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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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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第四十五章==

窗欞篩進熹微的日光, 鋪在床幔上,成了暖洋洋的春意,裏頭的人被催醒:“姑娘該起了。”

封溫玉困倦得緊, 很是艱難地應了一聲。

昨兒偷摸跟蹤喬安虞回來後, 她心底藏著事,一夜翻來覆去地睡不好, 有意找人替她解困,但她也不是個大嘴巴的人,把人家的隱秘到處宣揚。

錦書有點發愁, 自家姑娘起不來, 她也只能由著姑娘再睡會兒, 盯著室內的沙漏, 不敢叫姑娘耽誤了時間, 又先讓書瑤去催廚房送來早膳。

等膳食端來, 又過去了一刻鐘, 這下子, 錦書不敢再讓姑娘睡了。

浸了涼水的帕子直接敷在了姑娘臉上, 一道哀怨聲響起“好狠心的錦書”,錦書哭笑不得,昨日睡前是誰一而再地叮囑她一定要把自己叫起來?

人清醒了,再起身就不是什麽難事了,封溫玉坐了起來,錦書和書瑤替她穿衣、洗漱, 盤了發髻又簪了玉釵, 整個人收拾妥當後,才挪到案桌前,開始吃早膳。

她還有迷瞪, 食不知味的。

錦書輕咳了一聲,隱晦地提醒催促:“姑娘和謝公子約的是什麽時辰?”

封溫玉瞥了一眼旁邊的沙漏,猛地一個激靈,整個人立時清醒,三口做兩口的喝下米粥,手忙腳亂地拿著塊糕點咽下,場景陡然變成了她催促錦書:

“快些,快些,要遲到了!”

書瑤偷笑起來,錦書忍不住地無奈:“東西都收拾好了,只等著姑娘了。”

封溫玉摸了摸鼻子,赧然得不敢看錦書,領著二人匆匆地往外走去,緊趕慢趕,等她到府門口的時候,就見謝祝璟的馬車不知已經停在門口多久。

周叔也駕著馬車在門口等她。

謝祝璟今日依舊穿著一身青衫,只是衣袖出繡著暗紋,叫這身不起眼的青衫變得好像只是內斂藏拙起來,他目光平穩,不見絲毫等待的不耐,封溫玉便問:

“等很久了嗎?”

謝祝璟不提自己等的時間,替她挽起因奔跑而微有些淩亂的青絲,低聲:“我也不過剛到,你不用著急。”

封溫玉稍安了心,她不是個喜歡遲到的人,分明是約好的時辰,再叫別人空等,就好像是違諾了一樣。

她瞧了眼天色,忙忙催促道:

“那快些吧,莫要晚了。”

她和謝祝璟今日相約,倒不是要去何處游玩,而是近來京城湧來一堆難民,消息直達天聽,眾人才知是邊城一帶大雪壓倒房屋,百姓們流離失所,彼時靠近年關,知縣任期快要結束,只顧著履歷漂亮,將此事隱瞞不報。

知縣的不作為,知府的疏忽不察,讓這件事如同滾雪球一般,演變得越來越大,最終難民居然逃到了京城附近,紙包不住火,有官員發現難民後連忙上報,朝廷這才得知邊城的慘狀。

前有高黨貪汙,後有知縣欺君,文元帝怒不可遏,下令直接將知縣處死,當地知府也被貶了官。

她祖母命人在城門口施粥,謝祝璟是被二師叔叫去幫忙的,封溫玉得知此事後,便和謝祝璟相約今日一同去。

施粥一事,於名聲有益,封溫玉到城外前,一直是抱著這樣的想法的。

直到真正地看見城外景象,封溫玉陡然變得沈默,怔怔地看向眼前一幕,不論是擠在棚屋下,還是排隊領粥的人都是衣衫襤褸、骨瘦嶙峋,他們擁擠在一處,狼吞虎咽著熱粥,仿佛根本感覺不到燙一樣。

書本上的難民慘狀如今真正地出現在眼前,才叫人知道文字累累的沈重。

封溫玉慚愧於自己之前利用難民生利的想法,一臉白凈的臉蛋臊得通紅,也因此而憤憤不平:

“邊城知縣是瘋了嗎,這麽多人的性命就不管不顧了?”

謝祝璟偏頭看向她,又很快垂下眼,用一種平靜至極的聲音道:“這世上從不缺貪官汙吏,為了自己的政績而虛報真相的官員更是數不勝數。”

這些官員最初時未必是這幅模樣,但做官做久了,便是高人一等,百姓是政績、是名聲,但百姓的性命又值當什麽呢?

邊城一事會惹得文元帝震怒,還是這位知縣太大膽了,敢於虛報事實,卻沒有處理後續的手段和能力。

封溫玉又變得沈默下來。

謝祝璟見她這般,不禁覺得新奇,人是沒辦法共情和自己不同階級的人的,站在不同處境卻能說出感同身受的人大多是惺惺作態之輩,而他本來以為封溫玉早做好了心理準備。

原來她沒有。

原來她根本不知道來到城外會看見什麽。

謝祝璟正要說什麽,就見小姑娘轉身回了馬車裏,下一刻,錦書出來搖了搖鈴鐺,立即有人背對著馬車將馬車圍起來,謝祝璟訝然,這是做什麽?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

一刻鐘後,小姑娘重新下了馬車,她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裳,頭頂上貴重的玉釵也被她拆下,整個人沒了錦衣華服映襯出來的光鮮亮麗,唯獨那張臉越發白凈,如同春水映梨花一般,越素淡,越出塵。

意識到她在做什麽,謝祝璟驀然無聲地失笑,胸腔處的心臟卻是越跳越快,仿佛撞在肋骨上,他在這一刻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他愈發覺得封家將她養得太良善了。

以至於有些笨。

她究竟明不明白,明月即便墜落,也不會讓人將其和螢火混淆的。

她便是粗布麻衣,於人群中也是格格不入。

封溫玉納悶於謝祝璟在笑什麽,催了一聲:“不是幫忙施粥嗎?”

話落,她不等謝祝璟回答,就上前接過湯勺,她笨拙而生疏地替難民打粥,每一碗都是盛得滿滿當當的,很快,她這個攤位前就排滿了難民。

看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隊伍,封溫玉頭一次覺得肩膀上的擔子有點重。

人一忙起來,什麽感春悲秋的情緒都散得一幹二凈,忙到最後,封溫玉的手臂都要擡不起來,又有人擡著米粥送過來,倒入鍋中的時候,有米粒濺起,封溫玉好像感覺手背疼了一下,但是不明顯,看著下一個難民端起碗,她立刻將這點疼意拋在腦後。

忽然,有人拉住她,封溫玉的腦子有點漿糊,慢半拍地轉頭,是謝祝璟,他皺眉將將湯勺交給旁邊的下人,把她拉到了一旁。

封溫玉有點懵:“怎麽了?”

謝祝璟正低頭看著她的手,果然,她手背上被燙出了一個紅點:“不疼嗎?”

封溫玉順著他的動作也看見了那個紅點,她小聲嘀咕:

“又不疼。”

謝祝璟不和她糾纏,直接讓人拿了冷水來,四周來來往往都是人,為了一點小傷折騰,封溫玉有點不好意思,她想抽回手,聲音也越發小了下來:

“真沒事。”

謝祝璟擡頭看她:“等燙出水泡,留下疤痕,小小姐才會覺得疼?”

封溫玉還想著說什麽,就被謝祝璟看透了心思,強行打斷:

“你是來行善的,他們的苦難也不是你造成的,便是因此獲利也是你該得的。”

他聲音平緩,卻釘在了她心上,他說:“小小姐無需因此感到愧疚。”

利己才是常態。

封溫玉咬住唇,沒聲了。

謝祝璟替她擦了藥,才說:“如果知道小小姐會因此愧疚,我不會同意小小姐今日來這一趟。”

被小題大做地塗了藥,封溫玉才能收回手,她覷了謝祝璟一眼,小聲咕噥:

“騙子。”

謝祝璟有點沒聽清,他擡頭,意外地問:“小小姐說什麽?”

封溫玉輕哼了一聲,不心虛地重覆:“騙子。”

他根本看不見,他眉眼飛揚,不覆往日的平穩,他分明很歡喜,才不會不讓她來這一趟。

口是心非。

謝祝璟楞了一下,才驀然失笑:“好,我是騙子。”

他承認得這麽痛快,倒是讓封溫玉一時間噎住了。

謝祝璟朝她伸出手:“小小姐辛苦了一日,餓不餓?”

剛剛處於忙碌時,還不覺得餓,現在被謝祝璟一問,封溫玉才後知後覺地感到餓意,她沒再逞強,伸出手讓謝祝璟拉她起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後邊的隊伍依舊排得很長,但她今日的施粥之行已經結束。

封溫玉沒再回頭,她很清楚,施粥不是長久之計。

馬車回了城,停在福春樓前。

用膳的時候,她沒忍住地問:“皇上打算怎麽安置這批難民?”

守城的官兵不會允許難民進京,便是文元帝也不會允許,但一直讓難民停留在城外也不是個事。

謝祝璟用公筷給她夾了菜,對這個問題,幾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出來:

“待邊城難情處理妥當,讓他們返鄉。”

封溫玉皺眉:“可這段時日……”

謝祝璟搖頭,示意她不必擔憂:

“朝廷會處理的,而且,老夫人已經做出了一個好的表率,不是嗎?”

師公乃是首輔,老夫人領頭建棚施粥,京城其餘官員和富商只會有樣學樣,在朝廷旨意下來前,這些難民起碼會有個擋風之所。

封溫玉終於明白了為何向來久居內宅的祖母會一反常態地派人施粥,還將消息傳給她和謝祝璟。

封溫玉也不再糾結,轉而不忿道:“說到底,還是邊城知縣的錯,要不是他拖延不報,事態也不會發展到今日這種地步。”

逃到京城的難民有這麽多,倒在路上的又有多少?

聞言,謝祝璟不著痕跡地瞇了瞇眼,他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

“只憑那位知縣,做不到滿山過海。”

大雪壓倒百姓房屋,遇難的可不是一人十人,豈是當地縣令相瞞就瞞的?

當地百姓遇難不報官,不去找當地知府,反而千裏跋涉直奔京城?

從事發到現在,包括難民前往京城的途中,途中城池和衙門沒一個人往上報信,而等到難民一到京城,立刻被人發現,直接在早朝上稟報給聖上知曉。

太多的不應該湊在一起,就註定了這件事不會是意外和巧合。

僅憑一個縣令做不到這種地步。

封溫玉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愕然地擡眸:“你是說……這裏面有人故意為之?”

後面幾個字,封溫玉不由得壓低了聲音。

主要是這件事過於驚世駭俗,是誰拿這麽多百姓的性命謀劃?

謝祝璟搖頭,只說:“消息一傳上來,聖上就貶了曹知府的官位,如今邊城知府一位空缺。”

他推開了杯盞,手指沾水,在案桌上寫了一個“壽”字。

封溫玉看得清楚,忍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謝祝璟這個時候寫了一個壽字,能指向誰?

除了二皇子壽王外,封溫玉再想不到其他人選。

黨派之爭都是浮屍遍野,遑論是儲君之爭,恐怕死上再多人,爭權者也是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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