛,一字一句朝著邵坤玉念:

“看看,你父母曾親自跟老太太簽的——議院那地方,隨便拎出個逗號都是交易。當年幾個在野黨鬥得你死我活,槍擊案頻發,你父母早就給你找出路了,只是不願欠老太太人情,喏。”



邵坤玉立即起身上前,從邵寧手裏毫不留情奪過那張紙。她那瞬間氣場變得非常強,尤似養父邵宴,以至於附近的幾個旁親一時間移開眼,把目光落在邵寧臉上。

邵寧表情有些陰沈,可看到邵坤玉開始閱讀那份約書,又立即松釋心情,甚至隱隱得意起來。



「收養邵坤玉(女,證件號******),至十八歲為止。邵坤玉成年後,雙方解除收養關系,變為義務教養照顧,無法律意義上的親屬關系。」

——雙方簽字押過手印的。



爸爸媽媽的手印,奶奶的手印。

一份十幾年前就決意拋棄自己的約書。



邵坤玉怔怔望著那張紙,伸著手指摸了又摸公章的位置,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不敢相信奶奶早就知道,去年夏天之後,自己就不算她的孫女兒了。

去年夏天之後,她已不是邵宴的女兒。那個秋日末尾,發生在半山別墅的爭吵和對峙,意義與價值瞬間就坍塌成浮碎的泡沫。

所以,邵宴其實本來可以不那樣,她也本來可以不那樣的。



邵坤玉喉嚨疼得厲害,眼睛發幹。她又仔細看了幾遍,身體生理性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對面,邵寧的嘴仍一張一合。堂廳裏格外氣悶,沒有人說話,唯一的聲音就從坤玉對面這個矮個子男人的嘴裏吐出來:

“從你十八歲生日一過,你這個人,就已經和邵家沒什麽關系了。還當自己是大小姐?邵宴不在,這裏輪不上你說話擺譜的份,還是想想怎麽交待後面的問題吧。”



邵寧神清氣爽地從邵坤玉手裏抽走那張紙,繼續哆哆嗦嗦吸煙:

“現在我們可以繼續說了。你一早知道老太太身體不舒服,這麽久了,怎麽不及時告訴邵總?據說你跟他昨天曾大吵一架,就對著老太太的遺像。”

他笑了笑:“啊,吵什麽呢?遺產,人情,還是老太太的真實死因?”



這幾乎就是零成本純杜撰了,話裏話外給邵坤玉施壓扣帽子,四周竊竊私語,眼神像蛾蟲那樣煽動著坤玉的眼睛。

不幹凈,她想,他們把她眼睛弄疼了。

於是坤玉當即伸手,用力抽了最近的邵寧一巴掌,大聲稱他胡說。



邵輝賢與邵宴間的齟齬是母子間的齟齬,自然算家事,可如今要是按邵寧的說法,坤玉早就不算邵家人,那麽她和邵宴、邵輝賢之間,只要有一點兒矛盾,都不能算是小事情。



邵寧大叫一聲,四周人影聳動,他上前欲還手。邵寧太太看邵坤玉臉白得厲害,像要跟邵寧拼命似的,立刻出來當攪屎棍。坤玉冷冷看著她,聽到她難得不講海城話,操著有點別扭的普通話道:“邵寧,別說了。”

大概因為距離遠,竟然也講出一種人微言輕的感覺。稱呼名字的那兩個字講出來,邵寧臉上出現了一種與有榮焉的神情。

坤玉確認他已把自己的那個“邵”當作邵宴的“邵”。



那她呢?她魂不守舍地想,爸爸不是爸爸了,奶奶也不是奶奶,那她的“邵”,又是誰的“邵”呢?

她曾經也不叫邵坤玉,具體叫什麽,如果不去翻戶口本,基本快想不起來了。坤玉心裏升起巨大的憂畏,不是惶恐邵寧的詰問,也不是懼怕眼下舉目無親,而是關乎自己。



她好像沒有名字了。

邵宴呢?邵宴……爸爸,爸爸在哪裏?



管家匆匆進來,叫她大小姐。

“……來了。”邵寧只聽到他模糊跟邵坤玉說些什麽。



少女臉上有些茫然,拳頭緊緊握著,邵寧捂著臉眼神飄忽,也疑惑著,心下有些不安,怕是邵宴回來。

很快,一身黑色的男人推門走進來,溫聲道:“傍晚多有叨擾,雖然有些遲了,我還是想來送送老夫人。”



邵坤玉仍有些怔然,她看著慈劍英逐漸放大、清晰的臉,眨了眨眼,瞬間滾下兩行淚來,整個人全身全心卸下力氣。



“我爸爸不見了。”

她拉著慈劍英找庇護,緊緊牽著他的衣袖,近乎本能地重覆道:“叔叔,叔叔,我家人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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