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淚是報恩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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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淚是報恩珠
邵坤玉撲到門上，扒著門縫跟邵宴提要求，邊哭邊道：“邵宴！你不準關我禁閉！”
門外無比安靜，一切活著的都噤聲。她幾乎像動物一樣對門縫又撓又抓，尖聲命令對方放她出去。
十分鐘後，女孩子從一開始的趾高氣揚，慢慢變成含淚哀求，甚至松口，不停地叫著爸爸。
“Daddy，為什麽不讓我出去？爸爸，爸爸……”
邵坤玉把耳朵附在門上聽，邵宴仿佛存心要晾著她，一句話都不說。
她心裏生出強烈的怨懟、不甘、無力和憤怒情緒，十八年頭一回愛情親情兩頭受挫，有那麽一瞬間，坤玉感到自己孤立無援，甚至生出絲縷的恨意來。
這一點微不足道的恨，很快與方才爭吵時潰堤的愛欲對沖。它並未消失或者退卻，而是以驚人的擴張速度反向感染了那片愛潮。
坤玉逐漸安靜下來，癱坐在床角，環視自己臥室裏的一切。
巨大柔軟的巴塞羅熊玩偶，她很喜歡的盆栽兄弟與美味鼠，奶油色的窗簾床單床褥，細絨長流蘇地毯，這些都是daddy著手布置的。
而她的各種證書、獎狀、表彰記錄，則都擺在邵宴書房，由他親手放進展示櫃。早晨離開後，阿姨收拾過房間，除了剛才被她砸向邵宴、又被他丟開的抱枕之外，沒有一點兒痕跡能證明他們吵過架。
邵坤玉麻木地移開視線，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逃。她抹掉眼淚起身到書桌跟前，開始收拾明天上學用的東西，把它們全部裝進學制包。
而後她到衣帽間找外套。窗外風流雲已經壓過來，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不穿厚一些，晚點就會感冒。
邵坤玉裹上衣帽間裏唯一一件不是邵宴買的衣服——慈劍英那件被她燎破內襯的西服。她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方想起手機還在樓下。
那會兒和邵宴進門時，她把手機隨手丟在沙發上了。本想叫車去老宅找奶奶，可現在沒有手機，附近打網約車又很困難。女校教學樓都有信號屏蔽設備，同學在上課，沒人能幫到她。
山上除了預約制的餐廳就是私人別墅，她想靠自己離開這裏，要先走下山，然後去附近的社區坐公交車。
坤玉從來沒有設計過這麽覆雜的車程路線，她憋屈得想哭，從自己常年上鎖的小抽屜裏拿出好幾把鑰匙，一把把試過來，確定外面沒有聲音，才悄悄打開門，從臥室出來。
邵宴就坐在一樓堂廳，沈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麽。坤玉不欲從正門走跟他硬碰硬。當務之急是從這裏逃走，她抱緊書包，從阿姨進出的側門悄無聲息離開。
萬事俱備，十八歲的邵坤玉出門遠行，毅然決然離家出走，午後奔逃。
這種天氣打傘幾乎無濟於事，她從半山踉踉蹌蹌走到山下最近的公交車車站，手臂和小腿已經淋得濕透。
路邊瓢潑大雨，空氣裏盡是潮聲。
女孩子在外要強決不肯哭，抱著書包坐在無人問津的候車亭，絕望等公交車來。她已經凍得瑟瑟發抖，縮著身體自顧自地擦拭學制包上的雨水，裝作不在意此時窘迫的樣子。
不知過了多久，餘光裏有車停下。坤玉擡起頭，看到的不是公交，而是一輛黑色商務保姆車。
車窗降下，雨簾霧幕裏，她看到慈劍英的臉。
“坤玉？”男人微微皺起眉道。
不敢說，心裏有一刻，邵坤玉期盼過是邵宴的臉。期盼過他驚疑不定地望著自己，然後下車來，半蹲在雨中跟自己求和。
邵坤玉怔怔望著慈劍英，張了張口，勉強攢出個笑臉，努力用自己最體面的狀態跟長輩問好。
兩人上次見面好像還是三伏天。她房間裏除了身上穿的西服不是爸爸買的，首飾盒裏那個面包夾也不是。可惜她忘記帶出來了。
“慈叔叔好。”她小聲道，剛剛叫出叔叔兩個字，就不受控制地哽咽起來，低下頭，默默掉眼淚。
慈劍英當即拿了傘，下車半蹲在坤玉面前，用傘擋住不斷往少女腿上飄淋的雨花。
“怎麽變成……”他欲言又止地開口。
怎麽變成這樣子？
邵坤玉看他的眼神簡直像一只渴望被撫摸下巴的黃瞳德文卷毛黑貓，珍珍曾養過，慈劍英確信沒人能在那種動物的凝視下無動於衷。
然而女孩子腦袋此刻濕漉漉的，肩頭濕漉漉的，要撫摸亦無從下手。
慈劍英看她渾身濕意不自在，嘆了口氣，收回手，溫聲道：“先上來，有什麽事慢慢說。”
邵坤玉使勁點頭，看慈劍英站起來，便將書包遞給他，感激涕零地爬上了車。
她完全沒意識到就是這一天，一方把另一方從困頓的泥潭中拉出來。
十分鐘後，邵宴開車經過邵坤玉方才待過的候車亭。他看起來陰沈而焦急，目光一無所獲地從長椅滑過去。
那麽兩條細細的腿，雨天裏能跑到哪裏去？但偏偏就是找不到。
邵宴現在是真的有點想報警了。
-
面對清新的空氣、溫熱暖手的橙汁、幹燥的毛巾，以及身旁長輩不知道算是憐愛還是疼愛的眼神，穿著濕襯衫、濕裙子、濕襪子的邵坤玉悲從中來，不禁落下熱淚。
她邊喝橙汁邊抽泣，及等放下杯子，幹脆攥著慈劍英西服袖口放聲大哭，一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耳朵燒紅。
車內一時間陷入寂靜，司機尷尬地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沈默著往市裏開。慈劍英則小心將自己的袖口從纖細冰涼的手指裏抽走，在邵坤玉淚眼朦朧望過來時，拿著柔軟的手帕，給她仔細擦拭額頭上無限近似於淚水的雨珠。
老男人專註的眼神有奇異的安撫作用，坤玉慢慢安靜下來，盯著他雙眼皮處那道清晰的、細細的褶痕發呆。
“失戀了？”
慈劍英微微皺著眉，謹慎撫開女孩子的劉海，盡量不用手指直接接觸她的皮膚。
他垂眼看向坤玉的眼睛，很淡地笑了一下：“難得見到你這麽不淑女的樣子。”
他不知道邵宴對邵坤玉從小到大的培養標準就是“淑女”，而他們接觸到現在，慈劍英對邵小姐最集中的印象就是，淑女。
此刻一點兒不像“邵小姐”而無限逼近大魔王的坤玉聞言反應激烈，立即尖叫道：
“我！不！要！做！淑！女！”
“好，好。”
意料之外，慈劍英彎起眼睛，很平和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反應，好像她喊出這些叛逆又刁蠻的話，與晚上臨時添一道甜食沒什麽區別。
他笑著道：“那就不做淑女。我看看……哎，頭發都濕曬，點算好？”
現在邵坤玉知道，為什麽這個人之前能把孩子養成一個酗酒後在商圈飆車的猛女了。
她立即記起邵宴不久前說的那句話。
「哦，你現在是找到靠山了？」
坤玉咬牙抹淚，心想我就是找到靠山了，怎麽樣呢，遂恨聲道：
“世上難道只有他一個？我騎驢找馬慢慢選。”
——————————
候車亭一役大捷，叔叔高興得回家對著空氣打一套組合拳∠(｀ω′*)
註：點算好，就是“怎麽辦呢”，“怎麽辦才好呀”的意思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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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坤玉撲到門上，扒著門縫跟邵宴提要求，邊哭邊道：“邵宴！你不準關我禁閉！”
門外無比安靜，一切活著的都噤聲。她幾乎像動物一樣對門縫又撓又抓，尖聲命令對方放她出去。
十分鐘後，女孩子從一開始的趾高氣揚，慢慢變成含淚哀求，甚至松口，不停地叫著爸爸。
“Daddy，為什麽不讓我出去？爸爸，爸爸……”
邵坤玉把耳朵附在門上聽，邵宴仿佛存心要晾著她，一句話都不說。
她心裏生出強烈的怨懟、不甘、無力和憤怒情緒，十八年頭一回愛情親情兩頭受挫，有那麽一瞬間，坤玉感到自己孤立無援，甚至生出絲縷的恨意來。
這一點微不足道的恨，很快與方才爭吵時潰堤的愛欲對沖。它並未消失或者退卻，而是以驚人的擴張速度反向感染了那片愛潮。
坤玉逐漸安靜下來，癱坐在床角，環視自己臥室裏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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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各種證書、獎狀、表彰記錄，則都擺在邵宴書房，由他親手放進展示櫃。早晨離開後，阿姨收拾過房間，除了剛才被她砸向邵宴、又被他丟開的抱枕之外，沒有一點兒痕跡能證明他們吵過架。
邵坤玉麻木地移開視線，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逃。她抹掉眼淚起身到書桌跟前，開始收拾明天上學用的東西，把它們全部裝進學制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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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玉從來沒有設計過這麽覆雜的車程路線，她憋屈得想哭，從自己常年上鎖的小抽屜裏拿出好幾把鑰匙，一把把試過來，確定外面沒有聲音，才悄悄打開門，從臥室出來。
邵宴就坐在一樓堂廳，沈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麽。坤玉不欲從正門走跟他硬碰硬。當務之急是從這裏逃走，她抱緊書包，從阿姨進出的側門悄無聲息離開。
萬事俱備，十八歲的邵坤玉出門遠行，毅然決然離家出走，午後奔逃。
這種天氣打傘幾乎無濟於事，她從半山踉踉蹌蹌走到山下最近的公交車車站，手臂和小腿已經淋得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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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在外要強決不肯哭，抱著書包坐在無人問津的候車亭，絕望等公交車來。她已經凍得瑟瑟發抖，縮著身體自顧自地擦拭學制包上的雨水，裝作不在意此時窘迫的樣子。
不知過了多久，餘光裏有車停下。坤玉擡起頭，看到的不是公交，而是一輛黑色商務保姆車。
車窗降下，雨簾霧幕裏，她看到慈劍英的臉。
“坤玉？”男人微微皺起眉道。
不敢說，心裏有一刻，邵坤玉期盼過是邵宴的臉。期盼過他驚疑不定地望著自己，然後下車來，半蹲在雨中跟自己求和。
邵坤玉怔怔望著慈劍英，張了張口，勉強攢出個笑臉，努力用自己最體面的狀態跟長輩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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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叔叔好。”她小聲道，剛剛叫出叔叔兩個字，就不受控制地哽咽起來，低下頭，默默掉眼淚。
慈劍英當即拿了傘，下車半蹲在坤玉面前，用傘擋住不斷往少女腿上飄淋的雨花。
“怎麽變成……”他欲言又止地開口。
怎麽變成這樣子？
邵坤玉看他的眼神簡直像一只渴望被撫摸下巴的黃瞳德文卷毛黑貓，珍珍曾養過，慈劍英確信沒人能在那種動物的凝視下無動於衷。
然而女孩子腦袋此刻濕漉漉的，肩頭濕漉漉的，要撫摸亦無從下手。
慈劍英看她渾身濕意不自在，嘆了口氣，收回手，溫聲道：“先上來，有什麽事慢慢說。”
邵坤玉使勁點頭，看慈劍英站起來，便將書包遞給他，感激涕零地爬上了車。
她完全沒意識到就是這一天，一方把另一方從困頓的泥潭中拉出來。
十分鐘後，邵宴開車經過邵坤玉方才待過的候車亭。他看起來陰沈而焦急，目光一無所獲地從長椅滑過去。
那麽兩條細細的腿，雨天裏能跑到哪裏去？但偏偏就是找不到。
邵宴現在是真的有點想報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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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邊喝橙汁邊抽泣，及等放下杯子，幹脆攥著慈劍英西服袖口放聲大哭，一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耳朵燒紅。
車內一時間陷入寂靜，司機尷尬地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沈默著往市裏開。慈劍英則小心將自己的袖口從纖細冰涼的手指裏抽走，在邵坤玉淚眼朦朧望過來時，拿著柔軟的手帕，給她仔細擦拭額頭上無限近似於淚水的雨珠。
老男人專註的眼神有奇異的安撫作用，坤玉慢慢安靜下來，盯著他雙眼皮處那道清晰的、細細的褶痕發呆。
“失戀了？”
慈劍英微微皺著眉，謹慎撫開女孩子的劉海，盡量不用手指直接接觸她的皮膚。
他垂眼看向坤玉的眼睛，很淡地笑了一下：“難得見到你這麽不淑女的樣子。”
他不知道邵宴對邵坤玉從小到大的培養標準就是“淑女”，而他們接觸到現在，慈劍英對邵小姐最集中的印象就是，淑女。
此刻一點兒不像“邵小姐”而無限逼近大魔王的坤玉聞言反應激烈，立即尖叫道：
“我！不！要！做！淑！女！”
“好，好。”
意料之外，慈劍英彎起眼睛，很平和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反應，好像她喊出這些叛逆又刁蠻的話，與晚上臨時添一道甜食沒什麽區別。
他笑著道：“那就不做淑女。我看看……哎，頭發都濕曬，點算好？”
現在邵坤玉知道，為什麽這個人之前能把孩子養成一個酗酒後在商圈飆車的猛女了。
她立即記起邵宴不久前說的那句話。
「哦，你現在是找到靠山了？」
坤玉咬牙抹淚，心想我就是找到靠山了，怎麽樣呢，遂恨聲道：
“世上難道只有他一個？我騎驢找馬慢慢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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