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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那場大雪終於消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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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那場大雪終於消融。【加……

==第四十章==

江南一案, 自顧嶼時回京後,聖上安排了新任知府上任,也有接手貪汙一案後續的意思。

結果這一查, 新任知府立即派人加急上折子送到京城。

這一看, 可不得了。什麽叫金玉鋪地?什麽叫海外不明來歷的財物?什麽叫發現往年的貢品?

顧嶼時拿著奏折,讀到這裏的時候, 饒是前世已經知道了,現在也忍不住停頓了一下。

什麽叫貢品?

是每年送到宮中給皇上用的。

結果,在涉案官員府中發現了貢品真身, 那麽, 現在皇上用的是正品還是贗品?

顧嶼時朝江大人看了一眼, 江大人眼觀鼻鼻觀心地垂頭, 仿若什麽都沒聽見, 只是那頭越來越低, 都快埋到了胸前。

一張折子讀完, 禦書房徹底安靜了下來, 許久, 文元帝終於說話了,沒有眾人想象中的怒不可遏,反而格外平靜,平靜得可怕:

“贓物呢?”

江大人沒有再裝聾作啞:“揚州知府已經命人送往京城。”

文元帝沈默了片刻:

“傳內閣和三法司。”

眾位閣老和三法司諸位大人匆匆而來,顧嶼時站立於臺階上,和當值的翰林同僚對視了一眼, 覆又埋首記案。

直到月上樹梢, 顧嶼時才從禦書房中出來。

外間不知何時落了雪,地面鋪上了一層白色,殿門打開的瞬間, 寒意席卷全身。

他朝前看了一眼,高閣老越發沈默,脊背仿佛都不若從前挺直,除了封閣老,其餘幾位大人都下意識地離他遠了些許,像是在劃清幹系。

或許是天冷了,封閣老腳步也慢了下來,總歸顧嶼時去了一趟翰林院,再出宮時,封閣老還沒有上馬車。

顧嶼時停住,低頭擡手作揖。

封閣老呼出了一口氣白氣,天太冷了,他將手揣在衣袖中,他不知道在看什麽,像是不經意地閑談:

“這次涉案官員足有兩位數之多,當時顧侍讀還是走得太匆忙。”

以至於最重要的贓物居然一點都沒有查出來,可不是太過匆忙?否則,也不該如此疏忽。

顧嶼時跟在封閣老身後走,踩在白皚皚的雪上,鞋底傳來細微的咯吱咯吱的響聲,他說:

“是下官疏忽。”

這人……

封閣老心底輕笑了聲,他轉而說:“涉案之人囂張,倒也不是顧侍讀的錯,不過……”

封閣老不緊不慢地說:

“我和高閣□□事數十年,第一次覺得高閣老累了。”

顧嶼時終於擡起了頭,他直視前方,聲音很平靜,說的話也好像很尋常,卻叫封閣老瞇起了眼眸:“情分是會被耗光的。”

是啊,情分是被耗光的。

初得知高閣老貪汙,文元帝會因情分放過他,欽差查出高閣老一黨結黨營私,文元帝還會因為情分而猶豫遲疑,可現在贓物也被送到文元帝跟前,彼此情分早有嫌隙,文元帝能放過他幾次?

封閣老擡頭看向漫天的雪色,想起江南傳來的消息。

封家祖籍在揚州,揚州的消息早有人傳給封閣老,揚州知府查出贓物不能說十分容易,但也是順利得讓人不敢置信,加之顧嶼時和封榕臾書房談話時透露的消息,封閣老不信顧嶼時在揚州沒有留下後手。

細想江南貪汙一案,從始至終都有顧嶼時插手的影子。

但是原因呢?

顧嶼時為什麽要針對高黨?

他初入仕,當時和封家有姻親關系,勉強還能說是黨派之爭,但江南一案前,他就和自家孫女退了婚,說得難聽點,他從未涉及入封家核心,根本沒有必要替封家做到這種地步。

如此一來,顧嶼時針對高黨的原因,就令人琢磨不透了。

遙想當年他斷腿一事,他如果要恨,該恨顏雲鶴,該恨國公府,也該恨……封黨。

唯獨不該涉及到高黨。

封閣老發現,自顧嶼時入仕後,他也越發看不透這個晚輩了。

顧嶼時不知道封閣老在想什麽,若是知道,也不會在意。

他的確不恨封家。

和封溫玉的婚事是他親自求來的,他也知曉斷腿一事背後的利益交錯,所以,他才會說顏雲鶴蠢。

借顏雲鶴的名義,對他出手的人豈止是當年斷他腿的人?

可顏雲鶴從始至終都沒有看清。

於他而言,斷腿一事讓封家對他心存愧疚,他和封溫玉的婚事再無阻礙,也讓顏雲鶴從中退場,他自認他所求值得這個代價。

顧嶼時很早之前就意識到了一件事——封溫玉的血肉和傲骨是由封家鑄成的。

他不會去做蠢事,更不會叫封溫玉在他和封家之間做抉擇。

風雪瀟瀟,兩人在馬車前作別,封閣老擡眼看他,他的眼神渾濁而深沈,忽然出聲:“你也及冠快要一年,是不是也該要定下親事了?”

拋除封溫玉的關系,顧嶼時也勉強算他看大的晚輩,他提出親事這一點倒也不會突兀。

然而,顧嶼時一向平靜的神情終於微變,他皺眉沈聲:

“未曾立業,下官無心成家。”

對這番話,封閣老不置可否。

未曾立業?

他如今是深得聖上看重的五品侍讀學士,這都不算立業?那滿京城未得功名就成家的人算什麽?

再說,對於現下很多人來說,總覺得一人成家有子後才算是真正地能夠擔待起重任。

所以,顧嶼時的話不過是借口罷了。

他不想成家。

而原因……

退婚,江南一案,這兩件事發生的時間很接近,讓封閣老不由得生出一個猜測——顧嶼時針對高黨,是否和他那孫女有關?

這個想法冒出來,就再也消不掉。

封閣老深深地看了顧嶼時一眼,終於轉身上了馬車:“太晚了,顧侍讀也該回家了。”

馬車慢悠悠地晃走,顧嶼時在原地站立了片刻,才也上了馬車。

回家嗎?

顧宅。

顧嶼時回來時,老太太和顧嶼辭都已經歇息,望著府中一片暗色,或許是封閣老的話讓他有點恍惚,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

她睡時不喜歡燈亮,可他每每回來時,不論她是否熟睡,案桌上都會一盞昏暗的燭燈亮著。

她口口聲聲和離,然而細微之處,卻又仿佛處處和從前一樣。

恨意不夠徹底,愛意不敢聲張,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讓彼此都備受折磨。

沐凡不解大人為何停住,他不由得喊了聲:“大人?”

顧嶼時回神,沐凡拎著燈籠在前方替他引路,他踩著那點微弱的光亮,習以為常地踏入府邸。

******

翌日,朝堂之上,江南傳來的消息宣揚開來,眾人嘩然,彼此對視,眼底都是不敢震驚。

聖上有旨,涉案官員避嫌,此封旨意一出,眾人立即明白了聖上的意思,有人忍不住地朝高閣老看了一眼。

這下子莫說要放年假了,三法司忙碌得腳不沾地,各部門官員早出晚歸,等到贓物被送入京城後,更是忙得連家都回不了。

文元三十七年冬,正月初七,和涉案官員一同被押送回京的還有各類贓物,贓款合計白銀五百萬兩左右,還有難以估算價值的各種古玩玉器,涉及貢品數百件。

隊伍長得看不到頭,前一輛送到皇宮了,最後的馬車還沒看不見尾巴,看熱鬧的百姓擠滿大街小巷,議論聲百禁不止。

封溫玉也是看熱鬧的一員,倒不是她自己主動要來的,而是被江知蘭叫出來的。

江知蘭看著好像沒有盡頭一樣的隊伍,目瞪口呆:

“只聽文字,終究不如眼前一幕來得震撼。”

她從父親口中得知江南一案涉案的官員今日被押送回京,實在是好奇,就沒忍住地叫封溫玉一起出來湊熱鬧了。

封溫玉也是咽了咽口水,這還是僅是江南一帶的贓物,可想而知,這些年,高黨貪汙的數量,近乎到了一個天文數字。

她下意識地想,她們這些人都覺得震撼,那麽文元帝本人呢?

要知道,被高黨貪汙的這些東西,原本可是屬於文元帝的。

文元帝是怎麽想的?

文元帝怒不可遏,望著這不斷的贓物,再多的情分也被耗空一盡,他忍不住砸下了清單:

“這到底是朕的天下,還是他的天下!”

禦書房內除了禦前伺候的和翰林院當值的,沒有其餘官員,顧嶼時今日當值,他俯身撿起清單,心底清楚,這話一出,高黨徹底完了。

誠如顧嶼時所想,贓物入京後,彈劾高黨的折子瞬間堆滿了禦案,有據實稟報的,也有捏造事實落井下石的。

見狀,顧嶼時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聖上此時再厭惡高閣老,但三十年情分做不得假,這樣的奏折再多一點,很有可能激起聖上的逆反心理。

他冷眼瞧著,這裏頭之前依附高黨現在又挑出來落井下石的官員,前程算是到頭了。

今日能背刺高黨,來日會不會背叛聖上?

人心難測,聖心就更難揣測了。

下值後,顧嶼時返回翰林院,路過了一遭內閣,樹倒眾人推,沒人不眼饞首輔的位置,高閣老一日不倒,下頭幾位閣老就沒有上升的機會。

第二日起,彈劾高閣老的奏折肉眼可見地減少。

這也就造成文元帝的一種心理——證據都擺在眼前了,可滿朝官員依舊不敢彈劾高氏,可見高氏對朝堂的威懾力。

於是那個想法又冒了出來,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

文元帝面色沈沈,他倏然下了一道聖旨,命三法司嚴查到底!

半個月後,江南貪汙一案終於定案,貪汙、結黨營私,數罪並罰,高謙明直接被革職,而高閣老在定案前就獨自求見了文元帝。

沒人知道二人說了什麽,但翌日,高閣老就自請卸職歸家。

按理說,文元帝該是要三推三拒的,但文元帝沒有,直接落了紅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文元帝還是留情了,因為高謙明留了一條性命。

至此,輝煌了三十年的高黨徹底退出朝堂大舞臺。

顧嶼時踏出禦書房時,外間暖陽突破烏雲落在他身上,他擡頭望天,許久,他好像呼出了一口氣。

江南一案結束,他不需要再去大理寺,於是轉身回了翰林院。

翰林院前,他和謝祝璟迎面相撞,謝祝璟停了一下,他探究的視線落在顧嶼時身上。

“你恨高黨?”

顧嶼時眸色微深,但他只看了謝祝璟一眼,就和謝祝璟徑直擦身而過。

他恨高黨嗎?

恨之入骨。

前世封溫玉小產,周遲榆只是個引子,但設法攔殺的人是高黨。

他分得清仇人。

不論前世今生,他都沒打算讓高黨善終。

正月結束,那一場大雪也終於消融在暖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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